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52. 飢渴盛宴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812 字
艾薩克決定先從最可疑的疑點問起。
「是你在鹽沙漠監視我們?」
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穿越鹽沙漠時,那道如影隨形的視線。遠處瞥見的剪影,確與眼前的薩德拉扎如出一轍。
薩德拉扎的觸鬚片刻不得安寧,不停蠕動搖擺着,眼珠也骨碌碌轉動。
「……沒錯,此地生靈罕至。雖說似汝等這般的存在遠古時曾造訪過,卻如畏懼烈陽般倉惶遁逃。因無法預判汝等的行動,吾纔始終靜觀其變。」
「爲什麼?」
「你們是燈塔看守者的追隨者?看旗幟就認出來了。料定你們見面就會下殺手,必須掌握具體時間和路線——所以我藏身於此。」
艾丹此時走近低聲說道:
「判斷應驗了。我們強行推門時遭到頑強抵抗。若真要襲擊,本該開門伏擊纔對。」
艾薩克亦有同感。
倒非認同艾丹的邏輯,而是這薩德拉扎駭人的外形與孱弱實力實在不相匹配。
彷彿在詛咒的烈日下只求苟活,連最基礎的奇蹟都無法施展。
這就是令人忌憚的怪物真身?荒謬得令人失語。
但艾薩克反而加重疑慮。在這災厄橫行、外經怪物肆虐的米爾米亞,弱者絕無生存可能。
『定有隱瞞。』
「好啊,薩德拉扎。你剛纔在這兒搗鼓什麼呢?」
「起初…我只是想活下去。但熬過些時日後,確信自己能存活,便開始尋找解救海底神祇的方法。」
艾丹艱難解讀着薩德拉扎的話語,聽到『解救神祇』時驟然露出驚愕神情。
艾薩克也繃緊神經追問。
「找到辦法了嗎?」
「至於身旁這位——想必你已知曉——他來自鹽之議會,亦即汝等組織的後繼者。雖名號與傳統更易,他們仍在竭力從深海之中打撈召喚者。而我,已承諾相助此君完成計劃。」
「你不是遵從燈塔看守者意志的人嗎?將我們教團、帝國、城市糟蹋成這般模樣的正是燈塔看守者。我怎麼可能向這種人透露召喚『呼喚者』的方法?」
薩德拉扎繼續低聲講述着被遺忘的古代教團的往事。
「還有,你一直說我是燈塔守護者的追隨者,但我尊重和嚮往的秩序是《光明法典》,而非燈塔守護者本人。我從未效忠於他。」
艾薩克能感受到薩德拉扎內心的混亂與憤怒。
艾薩克面無表情地喃喃自語。這些傢伙因爲是從古代延續的宗教,纔會如此輕易考慮活祭嗎?本質終究難改?
薩德拉扎連眨了幾下眼睛,怔怔地望着艾薩克。艾薩克確認與其他艾利爾騎士拉開了足夠距離後,壓低聲音耳語道。
薩德拉扎遲疑地晃動着觸手。他環視四周,正看到艾丹佈下的禁制與操控術式在隱隱發亮。遲疑片刻,最終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艾薩克打定主意,要是薩德拉扎再敢猶豫或是轉移話題,就先揍他一拳再繼續談。那些不懂分寸的神官總得有人教他們明白——有時候物理說服比聖蹟顯靈更管用。
畢竟直面燃燒聖體的體驗,即便在千年前也絕非尋常。
「竟是燈塔守望者取的名?倒貼切。他們至今還自以爲能被律法約束麼?」
通過近乎溺死的體驗,讓半隻腳踏進冥界,只爲聽見一絲聲音。
「燈塔看守人雖然抽乾了大海,卻沒能注意到這座神殿地下。多虧如此,鹽之路依然敞開着。儘管水位日漸下降,我仍能通過那道縫隙接觸神力。」
