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91. 戴面具的怪物 0;3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853 字
與奧爾坎紀律的預想相反,光明法典教團從未忽視他們的存在。
事實上教團高層正因爲他們而瀕臨分裂。
只不過高層的動搖並未影響到前線那些狂熱的信徒。
「燈塔守護者用光芒照亮通往天國的道路!這條路的盡頭正是聖地魯阿!」
祭司攀上巖頂嘶聲吶喊。他的琉璃色瞳孔迸發出詭異光芒,閃爍流轉間連瞳孔輪廓都已模糊難辨。
不死教團的弓箭手朝祭司放箭,但根本射不到有效射程。
「看哪!燈塔守衛正庇護着我!衝鋒!」
「噢噢噢噢噢!」
黎明軍小隊吼叫着衝過祭司腳下。祭司瘋狂搖晃聖典,語速飛快地吟誦經文。文字流淌得太急促,聽着已不像祈禱詞,反倒似哼唱的歌謠。
無數祝福光輝傾瀉而下,黎明軍今日第七次與亡靈軍團展開交鋒。
前線士兵連像樣的破布都沒得穿,轉眼便成片倒下。
剎那間的碰撞帶走數千生命,死者臉上卻不見痛苦,反而洋溢着狂喜。
無盡的痛苦與恐懼,將他們的人生徹底填滿了。
然而,死亡卻爲他們打開了天國的大門。在天國生活,想必不會如此痛苦。
當然,不死教團不會輕易送他們去見天國。
驟然間,一陣陰冷寒風呼嘯而至。
戰場上廝殺的士兵們,連後方的祭司們都恍惚了一瞬。
黑暗如棺材般逼仄窒息,彷彿被困在狹窄的密閉空間。
腐爛的泥土腥氣夾雜朽木酸味,蛆蟲蜈蚣在皮膚上簌簌爬行。四肢被狹小空間牢牢禁錮,幽閉恐懼如潮水湧來。
這是一口棺材。
羅亨差點失聲驚呼。他強壓下尖叫,在心底重複了數百遍——自己是忠誠的光明法典信徒,更是肩負明天使意志、參與守望者會議的榮光之人。
靈能戰士的肉體被禁錮在血泥沼澤中,他用碎裂的頭顱仰望天空,血水浸染的泥漿沒過半身,斷骨刺破皮膚傳來陣陣刺痛。遠方響起機甲踏碎殘垣的轟鳴,焦灼空氣中飄散着臭氧與鐵鏽混合的腥氣。
若要令門後真國——千年王國降臨大地,必須佔領聖地魯阿。
爲何世間竟如此殘酷荒謬?
羅亨·奧特爾終究沒能忍住沉默,率先打破了寂靜。
雖似事後尋由,執念無憑,然舍此信念,人心早潰。
羅亨小心翼翼地進言。
「墓園君主!是明天使的墓園君主!」
「不是還有焦痕戰士麼?今日新增便超千名。這正是天國之門穩步開啓的明證。」
五月之劍只是靜靜旁觀,但以聖騎士爲首的黎明軍仍在高呼『天國之門』。可惜等待着他們的並非天國,而是正緩緩撐起森白軀骸的巨型白骨龍。
羅亨走出營帳,等待着霍赫爾完成祈禱。
墓園君主在戰場的某處輕捻手指,方纔陣亡的數千士兵竟同時震顫着重新站立。
「適可而止吧,赫曼閣下。您說得對——若按您提議先擊潰可汗軍團穩住戰線,確實不必如此倉促引出墓主。但這一切都是必要的代價。」
任誰都看得出這羣人裏清醒者寥寥,但這般狂熱恰是他們維繫精神的獨特方式。
長矛刺穿束縛,鐮刀鉤拉牽制,戰斧劈砍肢解——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隨後被數萬士兵的鐵蹄踐踏而過,復活便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那我這就去請示明天使們的意向。」
主教嘶聲怒吼着領唱聖歌,祭司團齊聲合唱,終於驅散了墓園君主的幻象。
片刻後,羅亨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
他將破碎的酒杯猛地砸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隨即掀開帳簾衝了出去。
