ep350. 鹽漠 0;31;

沙漠惡靈襲擊後，幸而再未遇上其他危機。

雖陸續有士兵瀕臨虛脫，但因艾薩克壓陣守護無人掉隊。掉隊即意味着死亡，衆人皆咬緊牙關艱難前行。

無邊鹽漠的景象本身就會引發視覺錯覺，令人疲憊不堪。

艾薩克忽然心念一動，轉頭向艾丹發問。

這問題可能聽起來有點傻，但鹽不是會被海水溶解嗎？可這片鹽沙漠明明挨着大海，爲什麼不會融化呢？

原本只當它是所謂『全知全能的神蹟』。可說到底，這謎題終究關乎『鹽之議會該如何從沙漠深處掘出他們的神』。

艾薩克所知之法需藉助聖物、儀式與祭品，但我靈光一閃：何不直接引海水注入鹽沙漠，將這整片白色荒蕪徹底融化？

艾丹露出略顯爲難的神情，躊躇片刻後終於開口。

具體細節我也不太清楚，但來的時候觀測過海岸線和海牀，原來米爾米亞一帶的前海似乎形成了某種盆地結構。

啊，像是碗的形狀？

是的。後來燈塔守護者升起那輪太陽，碗中的海水便開始蒸發。但水位剛開始下降，就不斷有新的海水注入，這些海水又再次蒸發……聽說這個過程極其迅猛，眨眼間就完成了。據說當時形成的水蒸氣滲入了詛咒，這才造就了噩夢海峽的暴風雨。

就這樣隨着潮起潮落與海浪衝刷，海水反覆滲入又幹涸，最終湧入速度逐漸減緩。由於界面升高，蒸發速度遠超海水湧入的速率。

最終形成巨大的鹽丘屏障攔住海水，即便稍有滲入，也會在深入前迅速凝固，成爲鹽壁的一部分。

因此至今鹽沙漠的地勢仍低於海水平均水位。

艾薩克甚至覺得，這場災難或許導致全球海平面都出現了些許下降。

＊＊＊

若在尋常環境，行進一日左右便該從蜃氣彼端望見米爾米亞的輪廓。雖疑爲幻景，但再三確認後，那確是被鹽沙掩埋的千年古都。

這座千年前傾覆的古代都城雖已成無人廢墟，卻依舊巍然矗立，不減當年雄渾氣魄。

恰逢此時，米爾米亞方向衝來一隊人馬，鐵蹄踏碎晨曦，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空氣。

「聖盃騎士閣下！」

策馬而來的莉安娜·喬治騎士揚起手中聖劍盧米亞德，清冽寒氣自劍身流轉而出，帶來令人愜意的涼意。

「嗯。與其他遺蹟不同，這裏凝固着先民生活的痕跡。災變猝然降臨，他們連收拾行裝的時間都沒有。」他指向那些散落的器物，「瞧那柄鏽蝕的勺子，那扇垮塌的門板——每件遺物都在訴說當年的倉惶。我想在士兵們破壞現場前，好好記錄這一切。」

「給您派個護衛騎士吧。發現危險或可疑之物請立即撤離並通知我。」

「明白了。」

作爲鹽之議會的成員，亦是考古學家，他踏足這處令人心潮澎湃之地，心臟激烈搏動，久久無法平息。

艾丹搔着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莉安娜打了個寒顫問道：

他環顧四周，眼中泛起新奇的光芒。

『該派誰同行才能確保艾丹的安全呢？』

「完全睡不着。一想到此刻站着的這片土地意味着什麼，睡意就全消了。」

「其實我對鹽之議會的歸屬感並不強烈，更多是被考古研究吸引而來。原以爲抵達米爾米亞頂多算新鮮體驗，但親眼所見時……感受截然不同。」

艾利爾的軍隊不僅善戰，更是安營紮寨的好手。士兵們沒費多少工夫，便得了歇息的機會。

雖說眼下早已不復當年的原貌，但一旦人羣開始頻繁進出活動，殘存的遺蹟轉眼就會徹底崩毀。趁徹底坍塌前多看一眼，這念頭再自然不過。

「咦？我只是想看看舊勺子和柱式裝飾。殺什麼呀？」

艾薩克雖覺得不可能，但也告誡自己不要太過自負。

「啊，是的。有幾匹馬跑脫力了，不過正在慢慢恢復體力。人員沒有傷亡。」

「甚好。羅頓海默爵士正押後收容疲弱士卒，煩請協助分配其所負輜重。」

但仍有疑點尚未釐清——我還沒完全摸透那些人的底細。實在不放心讓艾丹獨自前往。

雖然千年時光流逝，如今再說那血脈有何意義已顯牽強，但古老傳統仍在延續。艾丹或許就是他們遙遠後代中的一員。

除了那個神祕存在外，整個米爾米亞大陸都瀰漫着異常的氛圍。

「但終究還是回來了。儘管那輪太陽仍舊高懸。」

雖說城市空無一人，卻總透着古怪。

艾薩克剛抵達就下令全員休整，只留最低限度的警戒兵力。這道休整令涵蓋所有指揮宮、將官、騎士、聖騎士、祭司和士兵。

正如莉安娜所言，這座棄置千年的城市本身保存得出奇完整。

「一定照辦。」

＊＊＊

艾薩克瞭然頷首。

「聽說要挖掘米爾米亞埋藏的古代祕辛？說吧，該宰了誰？」

『是從鹽沙漠就盯着我們的傢伙嗎？』

身爲鹽之議會船長的艾丹能使用奇蹟，自願加入黎明軍自然不弱。但仍不能讓他獨行。

「曾經住在這裏的人們…都去了哪裏？」

「正如您所言，這片廢墟里的建築物保存得相當完好。雖然有人反映感到不安，但整個軍隊駐紮過夜應該沒問題。我們還找到了月井。」

「既然承諾要幫你們破除鹽沙漠的詛咒，眼下雖無法兌現，至少能滿足你這個心願。」

艾丹理解艾薩克的擔憂，點了點頭。

艾薩克最終選定了蕾娜·希爾德——她是騎士團裏少數得到些許休整的成員。他盤算着，以她那股橫衝直撞的性子，必能心無旁騖地專注任務。不過對生性內斂的艾丹而言，她那過載的鋒芒着實令人窒息。

