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65. 生死傾覆之地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660 字
昭示千年王國降臨的徵兆遠不止『焦痕者』。教團在進軍途中持續蒐集着這類異象,隨着聖戰愈演愈烈,種種預兆正漸次浮現。
千年王國的降臨並非驟然發生,而是如潮汐般緩慢迫近。
霍赫爾堅信不疑:朝聖地魯阿走得愈遠,天國之門便將轟然敞開,迎接朝聖者的到來。
「霍赫爾祭司大人,聖火已準備就緒。」
一位主教躬身行禮,捧起盛放聖火的熔爐恭敬呈上。鎏金火爐中躍動的火焰噼啪作響,在肅穆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雖名義上只是遊方僧侶,但核心祭司與聖騎士們皆視這位實質統帥黎明軍的代理教皇爲更高存在。
雖以黛拉·赫曼的黃金獅子聖騎士團爲門面,真正指引祭司們的卻是霍赫爾。
霍赫爾舉起世界的熔爐。鐵鏈末端懸着的熔爐熊熊燃燒,迸發出刺眼的白光。天國光輝與燈塔守衛的憤怒在爐中翻滾嘶吼,灼熱浪潮般撲面而來。
他的目光投向骷髏塔。
本可即刻擲出聖火讓這些瀆神叛徒永墮苦獄,他卻伸手觸碰最前方的顱骨,解除了封印。
[直接燒了多幹脆,這禿驢祭司。]
預期的反應立刻出現,只是沒料到還附帶人身攻擊。
「我想聽聽你的慘叫聲。」
[哦?聖火信徒啊。可好久沒聽見哀嚎了,正好讓我練練嗓子。你就仔細聽好吧——我準會喊得震天響。反正你待會兒也得拼命慘叫,先預習下如何?]
裹挾着精神衝擊的尖銳笑聲震盪空氣。霍赫爾也報以冷笑。
他對話的對象正是守衛貝爾斯拉夫的巫妖。這位生前曾是光明法典主教,也是四十年前參與第十一次黎明軍遠征的戰士。
「爲什麼留在這裏,阿爾·西內拉。」
霍赫爾直呼其名問道,彷彿早已知曉對方來歷。名爲阿爾·西內拉的巫妖齜着牙發出咔嗒笑聲。
[看來認得我?想必這張臉沒怎麼變吧?]
「我曾是你修習的修道院裏見習祭司。記得你總拎着棍棒管教修煉生,當時真恨不得宰了你……可即便在你加入黎明軍時,仍算得上虔誠之人。」
但這裏終究只是普通沙漠。艾利爾騎士們再是好戰,也不會蠢到要和太陽搏鬥。
不是這樣的。
埃德雷德難以置信地望向這片黃沙漫卷的沙漠。
『充斥如此醜陋污穢之徒的土地,怎配稱爲天國?唯有經嚴格遴選的真善之人,方可踏入天國聖域。』
這荒謬言論令他陣陣作嘔。
聖地魯阿。這片土地生生擊穿了生與死的界壁。
雖然離開了米爾米亞,但外經之地仍近在咫尺。畢竟聖地魯阿本就與外經接壤,幾乎可說是脣齒相依的距離。
阿爾·西內拉甜聲低語道。
