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53. 聖戰將至 0;21;

格貝爾愣怔地握着出鞘的劍，半晌才笨拙地收劍回鞘，與艾薩克緊緊相擁。

「呵，雖說不指望你殷勤相待，倒沒料到你如此熱情。往日總見你精於算計步步爲營，還以爲是個沒有感情的冷血之徒呢。」

「久別重逢就說這種話？」

艾薩克卻難以反駁格貝爾的評價，索性沉默以對。不論在修道院還是他處，他向來像攻略遊戲般徹頭徹尾地以利益得失作爲判斷準則。

這固然是生存之道，更因他視世間爲一場遊戲。但活了這般年月，終究會出現幾個讓他忘卻遊戲規則的存在——格貝爾正是其中之一。

「個頭比分別時更高了。肌肉也練得頗有成效……雖不算壯碩，看來沒少下功夫。你從小就是不易長肌肉的體質。」

格貝爾感嘆般地喃喃道。但深知對方實力的他並未太過在意。艾薩克轉身拎起被拋在一旁的卡芙琳，劍中寄宿的卡魯裏恩發出不滿的嘟囔。

只是格貝爾盯着那柄劍，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絕非普通兵器。莫非是傳聞中的聖劍卡芙琳？」

「您認出來了？」

「我好歹曾是聖騎士，怎會不識這等聖物……等等，如此說來，你被選爲艾利爾大戰士的傳聞竟是真的？」

格貝爾難以置信地連連搖頭。

艾薩克見狀輕笑出聲。

「不知格貝爾先生聽了哪些傳聞，若將其中真相對您和盤托出，怕是要讓您驚掉下巴。」

＊＊＊

艾薩克特意陪格貝爾徒步走向伊薩克雷亞修道院。

夜色濃重如墨，但二人無需畏懼黑暗。往來行人絡繹的道路即便不點明燈，走起來也足夠安穩。

格貝爾環視伊薩克雷亞周邊景緻，不住發出讚歎。

「早年我曾途經此地。當時不過是個尋常村落——百姓面帶愁容，領主靠着微薄稅收修築城牆。聽聞你接管領地不久，竟能建設得如此繁榮，帝國境內怕難尋更宜居之所。」

「客套話就免了。」

艾薩克覺得格貝爾久別重逢就說這種不好笑的玩笑。

「真是巴什爾本人嗎？沒跟別人搞混吧？」

「嗯，還有……我遇見了巴什拉夫·諾頓。」

「如今帝國各大城市的火刑臺烈火熊熊，從未熄滅。沒有可燒的東西就燃着聖火充數，說是爲了助長黎明軍的聲勢。」

艾薩克剛要咧嘴笑，又猛地繃緊臉皮，凌厲目光射向格貝爾。

「若您問是否殺了它……老實說，初次遭遇時，我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若沒有先生昔年照料，我絕無可能走到今日。」

談話多半圍繞着驗證那些關於艾薩克的傳聞真僞。

「他自稱巴什爾，用的劍術也確實是阿瓦蘭切聖騎士團的招式。還知道格貝爾先生您的事，口口聲聲說當年另有隱情。」

正在支持胡安樞機主教的艾薩克暗自心驚，卻未表露。格貝爾雖是遭革聖騎士與逃兵，但其信仰並無謬誤，反而更接近耶夫哈爾那般虔誠信徒——不過因復仇之故略顯激進罷了。

艾薩克環顧四周。雖已深夜，祭司點燃的燈火仍照亮每個街角，人們自如出入酒館，繼續白日未盡的活計。這鄉間罕有的景象中，無人顯露不安或戒備。

格貝爾說這等慘狀正在帝國各地不斷上演。

「您說得對。其實根本算不上切磋，是我單方面捱揍。」

艾薩克將格貝爾迎入修道院奉爲上賓。祭司們好奇地看着聖盃騎士鄭重款待的貴客，但艾薩克始終未透露隻言片語。

「巴什爾？巴什拉夫·諾頓？那傢伙還活着？等等，這麼說——」

格貝爾聽到艾薩克的話，頓時慌得手足無措。

艾薩克暗自鬆了口氣。看來對方確實不知曉觸手的事。雖覺得向格貝爾坦白也無妨，但爲對方考慮，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緘口不言。