「我、我是艾丹。請多指教……」

「艾利爾軍隊可曾受損？」

他沉吟片刻，最終點頭應允。

他看到古老廢墟想到的是『蘊含古人智慧的遺蹟』，而她想到的是『充斥寶藏與怪物的地下城』。艾丹正琢磨該如何糾正她的觀念，忽然意識到大多數艾利爾騎士肯定都這麼想。

雖有部分建築坍塌或被泥沙掩埋，但多數屋舍完好得彷彿隨時會有人走出。正因如此，偌大都市竟空無一人，反而更顯詭異。

艾丹意識到自己與蕾娜的認知差異。

「截然不同？」

人羣中偏有人拒絕休息。不出所料，正是鹽議會的船長兼考古學家艾丹。

「我是蕾娜·希爾德！叫我蕾娜就好！」

鹽之議會正是發源於這片米爾米亞土地信仰的繼承者。崇拜海洋的米爾米亞人在災變後流散世界各地，成了漂泊的流浪民族。

近觀那顆被詛咒的太陽，它不及遠方真陽明亮，通體泛着暗紅色。不祥的火焰熊熊燃燒，宛若眼白般灼灼刺目。

勝利條件從不侷限於單一途徑。艾薩克不過找到了通關的某種方式，世上必然存在着更迅捷、更精準的破局之法。

當初四散逃亡的族羣中，相對活得較好的反而是那些駕船在外海謀生的人。離散的民族最終重新匯聚到港口尋求庇護，也是理所當然的歸宿。

「探索地下城總會打怪不是常識嗎？」

艾利爾的軍隊遵照艾薩克的吩咐，早已將營地打理得井井有條。

我已將那個傢伙的事告知圖哈林和莉安娜。他們雖也察覺到些許動靜，卻一致認爲威脅不大。

隨着莉安娜歸隊，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行軍速度顯著提升。士兵們原本興奮地交頭接耳，傳說着關於傳奇古都的種種軼聞，但當米爾米亞的景緻真切映入眼簾時，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息凝神。

艾薩克鬆了口氣——爲艾利爾準備的保溫措施看來奏效了。他原本擔心來自北方寒地的騎士會不適應酷暑，沒想到他們比想象中更頑強。畢竟這些都是身中數十刀仍死戰不退，直到戰事結束才嚥氣的硬漢。

這座千年無雨、人跡罕至的古代都市，彷彿自災厄降臨之日便被定格成了木乃伊，保持着當年的模樣。

海水因邪日炙烤而枯竭，水位驟降，使米爾米亞港宛如聳立山巔的堡壘。曾是南部中心樞紐的港灣裏，數千艘船舶乾裂朽爛，半掩於鹽層之中。這般船骸叢生的景象，儼然成了船舶的公墓，令人脊背發涼。

「不多休息會兒？」

「艾薩克大人，可否允許我勘察城市？」

＊＊＊

維繫鹽之議會的核心凝聚力，並非依賴血脈，而是那份必須從鹽沙漠深處掘出被掩埋神祇的使命信念。

您只需跟在我身邊，什麼也別碰。真要打起來的時候再請您出手。

艾薩克立即策馬趕向隊列前端。

艾薩克搖頭示意。

艾丹百感交集地凝視着懸浮在米爾米亞上空的被詛咒的太陽。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搜索這個地方可能會找到有用的線索。」

艾丹沉着地答道。

艾薩克看着這個騎士團裏體力最差、卻幾乎沒怎麼休息就起身的艾丹，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全都散落到世界各地了。沒能乘船逃走的居民躲進沙漠，當時在海外的人聽聞故鄉災變試圖折返卻遭遇沉船……剩下的人就在其他港口定居下來了。

明白！

蕾娜精神抖擻地應聲，緊隨艾丹身後。

艾丹開始仔細勘察米爾米亞各處遺留的古代器物與遺蹟。每踏出三步就得停步一次——這片土地步步皆古蹟，拂去塵埃便有遺物顯現。

起初蕾娜還幹勁十足地警戒，連揚塵都會殺氣騰騰地握緊劍柄，隨時間流逝漸漸露出倦怠神色。

她所期待的『地下城探險』顯然不是這般光景。

「艾丹艦長，我明白您的工作很重要…但能不能先找些像樣的東西？」

「呃？研究古代人的生活方式同樣重要」

「這個嘛…您知道的，我們的目標是收復聖地。雖會暫駐此地，但補給困難恐怕不宜久留。估計兩日內就要出征——您真能找齊所有古勺嗎？總不會打算獨自留在這裏吧？」

艾丹訝異於蕾娜的洞察力，但這番話於她確是常理。她或許不懂文物，卻比艾丹更精通補給線、進軍路線與戰術部署。

其實身爲鹽之議會一員的艾丹，此行的目的地更接近米爾米亞而非聖地魯阿。正因如此，他不知不覺產生了會在此地長久駐紮的錯覺。

艾丹最終決定優先處理更重要的目標。

「唔…您說得確實有道理。」

他邊說邊轉過頭，目光投向初抵米爾米亞時就赫然入眼的巨大神殿。

那座金字塔形態的神殿正懸浮在受詛咒的太陽正下方。

「今日就先從那邊開始探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