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84. 對抗混沌的防波堤 0;3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932 字
「長者向皇帝陛下敬獻那杯『禮物』時,在下只求能在旁隨侍。」
阿爾·特奧多爾仔細端詳着萊奧諾拉。
她既非神蹟,亦無天使庇佑。
但這份『無害』恰是她的武器。不傷衆生,只予利益——縱使生者與亡者的對立已達巔峯,此理依舊。
[想必您知道,不死皇帝陛下從不執着於此等聖物]
「我明白。」
他乃行走塵世的神蹟,駐足之處即爲聖地,觸手所及皆成聖物。不死皇帝貝謝克雖歷史短暫,卻是能重寫歷史的神明。
「但那位既是神明亦是帝王。正如天界寶座歸其所有,世間至寶自然也當由陛下掌控,不是嗎?」
雖非絕世珍品,萊奧諾拉帶來的聖物確屬貴重——此乃世界熔爐教團數百年來首度現世的試製品。無論如何,阿爾·特奧多爾都需面見不死皇帝稟報。
說起來 萊奧諾拉小姐其實已經見過皇帝陛下呢。
萊奧諾拉默然微笑。
她當時直接與不死皇帝簽訂了死亡保險契約。這份契約等同於將靈魂抵押給教團,但反過來也成爲制約不死教團絕不能傷害她的枷鎖。
阿爾·特奧多爾當然不是擔心萊奧諾拉會傷害不死皇帝。他更憂慮的是——倘若她做出什麼失禮之舉,反倒會折了自己的顏面。
[好。既然萊奧諾拉小姐不像會失禮之人,我這就着手安排覲見事宜。不過面見不死皇帝陛下並非易事。]
「需得時機與運勢俱備方可。我願靜候佳音。」
烏爾丹圖帝國與衆國不同,幾乎無需所謂『治理』——既不必供養百姓,災禍降臨也無人員傷亡。全民皆將靈魂抵押於不死皇帝,更無叛變之憂。
外交、奢侈品進出口、戰爭及預算編制已是少數待辦政務,而這類事務亦由天使們執行神旨,實屬完美政教合一之國。故貝謝克雖爲皇帝,卻常漫無目的遊蕩,惟重大決策時驟然現身下達敕令。
臣民對此毫無怨言。
不死皇帝僅存於世便是奇蹟,本身即具壓倒性權威。
對連天使都難得一見的凡人而言,直面神明足以撼動畢生信仰。
「託德·雷納姆,你此前在此執行何種任務?」
「怎麼回事?」
萊奧諾拉捂住奴隸即將慘叫的嘴,從懷中掏出一束香草粗暴擦過他鼻下。刺鼻香氣瀰漫開來,奴隸渾濁的瞳孔漸漸凝聚起神采。
「比…比納布爾克修道院,託德·雷納姆。這到底是哪?」
「可萊奧諾拉小姐不是押注艾薩克會獲勝嗎?」
「是焦痕症患者。」
「世界的情報?這裏既非首都烏夏克,又能查到什麼?而且根本不像是會有情報人員往來的樣子……
***
「哼。從他們大肆焚燒白色黎明草起,我就察覺其中必有隱情。在覲見不死皇帝前,我們正好藉機觀察局勢走向。能窺見神明佈局的蛛絲馬跡,這本就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光明法典正刻意豢養着不死教團。
「誰、誰在說話?」
「名字。」
萊奧諾拉嘴角泛起微妙笑意,輕聲說道。
萊奧諾拉與夏洛克對視一眼,彼此眼中俱是驚疑。
「有關聖盃騎士之事需當面稟告。」
「能詳細說說這個房間的情況嗎?」
萊奧諾拉投來彷彿在說「這還用問」的眼神。
奴隸依言踏進房間,卻被萊奧諾拉猛地掐住肩膀摜在牆上。他正要掙扎,夏洛克早已卸脫其肩關節——這侍從反應快得驚人,瞬間便制服了反抗。
「那是兩碼事。即便不死教團丟掉聖地魯阿,明天使全軍覆沒,烏爾丹圖帝國分崩離析,千年王國降臨世間——只要燈塔守護者無意毀滅,教團就絕不會消亡。像這般可靠的合作伙伴,可是稀世罕有。」
託德雖因藥物效果暫時清醒,但精神壓制仍使他語無倫次。萊奧諾拉卻從隻言片語間,結合他的狀態與周遭痕跡,已然拼湊出真相。
「當然。」
「這裏是……」
[但不知您求見皇帝陛下所爲何事?]
