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81. 粉飾天堂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547 字
神明期盼着他們死去。
琳德話音剛落,格貝爾頓時怔住,一時竟忘了接話。
羅頓海默被這驚人之語駭得慌忙環顧四周。琳德的低語雖輕,卻化作能傳入所有人耳中的精神波動層層擴散。昔日身爲聖騎士團團長、現今統領死亡騎士團的她話音剛落,那些聞訊趕來的聖騎士們頓時面色煞白。
格貝爾重新確認了琳德的話語,他凝神細聽,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
「您是說光明法典期望着琳德團長死去嗎?」
[準確來說,我讀懂了他們的意圖。我早就察覺教團正把咱們聖騎士團往絕路上逼——不光是咱們,還有無數聖騎士和祭司。只是我實在不忍心讓你們也送命,才拼了命地掙扎求生。]
琳德的語氣十分平靜。格貝爾一時語塞,面露難色。艾薩克也同樣不知所措。
格貝爾一直活在痛苦中——他是阿瓦蘭切聖騎士團全軍覆沒當日唯一的倖存者;而巴什爾終日咬緊劍刃遊蕩四方,被"將同伴推向死路"的負罪感啃噬靈魂。
但琳德卻說,她早已看穿教團的算計。
「光明法典竟下達了這樣的指令?」
[從剛纔起你就一直在重複同樣的話呢,格貝爾。你從小理解力就不太好。準確來說——光明法典並未直接下令。是我根據局面與形勢分析後,自行作出了『他們要殺我們』的判斷]
琳德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聖地魯阿已是戰略價值歸零的死地。黎明軍連戰連敗,教團只會空談妄想式的戰略目標。事實上自初代黎明軍起,我們一直在助長不死教團的勢力與領土擴張]
「實在忍無可忍。艾薩克,我們還要繼續聽這個叛教者的胡言亂語嗎?」
羅頓海默終於按捺不住開口。他終究是光明法典教團的信徒,雖非狂熱之徒,卻絕不容忍"背教者"琳德褻瀆自己的信仰。這般行徑,縱是對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而言,也絕非益事。
艾薩克暗忖,這兒也得管管。
「請稍等。琳德,您確定是光明法典本身?不是其他明天使?」
琳德眸中藍光流轉片刻,輕聲應答:
[那當然!說到光明法典,自然是指燈塔守護者。法典將存在與旨意化作天地至理——大地堅不可摧,太陽照常升起。但除了這位代言人,難道還有別的存在配稱爲神諭者?既然守護者仍屬明天使序列,他的意志終究就是法典的意志。]
「……您見過燈塔守護者?」
集結最多信徒參戰的是光明法典,將最多信衆"獻祭"給不死教團的亦是它。
[燈塔守護者命令我與我的聖騎士團遁入暗影侍奉光明。既然如此,我爲何不能背棄信仰?屠殺祂的聖騎士與祭司——這便是唯一的復仇,亦是我的禱言。]
「什麼……」
琳德緩緩扭過頭說道。
[凡人背離神明有何稀奇?嘖,若心有不忿,叛離也未嘗不可。再虔誠的信徒,誰不是日日祈求寬恕,卻仍行悖逆之舉?]
她正說着巴什爾的事。
「…….」
他真正盯上的是黎明軍。
卡爾森曾被光明法典選定爲明天使,卻將自家聖騎士團獻給不死教團,承接他們的祕傳知識企圖成神。
[燈塔守護者命我們踏入死地赴死。那就死吧。既然祂讓我從不死教團手中死而復生,又令我向曾侍奉的神明舉劍——若這就是神諭,我自當遵從。]
燈塔看守人倒沒讓我去送死。但國王們向來如此——他們從不說『去死吧』,只會說『爲王國增添榮光』、『向世界展現你的勇氣』。
羅頓海默憤然怒吼。艾薩克卻從他動搖的眼神中窺見真相。琳德聽見這話,從鼻尖漏出極輕的一聲笑。
***
格貝爾曾說,除阿瓦蘭切聖騎士團外,早有諸多騎士團徒然犧牲或殞命。
[燈塔守護者要我背棄信仰]
我並非背棄信仰,而是爲信仰獻身。
「那是對必要犧牲的詩意詮釋!若我們不挺身對抗這些邪惡亡靈,還有誰能爲即將降臨的黑暗而戰!」
琳德既未遭人背叛,亦不曾被誰犧牲。
「禮物」——艾薩克腦海中突然跳出這個詞。
『但究竟爲了什麼?』
「那你們就……」
羅頓海默從未想象過這種事。神的意志必然公正而正確——這本是他人生中的基本常識。自誕生之日起,這就像太陽東昇般天經地義。
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要將這麼多人推向死亡深淵?
艾薩克只覺一股寒意竄上脊背,被這個駭人的構想驚得渾身發冷。
「呵呵…老錘頭,也許你說得對。或許真是必要的犧牲」
某種不祥的輪廓開始在他腦中隱隱浮現。
「連第十二黎明軍都活下來的聖騎士團,竟在絕境中被單方面屠殺。根本不敢想巴什拉夫那可憐孩子——因我的固執要揹負多沉重的痛苦」
三百年來,《光明法典》已足足13次發動黎明軍。數以百萬計的子民前赴後繼,踏上不死教團的領土獻出生命。
「必要到因我抗命就策反我的部下,把他們逼進死地的那種犧牲」
[可那『必要的犧牲』竟是我聖騎士團將士的性命!偏偏對手還是不死教團——意圖難道不夠明顯嗎?]
