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80. 粉飾天國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297 字
與蒼白之戰結束後,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立即着手清點傷亡、處理善後。
因束縛死亡騎士的蒼白驟然敗退,亡靈們竟都動彈不得。但靈體遲早會重新依附肉身,必須速戰速決。
各處接連燃起焚化死亡騎士與陣亡者的烈焰,火光撕破夜空。
格貝爾神色複雜地注視着離去的戰友們,但這是自參戰之初就做好的覺悟。與艾薩克並肩作戰時,那些積年的怨憤與悔恨早已淡去許多。
這段記憶將永遠刻在他的腦海裏,因爲那些人對他而言,如同血肉至親般珍貴。
人心深處總會空着一塊角落。而今格貝爾已準備用新的家人與弟子填滿那道缺口。
但在此之前,還有件必須了結的事。
***
焚燒屍體的黑煙從四處升騰,焦臭味混着硝煙瀰漫戰場。
艾薩克與聖騎士們圍聚在焚火坑旁,圈中央躺着最後一位死亡騎士——琳德的軀殼。
由於掌控軀體的蒼白與冬之顎同時被毀,琳德始終未能恢復意識。
若繼續等待,靈魂自會沉入軀殼甦醒神智,但約定期限迫在眉睫,艾薩克決定加快進程。
「首先爲不得不在諸位面前舉行瀆神儀式致歉。」
艾薩克身前整齊陳列着儀式所需物品:琳德的完整骨骸、鎧甲、甚至斷裂的冬之顎——若要喚回精魂,肉體與遺物缺一不可。
「不必顧慮。艾薩克,即便你要與不死皇帝勾肩搭背,我們也信你必會扭斷他的脖子。」
羅頓海默向艾薩克投以無比信任的目光,周圍聖騎士們的眼神也同樣堅定。
蒼白討伐戰後,不僅羅頓海默一人,幾乎所有聖騎士都對艾薩克展現出近乎對待明天使般的絕對信任。
這簡直是將他當作活生生的明天使來對待。
雖然討伐蒼白確實重要,但安塞爾展現的身姿似乎更讓他們震撼。
艾薩克是蒙受神眷的選擇之人,而安塞爾只是個普通聖騎士。
可就是這樣的安塞爾,竟能穿透明天使的結界並給予重擊。
隨着他深深嘆息着將藍玫瑰花瓣放在艾薩克口袋上,士兵與聖騎士們交換着動搖的眼神。終於有人走上前來,效仿格貝爾放下花瓣。
艾薩克想起對方曾誤認自己爲女性,不禁莞爾。
琳德突然若有所悟,輕聲追問:
藍色玫瑰花瓣的妙處在於,縱使靈魂漂泊至遠方,亦能被強行召回。艾薩克抓了一把花瓣灑在琳德軀體上,又小心翼翼地掰開她的脣瓣,將花瓣填入其中。
蒼白的肉身雖分裂成千百碎片,靈魂卻始終棲息於一處。
艾薩克準備舉行的儀式並不複雜。
「可我的家人早已離開人世,等我醒悟時,新的家人早已守在身旁。若我化作亡靈,往後餘生,怕是要不斷經歷與摯愛永別的傷痛。」
藍色玫瑰花瓣具有將持有者靈魂錨定於肉身的奇效。若已簽訂死亡保險契約,死者便能完整保留生前意識甦醒;若未投保,則只會陷入無止境的忘我狀態,永世在人間徘徊。
[知道。既無法摧毀,又怕丟棄後落入歹人之手,只能隨身攜帶。直到臨死前,我都將它控制得很好]
「阿瑪琳德,阿瑪琳德,阿瑪琳德。」
羅頓海默見狀猛地瞪圓雙眼。
是否徹底消滅尚未可知。不死教團的天使雖以維繫力量抗衡消亡,但終究難以徹底誅滅。當時擊潰蒼白時,遮蔽天日的鴉羣並未墜落而是四散紛飛——看來她並未真正消亡。
「我並不認爲購買亡靈保險就是背棄信仰或屈服。畏懼死亡再正常不過——我們對抗的敵人本就是如此恐怖的存在。」
單是這件物品現世的事實,就足以讓羅頓海默怒火中燒。
「我不打算辯解,艾薩克。你可以懲罰我,也可以罵我是叛徒。在來到這裏之前,我曾想過或許還有與阿瓦蘭切聖騎士團並肩同行的可能。」
但他確信這至少能重創對方。
「那是把邪刃。」
他沉默片刻,隨後像嘆息般繼續說道。
羅頓海默雖然已下定決心,但看到那東西的瞬間仍面色一沉。因爲它恰恰象徵着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最不願示人的恥辱過往。
格貝爾輕聲打破沉寂:
[幸好如此]
伊安撞見他的笑容慌忙後退。其餘人猶疑着陸續上前放置花瓣。羅頓海默捂着臉龐,終究未發一言。
艾薩克苦着臉佈置召喚琳德的儀式法陣。
[擊退蒼白了?]
