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15. 逃不開的稅收與死亡 0;5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668 字
巴特納與克蘭像是被噎住般沉默良久纔開口
「可知我已歸屬不死教團?」
「若那張書桌並非陛下軀幹所在,恐怕確實只得如此認爲了。」
艾薩克本想稱讚那四條細長腿堪稱極品,又怕聽來像嘲諷,便把話嚥了回去。
巴特納·克蘭沉默了半晌,再度開口時骸骨下頜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我拒絕。」
艾薩克並未感到驚訝,因爲這早在他預料之中。
「黎明軍主力正在逼近。根據與不死教團的契約,我的靈魂必須向不死皇帝貝謝克效忠,並以行動證明信仰——這意味着要驅使克蘭要塞的居民對抗黎明軍主力。既無意義又愚蠢。」
「可以疏散居民。」
「那我的子民就要淪爲流亡異鄉的難民。不如讓我徹底焚燬這座要塞,再將其傳承給繼承人。還要繼續說明智話嗎,聖盃騎士?」
艾薩克嘆了口氣。
他自然知道這個提議聽着荒唐。但唯有將要塞歸還巴特納·克蘭,才能達成『誠信納稅』的契約條件。
巴特納·克蘭眼珠滴溜一轉,眸光驟然釘在艾薩克臉上。
「你非歸還要塞不可?」
「正是。」
「莫非被巫妖下了詛咒?」
「可以這麼理解。」
巴特納·克蘭沉寂片刻,顱骨內磷火忽明忽暗,再度開口時語調已恢復沉靜。
「應我一個條件,或可商議。」
「什麼提議?」
「…….」
原本暗生不滿的騎士們聽到詛咒二字,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哦?具體要如何整頓?」
短暫的漂泊已然結束。他決心在收割者再度甦醒前急赴南部——那裏有人能查明施加於他身上的稅賦真相。
「什麼?聖盃騎士已經離開了?」
畢竟外界早已流傳『克蘭要塞已被巴特納·克蘭玷污』的輿論。
想起自己曾帶領無數黎明軍赴死,想起他們造成的巨大災禍——被千夫所指也是咎由自取。
「看來計劃受阻了。」
稅款繳納遭拒的瞬間,艾薩克立即駕着涅爾獸匆匆離去,僅通過海莎貝遠程安排善後事宜。
但巴特納似乎顧及這份責任,又補充解釋道。
「成爲我子嗣的監護者。」
畢竟在血脈斷絕的領地上,若隨意找來身份不明的閒雜人等宣稱是繼承人,擔保人的身份與品德便至關重要。而艾薩克無疑是無可挑剔的人選。
縱使他名聲再顯赫,終究只在平民與底層民衆中享有盛譽。面對艾利爾王、聖盃騎士、古爾瑪公爵之女這般"真正的大人物",自然難免怯場。而自信,恰是展現魅力的關鍵。
「我明白您的顧慮。那叛徒看似滑稽小丑,但我會牢牢掌控他。況且在某些方面,那傢伙實際守護這片土地的可能性遠勝於我。」
「無妨。那就啓動第二方案吧。」
「我…我嗎?」
艾薩克神情凜然。
這雙浸染過地下排水道天界烈焰的手,已成爲無可否認的聖痕,是聖體的明證。
「錢財、教導、武力支援或庇護——這些我都不需要。只需借用您聖盃騎士的名號就夠了。只需向光明法典教團和不死教團宣告——這片土地與家族受聖盃騎士庇護,望各方勿要輕舉妄動——便已足夠。」
掌心躍動着璀璨聖光。
艾薩克將克蘭要塞移交給了不死教團。若按預期,他本應成功履行了稅收義務——那場無法逃避的死亡判決理應就此失效。
作爲克蘭家族最後的血脈固然風光無限,但監護人的重擔也需慎重考量。尤其對方身爲異邦人,又身處多方勢力覬覦的戰略要衝——這片暗流湧動的土地,更需步步爲營。
本就缺乏組織運營和戰爭才能的西埃羅,越是逼近不死教團,越會招致死亡。
「接。以領主之名,此要塞將由萊赫娜·克蘭繼承。願神賜福。」
『既是聖體,縱是教團也不敢輕舉妄動吧』
***
「怎會如此……」
聞聽自己的名字被驟然提及,西埃羅猛抬頭,驚得渾身一顫。
『但這豈不是更容易送命?』
「您願接手克蘭要塞?」
艾薩克將目光投向南部。
轉讓儀式在契約達成的瞬間即刻完成,所有條件嚴絲合縫。
「首先請以官方名義確認克蘭王子們的繼承權。他承諾將以伊薩克雷亞的名義爲其身份作保。」
「感激不盡。其二事關西埃羅祭司。」
黎明軍此舉意味着既要洗劫克蘭要塞,又不能留下任何可供抨擊的藉口。
至於埃德雷德,他只需負責具體執行,這個請求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這些常年受魔女赫卡忒莉蹂躪的艾利爾騎士,早就見識過太多英雄被咒術侵蝕直至自我毀滅的慘劇。詛咒對他們而言,既是仇恨的焦點,更是恐懼的根源。
艾薩克反而希望他將天賦用於抑制宗教狂熱。
但這份罪孽,亦是他必須揹負的贖罪稅。
「請讓西埃羅祭司也擔任共同監護人。」
「艾薩克大人說過:西埃羅黎明軍已經終結。西埃羅祭司亦殞命地下。在沸水中重生的西埃羅祭司,不該奔向死亡,而應爲守護生者歸來……」
「原來如此。我也見過那些孩子。雖然年齡尚小需要輔佐,但我也在相差無幾的年紀登基爲王。這就給你們配備可信賴的騎士。」