「聽您這麼說，倒是能理解您爲何認爲我的領地宜居了。與其說我治理有方，不如說是其他地方太過混亂……」

艾薩克唯一停留過的魯朱貝克和烏爾滕海姆，都是教團勢力難以觸及之地。而短暫踏足的西拉克薩，卻目睹過數十座烈焰升騰的火刑臺。

艾薩克這才明白自己和格貝爾產生認知差異的原因。

＊＊＊

艾薩克沒有明言是自己促成此事，但目睹巴埃爾巴登的事件後，她自我毀滅已成定局。格貝爾對光明法典樞機主教死在自己培養的弟子手中既不驚訝也不悲傷，反而扭曲嘴角露出冷笑。

是那個傢伙嗎？他怎麼樣了？解決掉了嗎？

「說實話，在修道院每次聽到你的傳聞，我總忍不住炫耀曾是你的導師。但現在可再不敢這麼說了——這並非我教導有方，而是你本身足夠非凡。」

「……看來那些傳言還算謙虛了？你竟然粉碎了明天使卡魯裏恩，還將她封入劍中？」

「至於和艾利爾王切磋的事……就算是你也太過火了。本該適當誇張些的。」

倘若教團哪天追究起觸手之事，必定會從知情者開始抓人。雖與伊索黛已成命運共同體無可避免，但絕不能將格貝爾也牽扯進來。

「可他能凝練劍氣啊！而且還是皇室近衛騎士團的首席騎士呢。」

格貝爾神色驟變。猙獰中竟透出幾分令人心驚的焦灼。

「您到底要我用什麼方法殺死劍術大師？」

「您早知道我抓老鼠喫的事？」

「最大的不同在於火刑臺。這座城市竟沒有設火刑架呢。」

「……說起來，我確實在西拉克薩見過火刑臺。」

「從阿麗埃特修道院來瑟爾的路上，道路破損害我多次迷途荒山，遭遇強盜少說也有五次。許是見我獨行好欺負。在瑟爾就連夜間出行都艱難。」

雖比從前大有發展，但比起瑟爾或倫海姆那樣的大城市確實還差得遠。假以時日必能更加繁榮，但眼下終究只是個剛起步的鄉村小鎮。

雖說艾薩克暗藏着獨門殺器觸手才勉強迎戰，但若純靠劍術對決，他註定會敗下陣來。那時的他根本無力抗衡那位劍罡四射的劍術大師。

格貝爾婉拒了奢華的客房與宴席，卻接過了從地窖取來的陳年佳釀。兩人隨意倚在壁爐前，就着酒瓶對飲躍動的火光，任由閒話隨酒香流淌。

格貝爾卻搖了搖頭。

「瑟爾我以前倒去過。雖見過野蠻人強盜團伙出沒，竟到這種程度？」

「當年那個抓老鼠充飢的小傢伙，竟出息成這樣，真是……」

作爲資深聖騎士，格貝爾自然能察覺艾薩克藏着蹊蹺的祕密，卻默契地沒有追問。二人心照不宣地維持着這層朦朧的隔閡，再未深談此事。

格貝爾在伊薩克雷亞領地的廣場駐足片刻，低聲喃喃道。

他面色凝重地繼續道。

格貝爾陷入漫長沉默，指尖無意識敲擊劍柄。待他再度抬頭時，眼底已沉澱出冷光。

「你說的是一年前吧？這段時間治安確實變得一團糟。當然不是因爲你的緣故，而是黎明軍鬧的。你這陣子應該也沒少走動，難道沒看見帝國現在成什麼樣子了嗎？」

「準確說是五月之劍奠定了勝局，我只是給出了最後一擊。」

「果然，那個傳聞也是真的。卡米爾樞機主教是因研究無名混沌教義才落得如此下場……」

艾薩克將巴什爾的辯解轉述給格貝爾聽——那人聲稱只是奉教團之令將阿瓦蘭切聖騎士團逼入死地，自己同樣追悔莫及，如今正磨利劍刃誓要斬殺當年下達命令的燈下盲人。

「卡米爾更像機會主義政客而非神職人員，典型的燈下盲人。現今樞機主教裏哪有不清濁之人？能以這種方式讓醜惡曝於光明之下，實屬幸事。」

艾利爾王國的奇聞雖難以置信，卻化作痛快淋漓的傳奇軼事輕鬆道來。聽聞親手教導的弟子竟能與帝國強者比肩甚至擊退天使，格貝爾掩不住眉宇間的愕然。

正因如此，纔出現了這般荒謬的局面——即便他如此頻繁地四處奔波，卻仍對帝國每況愈下的狀況一無所知。

艾薩克感到有必要談談那次復仇。他握緊拳頭，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窗外傳來懸浮列車呼嘯而過的嗡鳴，空氣中瀰漫着魔能引擎特有的臭氧氣息。

