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34. 雪與刀 0;71;

錚，鏘！

艾薩克的長劍與特拉·赫曼的利刃猛烈交擊，錚鳴聲不絕於耳。火花四濺，震得虎口發麻。

最精銳的聖騎士率先察覺異樣。劍刃相擊之聲已截然不同。聖騎士們這才驚覺變故，紛紛瞪大雙眼緊盯戰局。

但唯有特拉·赫曼真正明白變化何在。其餘人只是困惑地望着突然陷入被動的黛拉，滿面驚疑。

黛拉無法理解他們的目光。

任誰看了都像是卡爾森吧。

雖然與想象中卡爾森的戰術截然不同，但唯有他才能施展出如此變幻莫測的凌厲劍勢。

這正是她親眼見證過的卡爾森·米爾特。

艾薩克揮舞的長劍宛如深淵咆哮的兇獸，裹挾着滔天殺意襲向特拉·赫曼。

但此刻與那時截然不同，只感到一股極度精煉的氣息在流動。

赫曼本能想起東部荒漠的暴風雪。不死教團用亡者寒息凝成刺骨冰風，沙漠颶雪無處可避，瞬息吞噬生靈。銳利冰晶如飛刀般破空呼嘯。

暴雪深處還潛伏着守候獵物的捕食者。

風雪不過是獵人的僞裝，連陷足的積雪與狂顫的烈風皆被驅使——卡爾森正是操縱暴雪的獵手，而赫曼不過是困於獵場的囚徒。

『來了！他終於回來了，卡爾森！』

雖被視作獵物，黛拉卻未感屈辱，反而湧起戰慄般的亢奮與悲愴。

雖不知卡爾森經歷何等蛻變才重現於此，但眼前對手正是她渴望交鋒的那個傳奇劍士。

『不錯，你果然也沒閒着！我也無數次想象過你會變得多麼不同、多麼強大，併爲此不斷磨鍊自己！哪怕你化身怎樣的怪物現身，我都有信心將你擊垮！』

雖然難以想象他究竟改變了多少，但難道卡爾森竟以聖盃騎士的身份歸來了？

不，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對黛拉而言，能獲得再度交鋒的機會便已足夠。她的渴望此刻燃燒得愈發熾烈。