「……不能相告。」
然而薩德拉扎聲稱,通過這座神殿,他能輕易與神明溝通。
當艾薩克掏出從烏爾班蘇斯帶來的聖物時,薩德拉扎的瞳孔猛然擴張——他感知到了這件聖物中蘊藏的神性。
艾薩克雖難以預料後續發展,卻清楚自己必將介入此事。薩德拉扎的觸鬚尖端急顫着撲向漂流者的故鄉,卻被艾薩克搶先回收,只劃破了虛空。
然而災難驟然降臨。不,是他們親手招致了災禍。
薩德拉扎定然不明白,原本答應協助魯阿丁的船長爲何突然消極對抗。
「這個嘛……」
他凝目注視艾薩克片刻,突然發問:
若薩德拉扎真是天使,怕是世上最孱弱的天使了。
確切來說,這裏是連接海底修建的海神殿的入口。下方延伸着通往地底深處的階梯,這些階梯曾通過水下洞穴與海洋相連——正是那條連通海神殿的洞穴通道。
「那條鹽之路只允許持有鰓器的高階祭司通行——他們是獲准在水下呼吸的存在。我們通過那條路接觸海神殿的天使與神力,輕易獲取神聖諭示。」
「曾經可以。但大多隻是傾訴痛苦與憤怒。被困的天使們也是如此。就連這樣的聲音,最近也歸於沉寂。」
艾丹猛地直起腰。他用生澀的古代語高聲追問。
[瓶中裝入海水時,船首模型永遠指向最初汲取海水之地]
他正是烏爾班蘇斯突變事件的犧牲者。
「那麼,找到召喚神明的方法了嗎?」
「您是說能與呼喚者溝通?! 」
***
艾丹頹然跌坐。但艾薩克指出了薩德拉扎未言明的部分。
「既是祭司,理應知曉阿文達拉斯。此聖物乃從烏爾班蘇斯取得,雖不明原理,但瓶中之水據稱是三年後從米爾米亞近海汲取。阿文達拉斯將其作爲信物交託於我。」
「我已展現足夠誠意……現在該你證明信任了。」
若告知此事涉及天使與召喚者的意志干涉,誰都無法預料他的反應。但此刻捅破真相,恐怕只會釀成惡果。
當時海洋教團的信徒正與鄰國侍奉強大古代神的勢力競爭。當鄰國惹出大亂子的『魯阿丁』帶着追隨者到訪米爾米亞時,教團決定全力協助他們。
[漂流者的故鄉0;稀有1;]
『呼喚者』是鹽之議會對其神祇的諸多稱謂之一。
千年前米爾米亞覆滅時若在場,知道這些也不足爲奇。若是高階祭司,更該有過交談。
「這座金字塔的地下,沉睡着呼喚者的神性。」
艾薩克曾在鹽之議會的冥界聽聞此事,此刻仍記憶猶新。他理解薩德拉扎的戒備,只得蹙眉輕嘆。
「當初確實那樣約定過。可不知爲何,負責率領艦隊的船長突然罷工……暴怒的魯阿丁便對我們城降下詛咒,將大海徹底蒸乾。」
艾薩克從薩德拉扎的語調中捕捉到一絲怪異,彷彿這人早與燈塔守護者相熟。字句間跳動着詭異的熟悉感,像鏽齒輪咬合般刺耳。
那反應活似初次聽聞這個詞彙。
無論如何,這意味着海水終將重回米爾米亞。
艾薩克終於亮出了最後的底牌。
相傳聖地魯阿矗立着最宏偉的金字塔,而他們所在的『漁夫之家』,本就是爲呼喚者修築的『陸上神殿』。
金字塔是這片沙漠中最常見的神殿形制。小至微型祠堂,大至宏偉王陵,規模各異。
那位世間最後的祭司,守護千年的祕密——
雖說得隱晦,但光明法典借燈塔守望者昭示意志的行徑,本質上與異端言論無異。艾薩克希望對方能聽懂這微妙暗示。
薩德拉扎發出一聲輕嘆。他似乎意識到除了相信艾薩克已別無選擇,終於低聲吐露:
見艾薩克神色驟冷,他急忙辯解般補充道。
「嘖,果然該揍一頓。」
「你考慮過活祭。」
鹽之議會的船長們正拼上性命奮力一搏。