格貝爾屏息輕喚。琳德茫然仰望着虛空。艾薩克緊張地注視着她,生怕招來了不相干的遊魂。
他從懷中抽出一方小手帕,抖落出某件物事。
這次由艾薩克接話:
格貝爾靜靜凝視着這一幕,忽然從懷中緩緩掏出某件物品。
確實是琳德的聲音。格貝爾用略顯沉悶的嗓音回應。
***
就在這時,琳德突然開口:
琳德試圖起身,卻發現四肢被束縛無法動彈。這是既定流程,她並未失望或惱怒。轉過頭時,她瞥見了斷裂的冬之顎。
她沉默片刻後輕聲問道:
藍色玫瑰花瓣輕盈地飄散開來,簌簌作響。
艾薩克相信她所言。她真正的死因並非冬之顎,而是光明法典內部難以理解的指令與背叛。
是伊安——那個曾與艾薩克決鬥過的年輕聖騎士。
而安塞爾能創造這般奇蹟,分明是源於對艾薩克絕對的信念。
將靈魂喚回亡者軀殼本是不死教團的獨有儀式。艾薩克既無足夠強大的聖物跳過教團規程,也沒有輔祭協助,只得另尋他法。
「……開始吧。」
「或許吧。」
倏然間,藍色花瓣燃起幽幽藍焰,既似亡靈眼中的冥火,又如荒野飄蕩的磷光。
艾薩克帶來的藍色玫瑰花瓣,正是陣亡的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士兵們的遺物。不知是因爲他們在淪爲亡靈前已被火化,還是死亡保險尚未生效——實際上,並無一人復活。
先前與艾薩克對峙的三首鴿正是蒼白靈魂的容器。那羣黑壓壓的鴿羣從不遠離靈魂核心。如今容器粉碎,鴿羣四散,即便是明天使也難以迅速恢復力量。
羅頓海默垂下頭顱,卻被艾薩克輕輕搖頭止住話頭。
藍色玫瑰花瓣層層堆疊,艾薩克立刻啓動儀式。他垂眸凝視琳德,輕聲喚出她的名字。
[格貝爾,你還活着啊。看來…是我輸了呢]
對聖騎士而言,還有比這更榮耀的時刻嗎?
緊接着,琳德的顱骨內側泛起青碧色流光。
藍色玫瑰花瓣飄落下來。
「阿瑪琳德,阿瑪琳德,阿瑪琳德。」
艾薩克語氣真摯。他本就不指望貝謝克撒下藍色玫瑰花瓣時無人拾取,畢竟這種誘惑遠超常人意志力的抵抗極限。
雖所有流程皆與不死教團的儀式無關,現場亦無正統祭司主持,但這些形式本就是裝點門面的虛禮。
所有悼亡儀式都有共通之處:重塑逝者生前樣貌,反覆呼喚其名,邀至親之人蔘與儀軌。
格貝爾也沉聲呼喚着琳德的名字,祈求她早日歸來。
[我的刀斷了]
「蒼白的三首核心已被摧毀,短期內難以恢復神智。」
艾薩克覺得這就夠了。貝謝克妄圖播下分裂的種子,反倒讓彼此的信任淬鍊得更加堅不可摧。
那竟是片泛着幽光的藍色玫瑰花瓣。
「我必須再次致歉,艾薩克。」
「『看來我的命更硬一些。」
「琳德團長。」
琳德沉默片刻,隨即發出讚歎般的低語。
[果真如此。蒼白的壓迫感消失了,我從未有過這般清醒的頭腦。你這騎士可真了不起?]
聽到琳德的驚歎,格貝爾輕咳一聲低聲嘀咕。
「這並非艾薩克首次擊退明天使。算不得什麼難事。」
[當真?騎士團來了位不得的新人啊。]
艾薩克覺得格貝爾太過冒失,但顧及師父顏面,終究沒有吭聲。
但坦白說,蒼白與以往對手截然不同。先前擊敗的明天使要麼力量殘缺,要麼長期遭封印,或是借了其他明天使的協助才勉強取勝。
但這次他正面迎戰,竟然擊敗了天使的完整本體。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確實是他們『首次』真正擊敗明天使。這也意味着艾薩克的力量已然達到了天使級水準。
『當然蒼白並非擅長正面交鋒的天使類型』
若對上五月之劍或獅子騎士那樣的明天使,結局必將截然不同。天使間的戰鬥本就變幻莫測——能力、庇佑、運氣、戰況,任一因素的波動都會讓結果千差萬別。
更令艾薩克驚訝的是琳德竟稱他爲『新人』。這意味着即便她已成不死教團信徒,仍將他視作家族成員接納。
聖騎士團的情誼或許比信仰更牢固,那種羈絆濃稠得能跨越教義。
正因如此,她的背叛更令人難以理解。
琳德團長。您爲何背棄信仰?
格貝爾沉聲發問。
若您未曾叛教,我們本可用焚軀之儀解放您的靈魂。無論您在礦山苦役還是荒原流放,都能接引您重獲安寧。但……
[既成死亡騎士,便永屬不死教團。失去原軀的靈魂若不奪舍新軀,註定成爲永世遊蕩的亡魂]
無論何種形態,化作亡靈者將永世不得安息。
格貝爾面露覆雜神色,原來琳德明知真相卻依然選擇背棄教義。
「那您背棄信仰的緣由究竟爲何?」
艾薩克亦心生疑惑。雖被光明法典教團背叛而瀕臨死亡,但這不應成爲她拋棄信仰的理由。
琳德給出的答覆,卻遠超衆人預料。
難道是因爲懼怕死亡?還是想逃避死後可能永遠降臨的痛苦?
[因爲這是神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