所有指揮權實際掌握在守望者會議——不,是明天使手中。只需哪位明天使現身指示,守望者會議便奉命將其意志踐行於大地。
「結果如何?可以穩定後方嗎?」
「但他畢竟是虔誠信徒,絕不敢違背教皇聖下的諭令。」
特拉·赫曼聞言猛然攥碎手中酒杯。他霍然起身,手指顫動着指向羅亨·奧特爾,喉嚨裏卻發不出半點聲響。但在場所有人都讀懂了那雙充血眼睛裏未盡的咆哮。
「總算成功把墓地君王引出來了!現在只需幹掉那小子就行。」
方纔撲向不死教團的士兵們猛然翻白雙眼,發狂般反向衝鋒。
「雖保留了焦痕戰士的戰鬥力……」
霍赫爾抬手按住特拉·赫曼的戰甲肩鎧。
「您見到的是哪位?」
正是爲了抵達那美麗天國。
但要做這個『合理的選擇』,還必須跨過一道至關重要的關卡。
「不必。特拉·赫曼兄弟雖名義上是總指揮官,實則深懷愧疚。戰略戰術皆不得自主,怎能不怒火中燒。」
「燈塔守護者親自降臨了。」
「那麼還是應該和奧爾坎紀律團簽訂協約吧?我侄子被『派遣』到那邊了。應該能幫忙傳達聖言。」
祭司目睹此景,聲嘶力竭地吶喊。
隨黎明軍推進湧現的『蒙選者』——那些被稱爲焦痕之子的戰士,正重塑着軍中權力格局。烈焰難傷的身軀覆着金屬般皮膚,他們既是恐怖戰力,更被視作已獲天國青睞的憑證。
可惜後排遭碾壓前排被捅穿,復活者無一能完整行動。黎明軍卻早有準備,利落揮刃肢解撲來的殭屍。
「正是如此。」
羅亨瞳孔猛然收縮。燈塔守護者親自傳達意志,意味着這是毫無扭曲、完全真實的光明法典旨意。
羅亨急忙迎上前。
霍赫爾沉默以對。羅亨拭去額角血跡輕聲補充:
就在此刻,天穹又升起一道熾烈光耀。燃燒的羽翼環繞瞳眸,正俯瞰着整片戰場。
黎明軍主力駐地硝煙未散,戰鬥雖已落幕,廝殺聲與聖歌交織盤旋。信徒們嘶啞吟唱禱文,破碎字句夾雜金屬刮擦般的喘息,整個營地沸騰着令人心悸的喧囂。
縱使教皇曾親歷黎明軍征戰,眼下這片慘烈景象,卻是連老兵都難以承受的煉獄。
雖只掌控戰場瞬息片刻,這剎那間的精神威懾已足夠扭轉戰局。
特拉·赫曼猛地扭頭瞪向霍赫爾。但終究無法對身爲教皇代理兼守望者會議首領的霍赫爾伸指斥責——那根食指懸在半空,最終重重摔回身側。
明天使降臨的姿態,令士兵、聖騎士乃至祭司都屏息驚歎。
正是映照他們命運的明鏡。
普通士兵滿可以把無數死亡歸咎於神明,但高層將領們必須思考得更深遠些。然而誰都無法解釋今日這場潰敗——硝煙瀰漫的戰場上,焦味刺鼻,通訊器裏斷續傳來垂死的呻吟。他們攥緊戰術地圖,額頭滲出冷汗,卻終究參不透魔法光焰與粒子炮交錯中暗藏的敗因。
明天使五月之劍凌空掃視,散落戰場的萬千兵器紛飛匯聚,在他周身鑄就獨屬的光暈鋒環。
「需要等赫曼閣下平靜後請他回來嗎?」
戰鬥結束後。
「目前我們正遭三方圍困——格亨納監獄要塞的『逝世之十二月』,卡特拉山脊的守墓君主,以及北境可汗大軍。其中唯有可汗軍隊尚存談判餘地。」
「看那天國之門!天國之門正在開啓!五月之劍大人正爲我們打開通往天國的通道!」
但帳外喧沸滔天,帳內卻靜得落針可聞。
五月之劍雖未動分毫,僅憑存在便點燃黎明軍鬥志。聖騎士們狂飆突進,不死教團固守的陣線開始崩裂潰散。
片刻後,霍赫爾面帶倦容踱步而出。
指揮帳內佈置得如同小型神殿,必須保持絕對安靜才能聆聽天使之聲。在那般肅穆氛圍中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倒不如出來等着霍赫爾結束對話。
***
爲奔赴神諭天國,世間才充滿苦難。此生不過苦行,真償盡在死後。若天國虛無,我兄弟摯友父母姊妹何必枉死?