「不，我指的不是表面光鮮的道路或建築，而是人們的神情、公共設施的完善程度、治安狀況這些。」

「你當我不知道？隨便刨個坑假裝埋了——破綻太明顯了。我們早確認過根本沒有屍體。雖然至今想不通你是怎麼處理……明明連烹飪的條件都沒有。」

艾薩克原本在格爾託尼亞帝國幾乎不曾涉足多地。自從接到胡安主教的召集令前往諾爾登港後，他便開始乘船輾轉各地——先是在治安穩定的魯朱貝克稍作停留，隨後被派遣至艾利爾王國。之後重返烏爾滕海姆時再度乘船航行，而今更是駕馭着飛龍涅爾，終日翱翔於天際之間。

話題再度轉換，重新聚焦於艾薩克的旅程。但回到格爾託尼亞帝國後的經歷並不令人愉快，主要涉及卡米爾與無名混沌之事。早已瞭解卡米爾樞機主教情況的格貝爾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劍術大師？這麼說他成了艾利爾的信徒？不，絕無可能。那小子根本沒有成爲劍術大師的資質，當年他連我都打不過。」

「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裏，保持清醒本身就是一種特立獨行。你能不讓那些癲狂侵蝕這座小鎮，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格貝爾突然噤聲，瞳孔微微震顫，眸中翻湧着困惑的浪濤。

「確實不像認錯人。不是巴什爾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情報。」

「那您信他的話嗎？」

「若你所言屬實，該殺的確實不是巴什爾。他本不是會背叛的人…但疑點猶在。更重要的是劍術宗師之境——」格貝爾猛然攥緊劍柄，「絕非艾利爾信徒靠嘴上虔誠就能達到的境界。」

艾薩克深深頷首。

要成爲劍術大師，不僅需要自幼展露天資，更需具備堅定信念與強大自信——即便沒有神蹟加持，也能確信自身實力。艾薩克看出格貝爾並非嫉妒老友的成長，而是對其中疑點心存戒備。

「對了，決鬥時巴什爾曾說『自己也留着殺手鐧』，莫非與此有關？」

「或許吧。違背常理的突飛猛進，必然有神明或天使在幕後操縱。若巴什爾所言非虛……他可能是以背棄信仰皈依艾利爾教派爲代價換取了什麼。具體細節，等見面時再作計較。」

這話若讓巴什爾聽見定會刺痛自尊，但格貝爾卻說得斬釘截鐵。他全然不信那是靠勤學苦練得來的成就。

「倒是連累你涉險了。抱歉，沒想到他竟成了劍術大師……」

「無妨。正好藉此領教了劍術大師的實力。」

與巴什爾那場對決在艾利爾王國幫了大忙。提前領教劍罡使用者的戰技與套路，讓艾薩克多次死裏逃生。

「話說回來，格貝爾先生您一路趕來難道沒遇險嗎？」

格貝爾既是逃兵又是被革除教籍的聖騎士。雖然能認出他的人寥寥無幾，但若不小心被抓去調查可就麻煩了。尤其現在帝國正逐漸被黎明軍的瘋狂所侵蝕。

聽到艾薩克的話，格貝爾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嗯，其實我來是有事相求。雖然也能拜託別人，但思來想去，能放心委託的只有你。」

「委託？呵，來得正好。其實我也有事想拜託您。」

「是嗎？那我先說。」

格貝爾凝視着艾薩克，神情嚴肅地問道。

「若伊薩克雷亞領的黎明軍尚有缺額，能否容我插個空位？」

艾薩克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他露出難以解讀的笑容，終於開口。

艾薩克的提問替代了回答，瞬間確定了格貝爾的職位與職責。

「能否請您擔任伊薩克雷亞領黎明軍的劍術教官？」

伊薩克雷亞軍劍術教官——格貝爾·克蘭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