這次定要將你引入正途！

因爲此刻站在這裏的，並不只有卡爾森和黛拉兩人。

鮮血順着他的破碎面具不斷滴落，啪嗒啪嗒敲打着地面。

竟是艾薩克的壓倒性勝利。

艾薩克的黑劍看似徒勞斬空，黛拉卻驀然泛起戰慄的不快。那記斬擊即便硬接，本也應無法擊穿奇蹟武裝的鎧甲——可爲何本能正瘋狂敲響警鐘？

她出手仍比卡爾森稍慢半拍，但一旦纏鬥便精準把握破局時機。她深諳何時打破平衡，何時施壓制敵，令對手無從發力。敵人攻勢愈猛，她回敬的反擊便愈顯凌厲。

若要概括黛拉·赫曼所修的黃金獅子聖騎士團劍術精髓，便是以壓倒性的力量與體力碾碎敵人。這絕非尋常人能企及，唯有沐浴奇蹟與祝福之人方能駕馭。

圍觀的聖騎士們齊齊倒抽冷氣。

只要身體素質碾壓對手，戰術稍顯不足也無妨。

黃金獅子聖騎士團長特拉·赫曼屈膝跪地，象徵聖騎士榮耀的魯阿丁鑰匙斷裂翻滾。

卡爾森嘴角掠過一絲苦澀的笑意。

卡爾森猛地一愣，錯愕與窘迫瞬間席捲全身。

這不可能——但兇險的預感已掠過腦海。

「唔嗯……」

黛拉見肢體尚存便判定無礙，她猛然轟碎八條觸腕的中央核心，揮出撕裂長空的斬擊，誓要將艾薩克的軀幹攔腰斬斷。

艾薩克當初說得沒錯。

『連那黑球都敢硬接，竟在此處退卻？』

『我的動作被預判了？』

『去吧。』

雖結局一目瞭然，可這過於衝擊性的場面令全場鴉雀無聲。

以撒劍術·八重裂！八道劍芒如餓虎撲食般襲向特拉·赫曼。恍若雪山傾覆，雪崩鋪天蓋地砸落。崩雪深處更有掀山覆嶽的巨獸在蠢動。

越是殺氣騰騰的劍招，被破時反噬越兇。尚未完全消化卡爾森印記的艾薩克，此刻周身盡是破綻。

卡爾森的自我意識逐漸消散，他湊到艾薩克耳邊輕聲低語。

艾薩克原擔憂索爾特納會挾怨襲來，只盼其他聖騎士尚存榮譽之心。但當他瞥見特拉·赫曼的狀態，頓時轉變念頭——眼下該憂心的絕非松鼠或索爾特納，而是這位聖騎士長。

黛拉能獲得比常人多數十倍的祝福與奇蹟，她正是爲修習黃金獅子聖騎士團劍術而生的聖體。

＊＊＊

艾薩克竟持劍傲立，保持着自下而上反撩的斬擊姿態。斷成兩截的魯阿丁鑰匙在他腳邊翻滾，逐漸褪爲死灰。而特拉·赫曼正跪在前方，雙手死死扣住自己的面龐。

斷罪之劍。

『但這次贏的依然是我』

但這個距離足夠決出勝負。

他於風雪中感知到——除獵人外，還有深淵魔物在逼近。

碎裂的面具正從他指縫間簌簌滑落

金屬撞擊聲撕裂空氣，這場超越凡人認知的激戰將米利夏爾修道院中庭頃刻化爲廢墟。凌厲劍氣劃過石牆樑柱，留下深深創痕。聖騎士們冒着被劍氣削首的風險，竭力捕捉每個交鋒瞬間。

罪之劍乃是人類僭越模仿天使的劍技，唯有天使親授方能習得的高階劍術。非天使之人竟能擋下罪之劍，實乃史上首例。

卡爾森由衷對黛拉生出欽佩。戰勝黛拉並非他衆多勝利中的普通一例，而是足以在其傳奇生涯中位列前茅的榮光之戰。

黛拉手中的魯阿丁鑰匙驟然熾燃，耀目的光芒吞噬了周遭所有色彩。黃金獅子聖騎士團的巔峯劍技——歷代團長中也鮮有人掌握的至高奧義，此刻正從他掌心噴薄而出。

『此刻便是松鼠叼劍衝來，怕也敵它不過。』

轟！哐嚓！咔嚓——！

艾薩克眼神渙散地踉蹌着，不知在想些什麼。黛拉那句『把卡爾森交出來』的話已湧到喉頭。但吞噬了卡爾森的艾薩克轉眼化作雪暴本體猛撲而來。

這般景象甚至堪稱褻瀆神聖。

連卡爾森·米爾特都未曾目睹的天國雄獅，此刻發出了震撼天地的咆哮。

艾薩克帶着幾分恍惚揮劍上挑。黛拉如常揮劍格擋，正欲前壓卻猛地後撤半步。

但現在不同了。

黛拉以高階劍技還擊。迸發的聖光將暗黑劍氣逐一焚燬。她憑藉對聖蹟與聖體的信仰，硬扛着傷勢突進。

卡爾森·米爾特的記憶、經驗、知識、氣勢與領悟如洪流般湧入。在生死交錯的激戰中，卡爾森的一切正滲透進每寸肌理。艾薩克正將卡爾森數十年的生涯，濃縮在這場幾分鐘的戰鬥中熔鍊汲取。

雖承受着駭人痛楚，但成果斐然。

強大的騎術，精湛的劍技。

當黛拉舉起爲擊敗卡爾森準備的祕藏劍時，再度目睹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滋滋滋……黛拉·赫曼手中的魯阿丁鑰匙驟然迸發耀眼火光，烈焰翻湧着蛻變成純白之色。在這熾烈火焰之中，他周身開始湧動起真正的力量洪流。