「光明法典?」
『簡直像在與天使對話。』
薩德拉扎急忙接過話頭。
「只是想過!看看這裏,根本找不到能用來活祭的人。反倒因禍得福——既然不能玷污神聖,就只能尋找其他方法。」
「其他方法?」
「這片海域常有蘊含神性的生物出沒。召喚者遺留的神性,正是引誘那些遭抹殺的古神與怪物的絕佳誘餌。我……將它們獻祭了。」
艾薩克立刻明白了薩德拉扎的暗示。
「居然用外經魔物當祭品?! 」
「外經之地多是被放逐的古神與怪物。自燈塔看守勢力擴張後,這種現象愈發明顯。」
「你看上去可不具備對抗外經怪物的實力?」
「無需親自狩獵。召喚者召來怪物時,受詛咒的烈日自會誅殺它們。我只需將屍骸運至漁夫之家,按儀式獻祭便可。僅此而已。」
艾薩克意識到,薩德拉扎選擇的方式與活人獻祭相差無幾,但卻在懸崖邊緣遊走,勉強維繫着底線。
誅殺邪惡魔物或古神,以神明之名獻祭祈禱,這種行徑普遍得甚至延續至今。
說實在的,聖騎士的主業不正是這個麼?
「漫長歲月裏,我不斷收集那些『入侵者』的鮮血,靜候神明覆蘇之刻。」
「…….」
「就在時機將近時,你們出現了。我原以爲你們是燈塔看守的追隨者,前來阻撓神明的復甦。所以才躲藏起來。」
哼,你以爲我是筋疲力盡才倒下的嗎?
「我不願說謊。換作是你,這般境況下還能挑剔手段嗎?」
倘若伊薩克雷亞黎明軍力竭潰敗,薩德拉扎定會將他們盡數擄去"獻祭"。此人禁絕活人獻祭絕非出於良知不安——只因這項禁忌觸及了魔法本身的邊界罷了。
但艾薩克只是報以冰冷的嗤笑。
「喫人的傢伙根本不是神,不過是披着神皮的怪物罷了。」
「請便。」
「我明白那座黑色金字塔裏散發惡臭的原因了。」
艾薩克解釋了所謂『籌備』的真相。
「先前也有隸屬光明法典的黎明軍抵達過此地——那羣人連米爾米亞的城牆都沒摸着,莫非他們也『啓動過』那東西?」
「剛纔說的那羣人?他們像有處理屍體的執念,見一具燒一具。燒不掉的硬是拖回海里。我根本沒機會插手。」
艾薩克聽罷先是長嘆一聲。並非要讓他失望,而是因爲預見到前方橫亙着何等棘手的難關。
只因薩德拉扎籌謀千年的儀式,本就是艾薩克爲助鹽之議會取勝所需『饑荒聖宴』的變體。
「是什麼?」
***
「對面肯定早就被鹽塊堵死了,那些積存了千百年的污水,一直浸泡着腐屍、吸吮着鮮血,怎麼可能保持潔淨?怕是早就爛得發臭、漚成毒漿了。」
「能讓我和同伴們交代幾句嗎?」
「薩德拉扎籌備的儀式有成功可能嗎?」
「是薩德拉扎千年間收集的怪物屍骸、古代神殘肢與血液,全部通過地下洞穴水道匯聚而成的產物。」
莉安娜聞言嫌惡地咂舌。
但無論怎樣,終究沒有餵它人血。
他指的是曾抵達鹽沙漠又撤退的第七黎明軍。薩德拉扎搖了搖頭。
艾薩克向莉安娜和西德里克簡要轉述了談話內容。二人聽聞薩德拉扎是千年前的祭司雖顯詫異,但得知他即將完成甦醒神靈的籌備時更是震驚。
艾薩克突然想到什麼,追問道。
不是可能,而是確定無疑。艾薩克對此深信不疑。
「能辦到。」
艾薩克覺得這反倒算個安全信號。艾丹在旁沉默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完成最終確認後,艾薩克轉身對艾丹說道。
薩德拉扎頷首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