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 聖體 0;41;

格貝爾掄起斧頭，邁出沉重的步伐。艾薩克下意識地想象出格貝爾將要劈砍的對象——那不是人類，而是巨人，不，是一座巨大的岩石。

當格貝爾抬起的腳猛踏地面的瞬間，斧刃撕裂空氣，帶起沉悶的風嘯聲。

嗡！

斧刃寒光乍現，強風向着四周呼嘯席捲。

一記樸實的劈砍。

這是用斧頭所能使出的最基礎招式。

艾薩克認出這招與格貝爾斬殺野豬時的技法如出一轍。

伴着鈍響，圓木應聲裂成兩半。截面光潔如鏡。雖說是順着紋理劈開，但艾薩克能輕易推斷出——即便與木紋垂直下斧，結果也將別無二致。

格貝爾利落地收勢，看到艾薩克震驚的表情後露出滿意的神色。

但艾薩克震驚的理由並非因爲格貝爾的招式。

[聖騎士基礎劍術已解鎖]

[『卡爾森·米爾特』吞噬效果使熟練度大幅提升]

[下級聖騎士劍術熟練度0;Lv 11;0;11/100001;]

『只是看了遍示範？』

艾薩克仍因等級差距，未能完全吸收卡爾森·米爾特的吞噬效果。不過從剛剛彈出的消息來看，吞噬所能獲取的似乎不僅是屬性值。

『劍術才能……這正是卡爾森·米爾特作爲聖騎士的天賦。』

那位被稱爲"劍之聖者"的頂級聖騎士的才能，已在不知不覺間融入艾薩克的身體。既然如此，通過吞噬卡爾森獲得的終極技能『守護者之燈塔』，顯然也能通過類似方式成長並解鎖。

「先從這招開始。」

「要像格貝爾先生那樣做嗎？」

格貝爾聞言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豈止追尋劍軌？揮劍時需傾注全身！從腳尖至頭頂的朝向，視線、步幅、呼吸皆需協調！』

『我重現了格貝爾的動作…不，是完美復現了卡爾森的動作？』

格貝爾也意識到自己說了蠢話，搖着頭輕笑一聲。

嗡！

艾薩克瞥見那抹笑意，再度握緊斧柄凝神發力。他將格貝爾的動作拆解成幀，在腦內逐幕重現。

「不會吧……」

「不過你理解這個動作的要領了嗎？」

格貝爾歪頭看着艾薩克喫力持斧的模樣。昨天這小子還輕鬆拔出了嵌在木柴裏的斧頭，今日卻連舉起都勉強，實在蹊蹺。

[下級聖騎士劍術熟練度0;Lv 11;0;22/100001;]

艾薩克暗自掙扎是否該動用觸手幫忙——他怕若今日表現得比昨日喫力太多，反倒引人生疑。

但教授劍術的決定未有動搖。格貝爾借授劍之由，決意更密切地觀察對方。

正因爲經年累月的錘鍊讓他能舉重若輕地施展，在普通人眼中反倒顯得平平無奇。能認出這等境界的，本身就要具備相當的眼力。

「您剛纔說什麼了？」

「呼。」

[暴擊！]

『剛纔那是…難道是卡爾森的記憶？』

看來得先專心狩獵進食，好好錘鍊身體纔行。

艾薩克正要反問"這不是明擺着嗎"，卻突然抿住嘴脣。他突然想到某種可能性——

艾薩克略顯錯愕地望過去。方纔那些不是基礎動作嗎？不過是從上往下的劈砍而已。

接過格貝爾遞來的手斧時，沉甸甸的重量讓艾薩克踉蹌了一下。他猛地繃緊腿肌，總算穩住身形。

「哈、哈啊……」

艾薩克反覆試了幾次。可未滿五次揮動，斧刃就當啷砸地。格貝爾見狀輕笑，非是嘲弄，而是如釋重負的笑。

「怎麼，太重？」

霎時間那道軌跡驟然清晰，宛若可視。

或許"無名混沌的饕餮"並非單純吞噬敵人的血肉骨骼——他人的戰鬥經驗正如烙印般刻入他的肌肉記憶。

「進行下一項吧。」

強烈氣浪瞬間席捲後院。斧刃在觸地前毫釐之處陡然懸停。

『重現那個動作。』

若只是暫時現象，那便並非聖體顯現，不過是偶然發生的奇蹟。雖非頻發，但教團內部偶爾也會出現這類微不足道的神蹟。倘若如此，艾薩克便不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或捲入紛爭了。

「啊，不是。倒也不至於……」

呼！與先前截然不同的破風聲清晰響起。格貝爾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艾薩克雖仍勉強舉着斧頭，但揮動軌跡與氣勢已開始顯現出非凡的變化。