然而在黎明軍經歷的無數慘烈戰鬥中,戰士們目睹了太多無意義的痛苦與死亡。他們不得不在腥風血雨中掙扎着尋找戰鬥的意義,鮮血浸透的制服總飄着鐵鏽味,瀕死者的呻吟聲日夜不絕於耳。每個人都在質問,這些犧牲究竟爲了什麼?
他們並非從一開始就顯露這般狂態。
光有黛拉·赫曼絕非僅靠臉面撐場。教皇與霍爾瑪·克穆埃爾同樣端坐於御駕之中紋絲不動。胡安樞機主教隨侍在側——事實上,若非守望者會議成員,根本連參會議事的資格都沒有。
「霍赫爾兄弟,今日殉道者已逾萬名,我們卻未能突破卡特拉山脊。照此下去,恐怕未抵首都烏夏克,兵力就將消耗殆盡。」
「……戰略方針保持不變。」
「嘎啊啊啊——!」
霍赫爾也知道羅亨的侄子被扣作人質一事。雖然兩人都不願與異教徒妥協,但若是爲了黎明軍能順利推進,這個提議值得考慮。
「……焦痕之子並非不死之身。我們已有同袍遭俘虜。若他們轉化爲亡靈重現戰場,軍心必將潰亂。」
即便陽光如此燦爛,天使們似乎仍無意開啓天國之門。
一陣近乎尷尬的沉默後,羅亨澀聲追問:
「您的意思是…要我們繼續強攻不死教團?既不顧格亨納要塞威脅,也不理會奧爾坎紀律部隊?」
「正是。」
「難道燈塔守護者盼着我們全軍覆沒嗎?」這句話幾乎衝出羅亨的喉嚨。最終剋制住衝動,全因霍赫爾後續的話語。
「聽說聖盃騎士…湮滅了明天使蒼白。」
羅亨臉上霎時漫起驚駭。他嘴脣顫動半晌,才勉強拼湊出零碎的詞句:
「聖盃…騎士?蒼白?那位明天使?被…湮滅?」
「千真萬確。」
「這…怎麼可能?人類竟能徹底消滅天使?蒼白可不是什麼低階天使啊!」
今日戰鬥尾聲時殲滅整個聖騎士團的白骨龍——那隻駭人怪物正是明天使『蒼白』所創造。她還以詭譎殘酷的藝術造詣,將聖地魯阿重新設計成堅不可摧的要塞。
「這應當慶賀。證明我們的戰鬥絕非徒勞。」
但霍赫爾說這話時神色凝重。
羅亨也同樣面色陰沉。
燈塔守護者要求繼續進攻不死教團,無異於讓他們牽制敵軍兵力,防止不死教團大軍湧向艾薩克率領的伊薩克雷亞黎明軍。
每日成千上百的犧牲者,在這些棋局裏連配角都算不上。
「聖盃騎士…艾薩克·伊薩克雷亞當真算我們陣營的聖騎士嗎?」
羅亨忽然開口。
艾薩克聽到自己傷害了明天使蒼白的消息時,先是一陣衝擊攫住心臟,隨後褻瀆神明的戰慄感沿着脊椎竄了上來。
霍赫爾凝視着他。
「你想說什麼?」
即便與明天使交談並執行命令,那份『未被選爲主角』的不快或許纔是驅使他行動的真正動力。
「難道我們正被戴着美麗面具的怪物所矇騙嗎?」
「人類究竟憑什麼敢弒殺明天使?那傢伙真是人類嗎?」
羅亨毫不掩飾因嫉妒而扭曲的情緒,低聲呢喃道。
「關於他與異端及褻瀆者接觸的懷疑報告已有多次,異端審問官索爾特納·庫爾班也曾提交過類似報告。不過這些話……」
艾薩克既是獲五月之劍認可的聖盃騎士,亦是聖徒。既有艾利爾在幕後支持,又有燈塔守護者助他遠征。但羅亨卻對艾薩克表露出鮮明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