外經之境遍佈荒蕪與恐怖之物。僅僅是其逼近的氣息,就足以讓大地瀕臨死寂,萬物凋零。
霍赫爾將燃燒聖火的熔爐逼近巫妖頭骨沉聲發問。
在這個時代,這確實是最令人信服的解釋。
衆人的反應讓艾薩克心生詫異。
燈塔看守人爲迎接千年王國的降臨,創立了黎明軍。可……正如你所知,不死教團的天國已然籠罩這片大地。
亡者的精神尖嘯噴薄而出,圍攏的焦枯者們齊聲吟唱頌歌。他們玻璃珠般的眼瞳反射着聖火光芒,火焰驟然爆燃沖天。
「……唯有弄清叛徒的心思,才能阻止信仰崩塌。」
不死皇帝貝塞克引渡的黃泉冥土,將聖地魯阿化作烏爾班蘇斯與人間交織的重疊領域。他們因此獲得奇蹟——即便死亡降臨,靈魂仍能依附軀殼永不離去。
「爲什麼要背棄信仰?這是我最想不通的。曾經最虔誠的神父和聖騎士們,如今竟給不死教團當走狗。甚至還在最前線與我們刀劍相向——究竟爲什麼?」
「我認識的前輩,絕不是會被財富永生誘惑的庸人。教團裏這等貨色確實氾濫成災,但前輩不同——我認識的無數聖騎士與神父,都與他一樣。」
「這裏曾是『文明的中心』——聖地魯阿。那裏人口繁盛、糧食充裕、文化璀璨。聚集在魯阿的人們讚頌神明,孕育出深厚的信仰。他們想必深信這番繁榮將永恆延續。」
霍赫爾覺得那景象恍若天國烈焰正從狂信徒的眼眶噴湧而出。他將未能對阿爾·西內拉說出的回答咽回喉中。
阿爾·西內拉咧開骷髏特有的永恆笑容。霍赫爾卻覺得,這具骸骨此刻定是真心在發笑。
***
「人類究竟如何在這樣的沙漠中生存繁衍,還綻放出文明之花?難道那時的人們擁有耐得住烈焰灼燒的皮膚嗎?」
艾薩克轉身望向西北方。那裏應是利希特海姆所在的方向。
「可既然人口繁盛,那些子民去向何方?這片土地又爲何荒蕪至此?」
「……也就是說,這種炎熱並非需要抗爭的對象,所以鬥志纔不會湧上來啊。」
若以虔誠信徒的口吻作答,便會歸結爲『因妄圖火刑燈塔守護者魯阿丁而遭天譴』。
「據說千年前這裏本是水草豐美的沃野。」
這不是霍赫爾想要的回答。不,他甚至不覺得阿爾·西內拉說的是真心話。正當他想要開口反駁時,阿爾·西內拉的頭骨突然咔嗒作響,猛地張開了嘴——下一秒竟一口咬住了世界的熔爐,利齒深深嵌入爐壁。
「先生,被詛咒的太陽真的沒有重新出現嗎?」
聖火轟地燃起,瞬間將阿爾·西內拉的頭骨燒得慘白。從頭顱內側焚燃的骸骨迸發眩光,猶如發出陣陣譏笑般咔嚓作響。火焰瞬息間纏繞整座骷髏塔。
艾薩克被埃德雷德天馬行空的想象逗笑,但對方的表情卻異常認真。
「沒錯。當年數十條河流縱橫交錯,肥沃土壤與熾烈陽光催生五穀豐登,年可三熟。聖地魯阿正是統治這片疆域的古代帝國都城。」
[正往危險洞穴裏探燭火呢,禿腦袋後輩。好奇這個作甚?莫非聽說我得了什麼蜜罐甜頭,你也心動想叛教?]