在場聖騎士無人懷疑艾薩克必死無疑。這堪稱處決罪人的奢華斬刑。

卡爾森強行使出高階劍術的反噬開始顯現。他渾身肌肉劇烈抽搐，劇痛如潮水般席捲而來。艾薩克再無力支撐，雙膝一軟癱倒在地。

特拉·赫曼長劍向天疾刺的剎那，霹靂般的光柱撕裂蒼穹直貫大地。非人間的駭人閃光與轟鳴，瞬間剝奪了所有人的視覺與聽覺。

卡爾森揮劍再度反擊，黛拉卻迎頭劈壓而下。獵人的鋒利匕首難敵獅鷲利爪。她攻勢如潮步步緊逼，彷彿毫不在意那些細小創傷，逼得卡爾森身形又開始踉蹌後退。

簌簌…簌簌……

這次最先察覺的仍是特拉·赫曼。

天使降臨塵世之際，用以懲戒罪人的聖劍，其形制凝聚着神聖裁決的威儀。

此前他僅止於此。

鏗鏗鏗——喀！

『我與黛拉的時代，終將由你延續。』

因爲艾薩克正如鏡影般復刻着她的動作。

然而當視野逐漸恢復時，映入眼前的景象令聖騎士們駭然失語。

『……有進步啊。雖然慢了半拍，但不再僅靠壓倒性的體力和騎技蠻攻，居然懂得反過來利用我的動作了』

隨着吸收的經驗越多，艾薩克感到卡爾森的自我正逐漸淡去。不知從何時起，揮劍之人已成了艾薩克自己。

每次刀鋒相撞，他的身體就像被投入熔爐般遭受重擊。每道傷口浮現時，強烈的印記便烙入記憶深處，再也無法抹去。

然而就在破開風暴的剎那，黛拉赫然發現艾薩克的卡芙琳早已靜候在前——那女人脣角含笑，彷彿早已算準她的每一步動作。方纔那摧枯拉朽的攻勢竟只是佯攻，這個認知讓黛拉的後頸瞬間滲出冷汗。

錚！就在此時，異變再起。

自己毫不猶豫斷言『能夠擊敗他』的言語實屬傲慢。特拉·赫曼顯然經歷了刻骨銘心的磨練與修行——即便這已觸及他肉體的極限。

＊＊＊

那是暴風雪中正撕斗的雄獅與獵人之間，驟然闖入的嶄新怪物。

艾薩克恍若驚醒，凝滯的身形驟然舒展。

艾薩克只覺得渾身如同浸入熔岩，每一寸血肉都在沸騰消融。

周身骨骼彷彿在發出哀鳴。

轟隆！佔據艾薩克身軀的卡爾森猛地一顫。肆虐的暴風雪被獅吼震碎，獵人的身形徹底暴露。燃燒的雄獅毫不停歇，咆哮着撲襲而來。

咔嚓！哐啷！重擊砸中黛拉鎧甲，力道之猛足以撕碎四肢。但她的肢體仍頑強連接着軀幹。

並非卡爾森讓出了主導權，更像是他自始便是卡爾森。

『這…究竟是什麼！』

每次短暫呼吸都像被浸入冰水中淬鍊。

可他的手臂早已揮劍出招。

此刻佇立眼前的絕非卡爾森。

最令聖騎士們瞠目結舌的，是那柄罪之劍竟被徹底粉碎。

特拉·赫曼正回味着雙劍交擊的剎那。

『絕不會錯…他窺見我的劍招…當即復刻再現。』

當罪之劍凌空劈落的瞬間，艾薩克巧妙偏轉劍軌自下而上迎擊。恰似天降雷光般，他亦從地底深處引燃詭譎黑氣，兩股力量轟然相撞。

那道黑芒的碰撞軌跡精妙絕算。雖比特拉·赫曼慢了半拍，卻精準擊中其破綻——劍鋒正正撞在他面具前方寸之地。

這能擋下天使裁決之劍的漆黑力量，究竟該稱作什麼？

倘若非要命名，稱之爲「逆天」最爲貼切。光是這個詞本身蘊含的褻瀆感，就讓黛拉·赫曼脊背發涼。艾薩克究竟目睹過什麼？又懷着斬斷何物的決意，才能將這般劍術化爲實體？

特拉凝視着掌心積滿的血窪。許久未曾有過傷口如此長時間難以癒合的經歷。

每逢這種時刻，她總會如期而至。

七隻瞳孔霎時浸染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