艾薩克耳畔恍若炸響這般怒吼。非其記憶，似是他人記憶中的吶喊。剎那間，原本僅存於腦內的格貝爾動作猛地閃動，徹底支配了他的身軀。

簡單的劈砍人人都會，但艾薩克空有驚人力氣，若無技術加持，終究只是個力氣大的伐木工。

殊不知格貝爾正在心底長舒一口氣。

[因高度專注的成就，熟練度大幅提升。]

眼下要傳授的，不過是最基礎的劍技。

但他轉念又覺得慶幸。說實話艾薩克現在四肢都在發抖，肌肉瀕臨抽搐的狀態下練習劍術毫無意義。

更別說至今連劍都沒握過的艾薩克，怎麼可能看得懂……

艾薩克渾身汗溼，大口喘着粗氣。身體猶如燃燒般滾燙，全身肌肉瀕臨痙攣邊緣。他猛然驚覺自己過度沉浸，下意識鬆手墜落了斧頭。

「沒錯，下一項——不，該從頭開始。剛纔的對你而言太超前了，必須打好基礎。先從體能訓練開始。」

「再來。」

雖說完全消化那頭巨型野豬簡直是天方夜譚，但艾薩克的身高和肌肉確實因此異於常人地飛速成長。此刻他能勉強舉起斧頭，也正是託了這份饋贈的福。

他揉搓着臉龐，露出困惑的神情。格貝爾幾次欲言又止，反覆抿住嘴脣。許久之後，他纔像用乾毛巾擦臉般抹了把面頰，終於開口。

『若非持續進行吞噬，恐怕連握都握不住吧。』

格貝爾反覆擦拭着下巴，注視對剛纔異狀不以爲意的艾薩克。經此一事，他確信這年輕人確實是成年體。

他腦海中只反覆浮現秋雨中格貝爾揮劍的軌跡，以及方纔揮動斧頭的姿態。

『若那日的神力不過是曇花一現，反倒更讓人安心吶。』

「…….」

他旋即因自己暗喜的念頭感到慌亂——要實現計劃，艾薩克必須是聖體之軀，需以卓越天賦成就大業。可同時他又期盼這孩子能平凡成長，安穩度過此生。

呼——嗡！

艾薩克這纔想起格貝爾方纔的叮囑。回頭望去，只見格貝爾早已面沉如水地站在原地。

「你以爲能輕易模仿？完全照做的話肌肉會撕裂的。只是讓你做最普通的劈砍動作。」

「剛纔那個動作確實很難模仿吧？就算把穆爾齊克帶來，他肯定也會這麼說的。」

在格貝爾探究的目光中，艾薩克咬牙模仿他先前的動作——勉強舉起斧頭，顫巍巍劈下一次。比起上舉，在下劈途中收住勁道纔是真功夫。

事實上此前吞噬的野豬已完全消化，所有臨時增益都已消失殆盡。

既然卡爾森·米爾特的才能已融入己身，或許連他的眼力也一併繼承了。但這個推測絕不能宣之於口。

艾薩克瞠目結舌地看着暴漲的熟練度。單次修煉竟提升了近180點，越是全神貫注，熟練度的增長幅度就越是驚人。

艾薩克故作自然地轉移話題，這個合情合理的回答讓格貝爾露出笑容。

他不得不這樣猜測。那記憶彷彿是卡爾森指導他人或接受指導時的場景。在完成最後動作的瞬間，他彷彿化爲了另一個存在。

[初級騎士劍術熟練度0;Lv 11; 0;232/100001;]