唯一的逃脫之法,就是在改宗前徹底銷燬這具屍體。
奴隸喘着粗氣囁嚅片刻,終於開口:
萊奧諾拉塞到這位光明法典祭司託德鼻下的香草,能暫時破除精神壓制。這原本是她爲防備自身中毒而隨身攜帶的祕藥,其藥效之強甚至能短暫瓦解亡靈的精神禁錮。
夏洛克沉默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所謂天國聖光淬鍊的靈魂之燼——光明法典教團深信這些戰士能引領千年王國。傳聞他們不焚不滅、瞳綻精芒,看來最後那條是訛傳。」她睨着腐肉冷笑,「分明正在潰爛。」
萊奧諾拉沒有回答。這時帶路的奴隸恰好在她的房間前停住腳步。這名剛死去不久的奴隸沒有用精神傳訊,而是振動聲帶開口說道。
萊奧諾拉掀開託德的眼皮查看,頓時心頭一凜。
不死教團擴充信徒與人口的方式有兩種:一是通過死亡保險在死後自動吸收,二是將活人制成屍體,在靈魂逸散前將之禁錮於軀殼內進行『說服』。若說服失敗,這些靈魂便會永遠保持着受壓制狀態,淪爲永生永世的奴隸。
「姓名。籍貫?」
夏洛克大步流星地跟在萊奧諾拉身後,小心翼翼地試探:
[聖盃騎士……艾薩克·伊薩克雷亞,就是那位傳聞中的明天使候選人嗎?這個名字我早有耳聞。你想說什麼?反正對能聆聽死者知識的皇帝陛下而言,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無知領域]
他暗自期盼對方會說這只是玩笑,但萊奧諾拉只是平靜地頷首。
咔嚓一聲脆響。頸椎猛然脫臼,頭顱軟綿綿地垂落下來。託德的靈魂暫時脫離了軀殼,待它重歸時,藥物的覺醒效果早已消散殆盡。
託德的屍體正緩緩腐朽,皮膚已泛起污濁的斑痕,唯獨那半闔的眼瞼深處,瞳孔仍泛着詭異的油光,如同兩顆浸在琥珀裏的黑曜石。
「您當真要住在這裏?」
「混在這些屍體堆裏活動,我也覺得不太痛快。原本想着去外圍紮營,但眼下沒有比阿爾·特奧多爾的宅邸更能輕鬆掌握世界局勢的地方了。」
萊奧諾拉眼風一掃,夏洛克立刻鉗住託德頭顱猛烈搖晃。
「宅邸裏還有不少能稱作『證物』的活屍。阿爾·特奧多爾在收集天國降臨的預兆樣本,顯然還做了各種實驗——首富之流竟豢養低等奴僕,本就蹊蹺。」
「感激不盡。」
託德雖身爲祭司,卻被萊奧諾拉的高壓姿態本能震懾。他雖不識來人,卻從骨子裏感受到對方是慣於將衆人踐踏於腳下的尊貴存在。
「小姐執意要見不死皇帝……莫非您認爲這場戰爭不死教團必勝?」
即便自願改宗加入不死教團,在血肉被徹底剝離前,也永遠只是二等公民。當然此後還有無數細分階層,但單從外表區分,大致可分爲奴隸─肉塊─白骨三級——越往後地位越尊貴。
「什、什麼?我…我已經死了嗎?」
「奴、奴隸?小姐您說什麼?這究竟是何處?求您送我去修道院或教堂吧,定當厚報——」
[哼,無所謂。反正不久後就會正式覲見,這段日子你就暫住在這座宅邸吧]
「那、那個…我明明參加過黎明軍,在貝爾斯拉夫那時候…全身就像被烈焰灼燒…但具體細節…實在記不清了」
「萊奧諾拉大人請在此處休息,其他幾位會另行安排住處。」
她這才鬆開鉗制。
萊奧諾拉無視託德的哀鳴,轉而與夏洛克低語。
此人竟是光明法典出身的祭司。
「原來小姐選擇留在阿爾·特奧多爾的宅邸,是爲了更方便查探情報啊。」