這是要他停止黎明軍的活動,迴歸正常生活。
任務完成的提示始終沒有出現。這意味着要麼克蘭要塞並非需要繳納的稅款,要麼這種掩人耳目的形式主義根本不被承認。
「既是詛咒所致,倒也無可奈何。」
海莎貝忍俊不禁,笑着對西埃羅開口道。
別無選擇的西埃羅終於開口應允。埃德雷德也跟着點了點頭。
「……我接受」
他首先向埃德雷德致歉。畢竟擅自驚動艾利爾君王卻又未擇禮節辭行,這番致歉確是理所應當。
雖說埃德雷德殿下本就不會對艾薩克心生芥蒂,但至少要爲堵住悠悠衆口做些表面功夫。
「……如你所願。我接受這項提議。」
既然天使們已識破他真身,單靠自身餘蔭太過冒險。而新覺醒的西埃羅若得保全性命,或許會比他對這片土地更盡心。
「另請埃德雷德殿下暫代整頓克蘭要塞。陛下身爲當下地位最尊貴者,定能樹立無人質疑的權威——艾薩克大人是如此確信的。」
艾薩克暗自盤算,覺得這般條件尚可承受。爲保險起見他追加要求:
異端審問官必然會在門前徘徊——更何況身爲拿非利的西埃羅還存在着致命弱點。
所謂監護人,是指爲失去家主的家族提供庇護,或爲需要靠山的新秀提供官方支持的重要角色。
這條路線與煽動黎明軍的教團截然相反,意味着必須進行政治鬥爭。
忽然間,西埃羅想起艾薩克所說的『在沸騰水中重生的西埃羅』。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
「……果然不行。」
「據稱艾薩克大人在與不死教團交戰時身中惡咒。要破除詛咒必須前往奧德里夫尋找解咒之法。」
埃德雷德歪了歪頭,但西埃羅立刻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若是夏洛克與萊奧諾拉,定能探明懸於我頭頂的稅負究竟爲何物。』
「我會協助您整編西埃羅黎明軍並安全撤離。但命令能否順利執行尚存變數——據說黎明軍主力正在逼近,他們絕不會放任西埃羅殘部從容撤退。」
「是。閣下囑咐我轉達歉意,因行程緊迫未能正式辭行。」
「這也需要我另尋應對之策……」
第二項議程剛結束,海莎貝便含笑取出第三道諭令。
「第三道諭令事關巴特納·克蘭的處置。他請求依光明法典行火葬之儀。靈魂雖將歸返不死教團疆域,但仍望以葬禮保全肉身最後的尊嚴。」
海莎貝轉眸凝視西埃羅。
「 Isaac大人指定由萊赫娜·克蘭主喪,葬儀全程交由西埃羅祭司操辦。」
西埃羅頓覺心頭又沉了幾分。
這絕非因偏愛而託付葬禮。分明是要讓他在哭喪的親族面前愧疚難安,要讓他負着這份心債砥礪前行。
雖說附近能主持光明法典葬儀的神職人員,也確實只剩西埃羅一人。
「那麼艾薩克大人的口信就傳達到這裏。感謝二位的配合與協作,特別要向率軍前來支援的埃德雷德殿下致以誠摯謝意。我們就在奧德利夫港再會吧。」
***
所謂勇氣,是率先踏上他人不敢行走之路。
但更偉大的勇氣,是當發現自己誤入歧途時,敢於承認並轉身折返。
尤其是當回頭望去,同伴與部下的屍骸已在身後堆積如山之時。
「……故此,我決心反省自己的過錯與失誤。我竟貪求超越光明法典賜予的力量,妄自挑戰使命之外的試煉。因這慘痛失敗令衆多信徒喪生,我願向教皇聖下以死謝罪。」
西埃羅黎明軍的信徒們開始騷動起來。
他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西埃羅那些愚蠢失誤和荒唐過錯。
但即便如此,近來的氛圍反倒顯出幾分轉機。
西埃羅確實表現出反省之意,正努力扭轉黎明軍的氛圍,先前那些破壞團結的刺頭也悄然消失了蹤跡。尤其當他與聲名顯赫的聖盃騎士搭話交談,以神祕聖體之姿重生,甚至獲得艾利爾王朝的致敬後,整個軍團的氣氛更是煥然一新。
「萬萬不可,祭司大人!」
一名年輕信徒猛地起身高喊。
「您所犯的過失全因邪祟矇蔽了您的耳目!絕不能被那些玷污您聲望的惡靈奸計所欺!」
實則早已厭倦西埃羅之人盡數逃離,如今留下的不是狂熱擁躉便是無處可去之徒。熾烈的擁護浪潮瞬間沸騰燃燒。
士兵們的呼應聲如潮水般在營地各處蔓延。
『果然照計劃進行了。』
面色蒼白的黎明教徒喘着粗氣,掙扎着擠出話語:
西埃羅暫停演講皺眉望去。
「承蒙諸位厚愛扶持,西埃羅實在無以爲報。奈何在下才疏學淺,難堪重任,實在不敢繼續擔此大任。」
他正要說明將率衆返回格爾託尼亞神聖帝國傳遞和平盟約——人羣外圍突然傳來倉促的腳步聲。
「他說得對!求您三思!黎明軍不能沒有您來引領!」
「您是要解散黎明軍嗎?」
信徒失聲驚呼。西埃羅急忙抬手壓下騷動的人羣。
西埃羅浮現溫煦微笑。
「異端審問官!審問官要追查西埃羅祭司!」
「我的意思是……」
他自然依舊惜命如金,雖不願重蹈覆轍犯蠢,卻也絕無主動向教廷獻頸的打算。
剎那間,西埃羅把什麼逆轉計劃全拋在腦後,當即決定立刻逃跑。
西埃羅拭去淚痕輕聲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