「下一項？」

格貝爾低聲呢喃。但艾薩克全然未聞。

格貝爾忽然想起艾薩克剛纔那句話帶着『我怎麼可能模仿得了』的意味。他施展的技巧，實際上是經過數萬次劈砍練習之人高度集中時才能完成的動作。

那絕非單靠卓越天賦就能達成的境界。

『簡直是卡爾森二十歲時纔可能展現出的嫺熟…』

他剛升起這個念頭又立即搖頭否定。

無論如何，前進的方向已然明確。

艾薩克的人生，他決定再多介入那麼一點點。

『這不是利用。只是通過幫助這孩子，在光明指引的道路上再多放一顆我的小石子罷了……』

格貝爾在心底默默重複着這句話。

＊＊＊

「絕對是聖體。」

格貝爾再次找到修道院長彙報。院長看着他的表情露出疑惑的神色。

「那和我們之前談的也沒什麼不同啊？可您的表情怎麼這般模樣？」

「我的表情？」

「非常…複雜的表情呢。」

格貝爾臉上交織着欣喜、困惑與恐懼。他好不容易恢復平日的面無表情，院長才繼續說道：

「怎麼突然又這麼確信了？雖說看了他揮斧頭的架勢，但沒揮幾下就明顯露出疲態了啊。」

「是的。起初我也這麼想。可是……」

格貝爾難以置信地揉着臉喃喃自語。

「他揮斧不到十次，就近乎重現了聖阿爾特的鋼鐵斬式。」

「恕我愚鈍，對劍術一竅不通。雖知聖阿爾特是第七黎明軍的英雄……」

「聖阿爾特奠定了所有聖騎士團劍術的根基。他創立的聖騎士團分化出一百多個支派，成爲遍佈世界各地聖騎士團的起源。」

格貝爾摩挲着下巴繼續說道。

「格貝爾先生，我知艾薩克天賦異稟，或許是聖體之資。但他才十四歲，比起變強之道，現在更需要人格培養。」

「做得對。劍術訓練暫緩爲好。」

縱覽光明法典千載歷史，能達到明天使位階者，不過六人。

蹊蹺之處在於：若他真已叛教，理當成爲不死教團的天使或明天使，但不死教團卻從未傳出新增明天使的消息。

格貝爾在胸前划着圓十字懺悔。卡爾森的叛教在教團內掀起不小風波。這座修道院雖因遠離教團政治鬥爭而顯得平靜，但如今首都的局勢早已亂成一團。

其實修道院院長早已從孩子們那裏聽過不少關於艾薩克的事蹟。他之所以對這孩子格外上心，正是源於那些傳聞。

格貝爾驚訝地反問。院長脣角浮起淺淺笑意。

尤其當『他名字本應載入光明法典』的傳聞擴散後，局勢更是雪上加霜。

修道院長輕聲制止了他的失言。格貝爾猛然噤聲，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縱然情緒激動，也不該提起那個名字。他頓時覺得臉頰發燙。

格貝爾語速飛快地喃喃解釋着。

畢竟最痛徹心扉的背叛，往往來自於最虔誠的信徒。

因此光明法典教團正爲覈實叛教真相、追查其下落而焦頭爛額。

「若那小子真想成爲聖騎士，定會渴望學習神蹟。我雖少有教導孩子的經驗，但自信展現了無愧於信仰的虔誠。他應當會像熱愛劍術般熱衷於此。」

「爲何？」

他深知艾薩克展現出的品行既善良又正直，因此更需要牢牢穩住這孩子的心性。

雖是自己作出的決定，他卻看不透院長特意強調的深意。

「那麼艾薩克後續如何訓練？」

「先中止劍術課，從呼吸、步距、力量這些真正的基礎重新打磨。本想讓他喫點苦頭知難而退，沒想到竟藏着這般天賦……」

「不必操之過急。格貝爾，既有這般悟性，更該專注方向而非速度。」

「你是說艾薩克一天就掌握了那個基礎階段？」

但這些都與修道院毫不相干。院長繼續討論迫在眉睫的問題——關於艾薩克的安排。

無論持何種信仰，若有人取得被神明認可的功績，便可升格爲天使。其中功績卓著到足以被神明銘記者，將獲賜真名。這等尊榮之人被稱爲『明天使』。

格貝爾驀然噤聲。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什麼。

原本傳聞卡爾森將成爲第七位明天使，他卻犯下叛教這等駭人罪行。

「院長您親自指導？」

「話雖如此……」

「聖阿爾特的劍術將原本與普通騎士無異的武者塑造成了真正的聖騎士。世人常說他把劍術提升到了神聖境界。儘管如今看來是套古老劍法，但因屬萬法本源，現在初學者依然要從他的劍術起步——這是基本常識。」

剛聽完卡爾森的故事，格貝爾不禁對院長的顧慮深感共鳴。

「恐怕正在某個角落腐爛發臭、變成骷髏頭了吧。是我失言了。」

「雖傳聞那位背教者至今下落不明，但將失去所有親友的孩子與他相提並論，終究不太妥當。」

「我看走眼了。降臨在這孩子身上的神蹟並非蠻力，而是天賦。如此完美的天賦唯有卡爾森才能……」

「這段時間就由我來指導艾薩克吧，您意下如何？」

「格貝爾。」

「這……您說得是。」

「的確。與艾薩克交談時，常有種在與成人對話的錯覺。雖知他心地善良，危急時刻願爲同伴挺身而出，但早熟未必全是好事。」

對光明法典教團而言，必然不願再經歷如此慘痛的教訓。

格貝爾轉過頭。

「雖不完美，但問題似乎只出在臂力和裝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