辭別阿爾·特奧多爾後,萊奧諾拉被引向客房。這位富豪的宅邸與其財富等比例恢弘,長廊在眼前無止境地延伸。
阿爾·特奧多爾催促着快說重點,但萊奧諾拉並未上鉤。她只是保持着曖昧的微笑含糊其辭。
正如阿瓦蘭切聖騎士團團長琳德所料,萊奧諾拉同樣胸有成竹。其實站在旁觀者角度看來,這個推測並非難事。
黃金偶像商團同時與光明法典和不死教團保持着往來,這一特殊之處自然更易引人注目。
不過聖盃騎士會多大程度認同大計,倒是值得玩味。以他的秉性雖不至於掀起風浪,終究是唯一的變數。
萊奧諾拉轉過頭,望向西南方向——艾薩克的大軍此刻應當正從那裏逼近。
「他現在應該已經穿過格特魯德要塞了吧?」
***
「竟然還沒抵達格特魯德要塞?這樣下去行程要比預期延誤不少。」
剿滅蒼白者後,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火速開拔,準備與圖哈林部會師。然而縱使日夜兼程,此次『分裂事件』仍舊讓行軍進度拖延了近七日。
雖說化解了各方勢力矛盾,更剿滅了明天使蒼白確是一大斬獲。但黎明軍這般大規模遠征,最忌行程紊亂——多少征途就敗在時日蹉跎。
「現在唯有指望圖哈林能獨當一面了。」
格特魯德要塞本就算不上戰略要地,守備空虛駐軍稀少。若圖哈林已奪下要塞自然最好,但眼下只怕兵力捉襟見肘。
艾薩克暗忖:哪怕他能完成攻城準備工作,也足令人欣慰。
羅頓海默盯着地圖嘀咕:
「我壓根不知道這兒還有個格特魯德要塞?千年古堡竟藏在這種地方?」
「正是。雖守軍不多,卻是屹立千年的古老要塞。」
「直到不久前這片沙漠還人跡罕至,現在建要塞是要防誰?當年鹽沙漠存在時,黎明軍連踏足此地的膽量都沒有吧?」
艾薩克沒有說「一千年前既沒有鹽沙漠也沒有不死教團」這類套話,而是直接回答了羅頓海默真正好奇的問題。
「因爲這座要塞的建造目標從來都不是人類。」
「不是人類還能是……啊。」
「是的。這是爲防範外經氾濫而建造的堡壘。曾荒廢過一段時間,但隨着外經再度逼近,統一帝國時期將其重建啓用。如今已被不死教團接管使用。」
不死教團的領土絕大部分與外經之地接壤,經常遭遇境外怪物的侵襲。
偵察騎士帶回的竟是一具白骨化的鳥類頭骨——絕不可能僅僅是當作裝飾品撿回來的。
「聖盃騎士大人!」
「東側發現大量白骨鳥屍體!懷疑是蒼白留下的標記,特來彙報!」
那裏定有位負傷暴怒的明天使,正舔舐傷口等待着獵物。
艾薩克正要發笑,忽然察覺到羅頓海默的措辭有些微妙。
其中佔地最廣的,當屬不死教團。
呼喊聲令他抬頭望去。偵查小隊疾馳而歸,艾薩克眯起眼睛,注意到隊員手中緊攥着某件物品。
格特魯德要塞正是抵禦這些怪物的巨型屏障,必要時還會主動出擊剿滅威脅。
蒼白極可能已抵達格特魯德要塞。
「得抓緊時間了。」
縱觀世界地圖,光明法典的領土居於中央,其他信仰勢力如環形般環繞在外圍。
他的面容驟然凍結成冰。
從這個角度來看,『對抗混沌的防波堤』這個稱呼,反倒諷刺性地貼合不死教團的本質。
羅頓海默的臉色也扭曲起來。雖希望這只是蒼白瀕死的痕跡,但更大的可能是負傷逃亡時灑落的靈性之血。
「倒是個威風綽號。哼,確實適合不死教團那幫傢伙守着。」
「因此他還有個特別的稱號——叫『對抗混沌的防波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