「不好說。或許是因爲外經活動的中心轉移到了利希特海姆吧。」
艾薩克猜測,那個連名字都湮滅的古代帝國在魯阿丁叛逃後迅速衰敗,或許與外經之地的遷移有關。
如今,竟成了不死教團誓死捍衛的天國。
「……外經中心?」
越是靠近聖地,你心中的疑問就會越滾越大。
聽着艾薩克斬釘截鐵的回答,埃德雷德以近乎虛脫的表情凝視熱浪蒸騰的沙漠。連艾利爾騎士們都沉默地將引以爲豪的重甲收進行囊——暑氣竟酷烈至此。
「……就憑這片沙漠?! 」
此刻伊薩克雷亞羣島的沙漠邊緣,巨大懸崖投下的陰涼裏,隊伍正在休整,計劃等到日落時分再出發。
『這片土地已是天國?』
鹽沙漠是一片交織着千年荒蕪與所謂「詛咒之日」傳奇故事的土地,這些史詩足以點燃騎士胸膛的熱血。偶爾還有外經怪物竄出,像額外澆頭般增添兇險。
但艾薩克決定運用米爾米亞所授知識,嘗試觸碰世界運轉的真實邏輯。
「但如今世界文明的軸心,億萬信徒讚頌神明的聖地,早已是格爾託尼亞神聖帝國。世界格局已然鉅變。」
米爾米亞剛消失在身後,這片灼熱的沙漠地帶便撲面而來,連騎士們熾烈燃燒的信仰都被壓低了三分。熱浪扭曲着空氣,沙粒簌簌刮過盔甲,連呼吸都帶着滾燙的刺痛。
艾薩克也防着軍隊中暑,專挑太陽位置較低的清晨或黃昏時分行軍,有時甚至夜間趕路。雖說士兵們抱怨晝夜顛倒疲累不堪,但總比中暑倒下強得多。
「當初進鹽沙漠時,大家多少都有心理準備。早就聽過那片受詛咒土地的傳聞,還有人抱着『倒要見識有多可怕』的倔勁。可這兒……不過就是天氣熱罷了。」
[不死教團宣稱我們腳下的土地便是天國。他們說若其尚有缺憾,便該留在此地親手修正。倘若我們經歷這些苦難本就是爲了前往天國——我何必否認這點?]
由於自己也未曾系統學習過世界設定,艾薩克只得磕磕絆絆地拼湊所知:這片沙漠作爲衆多信仰的角逐目標,他確實掌握了不少相關祕辛。
艾薩克抬手指向南方。
「各位不是曾在一天之內就穿越過鹽沙漠嗎?雖然這兒確實熱,但和那受詛咒的太陽相比,根本不算什麼。」
[他當真是在質問:爲何寧可永生永世當個挖礦的骷髏奴工,也不願成爲享受永恆富貴的大巫妖?]
「據說這片土地本是文明發源地?在光明紀元開啓前,無數大帝國的戰士、君王、神明都曾在此爭奪世界霸權。聽說當光明法典教團還只是個邊陲小教派時,這片土地早已屹立着諸多恢弘的古代帝國?」
甚至無需發動戰爭摧毀它。當國境被外經之地蠶食,帝國便自行崩塌。而燈塔看守人要做的,不過是重新奪回那座曾將他送上火刑臺的城市。
「真沒想到外經居然會移動。不,雖然在米爾米亞見過一次……但它居然會隨着信仰遷徙嗎?」
「您不是知道外經是什麼嗎,陛下?」
「不就是光明法典驅逐了污穢不潔之物形成的空間……啊。」
埃德雷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光明法典象徵着秩序。象徵着明日太陽必將照常升起的信念,那種堅不可摧的共識。
隨着這種主導權從沙漠古代帝國轉移到格爾託尼亞,外經也隨之移動了。
埃德雷德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感覺真微妙啊。這麼說來所有神明終究都遜於光明法典……」
「艾利爾大人不也侍奉着光明法典嗎?」
「話雖如此……」
埃德雷德露出尷尬的表情。
他終究是一國之君。自然渴望自己的國家能成爲最繁榮強盛的存在。
但想到若沒有光明法典,自己的國度終將淪爲這片荒漠般的慘狀,他難掩失落之情。
艾薩克轉過頭,再度凝視着沙漠。
「不過比起其他時候,現在這種酷熱反而還算好的。」
「酷熱反而算好?」
「沒錯。若在白天也感受不到酷熱……就意味着附近潛伏着不死軍團。」
艾薩克本想恫嚇對方,卻立即意識到選錯了威懾對象。
艾利爾教團的信徒從不迴避戰鬥。
「從這裏開始——便是烏爾丹圖帝國疆域。」
兩天後的正午。
但艾薩克隱約感覺到,越是深入不死教團的領土,這場征戰就越發失去浪漫色彩。
就連原本厭惡騎士的埃德雷德,聽到『既能戰鬥又能避暑』時,雙眼都驟然發亮。
艾薩克在沙漠腹地迎來了首場遭遇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