琳德用蕭索的聲線繼續說着。
黎明軍本身就是一場要將無數人推向死亡的宏大戲劇。
巴什爾揭露光明法典教團高層中潛伏着與不死教團勾結的燈下盲人,骯髒交易早已達成。
羅頓海默已面露不耐,但在場還有他麾下衆多聖騎士。這些人聽着琳德的終局,不禁各自浮想聯翩。
琳德發出輕蔑的嗤笑,再度向羅頓海默開口。
「好啦老錘頭,就當我們的死亡確實是必要犧牲吧」
琳德語帶譏諷,卻又似漫不經心。
艾薩克從琳德的話語中猛然醒悟。
羅頓海默咬緊牙關說不出話。他剛親眼見證過阿瓦蘭切聖騎士團的威儀,此刻卻得知這支精銳竟在毫無戰略價值的死地遭屠戮。
艾薩克注視的畫面開始泛起漣漪。燈塔看守人描繪的輪廓逐漸模糊,如水波般在空氣中流淌,最後定格成朦朧的剪影。
『燈塔看守人從一開始就對聖地魯阿毫無興趣。』
『不死教團,早已匍匐在光明法典之下。』
[可若神明轉身背棄人類,人類又當如何?是將這背棄視爲神諭坦然接受,還是該哀求神明回心轉意?後者豈不也是違背神意的悖逆?]
這也能稱爲必要的犧牲?
琳德的語氣裏聽不出絲毫激動或欣喜。
雖然這似乎是個無解的疑問,但想到最終能獲得的成果,答案便清晰浮現。
[當然]
死的人越多,通往冥界的亡魂便愈發絡繹不絕。
然而烏爾班蘇斯這座巨城,正是往昔歲月的總和結晶。
這是人類共通的潛意識。先輩、祖先、無數人共同構築起堅固的社會概念。
護佑幼童、敬重長輩、扶助弱者,這些本能早已鐫刻在我們的無意識深處。
只要活在這個世界上,就難以擺脫那種無形的操縱。
假設烏爾班蘇斯是杯清水。單靠一兩人的意志確實攪不動這潭深水——可若投進百萬千萬條性命呢?
若這些生命全都浸透同一種濃烈的意志與情感呢?
『整座烏爾班蘇斯都會被染成單一的情感色彩。』
除非再冒出個瘋子如法炮製,否則這座記憶巨礁將永遠矗立在烏爾班蘇斯,亙古不變。
換言之,就能將烏爾班蘇斯染成想要的色澤。
燈塔看守人竟用整整三百年時光,將天國浸染在血泊之中。
不,或許從看守人誕生那刻起,這場千年大計就已悄然啓動。
艾薩克不自覺地發出呻吟般的低語。
「千年王國……」
***
「艾薩克?」
格貝爾聽見他的囈語,忽然轉頭問道。
「千年王國?什麼意思?這和現狀有何關聯?」
「沒、沒什麼。只是這真相太令人震驚了。」
燈塔看守試圖建立的千年王國概念過於龐大複雜,艾薩克不敢妄下斷言。一切尚屬推測,沒有任何確鑿真相。最關鍵的是——燈塔看守『爲何』要染紅天國,至今不明的。
貿然確信敵人的意圖終究太過危險。
琳德凝眸注視着艾薩克。
換言之,他的命書記載僅止於千年之限。
嘖,我成爲亡者後也一直試圖揣測燈塔看守的意圖,卻始終參不透。但按看守的時間表來看,這次黎明軍將成爲最後的黎明軍。不知道咱們這位新人在這場歷史篇章中會扮演什麼角色呢。
既然如此,要說與其誕生背景毫無關聯,實在難以令人信服。
或許連不死皇帝貝謝克也像琳德那樣,被下達了『赴死』的命令。
此前無論何時,他從未將燈塔管理員當作敵人。即便當年信奉敵對信仰時,這位守燈人也是絕對不可觸碰的存在。
但無可否認,燈塔管理員確實將無數生命無情填進不死教團的絞肉機中。
琳德輕聲低語,繼續講述起來。
艾薩克本無放棄打算,卻仍追問琳德特意提醒的緣由。
『那麼不死教團誕生的背景——那場無名的混沌自殺事件…難道也是燈塔守護者刻意爲之?』
「……爲何?」
[咱們這新人不但英俊強壯能力強,腦袋看來也挺靈光]
她咯咯笑得前仰後合,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艾薩克起初以爲她在打什麼只有自己懂的啞謎,但轉瞬就咂摸出話中深意。
燈塔守護者所說的『千年王國』,很可能是指『每千年降臨一次的國度』。雖然爲何偏偏是千年之期,想必自有其深意。
[即便發現被神明宏圖利用……也莫要放棄]
[原因完全相同——我變成亡靈,正是因爲燈塔看守人許下過『千年王國』的承諾。]
艾薩克話音未落,琳德立即接話,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您還知道些什麼嗎?」
艾薩克覺得這想法過於驚世駭俗,卻無法打消疑慮。讓不死教團在世間紮根的,不是別人,正是燈塔守護者。
若能堅持抗爭,千年之後的書頁便由艾薩克親手續寫。
只因遊戲結局卷軸滾動之時,並非這個世界終結之日。
艾薩克突然打了個寒顫——自己竟將燈塔管理員視作『敵人』。這個念頭讓他心驚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