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60. 呼喚者之喚 0;21;

『看來是消化召喚者血肉後的殘留物啊』

艾薩克大致明白了狀況。阿文達拉斯說要給他施加『壓力』，這鹽想必就是過濾出的某種雜質和難以消化的沉重殘渣。過程中或許連他體內的雜質也一併清除了，此刻只覺得身體比先前輕盈了許多。

艾薩克起身揮舞手臂，衆人頓時瞠目結舌地望着他。

「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啊，不……聖盃騎士閣下……我之前就認爲您器宇非凡，但此刻不知爲何……」

「怎麼了？」

「呃，該說是聖光嗎？或者說臉上在發光？就是那種感覺。」

艾丹語無倫次地說着，話都接不上來。

他渾然不知這是階級躍升帶來的光環效應。旁人似乎也與艾丹感受相似，頻頻偷瞥卻無法從他身上移開視線。空氣中飄散着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魔法能量在周遭嗡鳴，每個圍觀者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啊，當然不是指慾望之類的，就像是看到令人驚歎的事物時移不開眼的感動，您明白吧？就是那種……」

「知道了，閉嘴吧。」

沒等更令人羞恥的形容迸出，艾薩克急忙打斷話頭。

從召喚者的血肉中，那股力量竟主動過濾了自身的雜質，只留下最純粹的能量，彷彿特意爲艾薩克這孩子準備了完美的養分。

這份成就倒與拯救召喚者的功績相得益彰。

圖哈林走近艾薩克身側，壓低聲音說道。

「真不知道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各位是怎麼回來的？」

圖哈林眉頭微微一蹙，隨即道出事情原委。

「聽說薩德拉扎可能叛變，我們就按指示先行撤離了米爾米亞。誰知那詛咒太陽突然熄滅，外經急速北移，怪物羣就從黑暗裏湧了出來。」

莉安娜打了個寒顫低聲嘟囔。

然而歸根結底，艾薩克仍不願向衆人顯露自己的真實形態。

「再次感謝您。」

也許真是這樣。他一邊伸展四肢，一邊精準分配能量，瞬間在體表凝結出防禦外經的警戒屏障。

若非艾薩克構建的聖域輔助，他絕無可能完成儀式。阻擋薩德拉扎的也是艾薩克。他覺得自己只是爲艾薩克的功績添了把勺子。

「這才下令全軍突擊。好歹是支軍隊，總不能眼睜睜看着總指揮孤軍奮戰，自己卻按兵不動吧。」

艾薩克聽圖哈林這麼說，突然想起阿文達拉斯曾說過的話。

艾薩克沉聲應答。圖哈林扭曲的面容上並未現出驚異，只抿緊了嘴脣。

對抗擺佈烏爾班蘇斯的天使時，無端覺得疑竇叢生。即便真相未明，此刻臆測百年前的舊事也毫無意義。面對如此龐然大物，只覺心神恍惚，連觸碰都需躊躇。

『原本由詛咒太陽承擔的角色……現在由呼喚者接替了嗎？』

「沒錯，我就知道會這樣。那個章魚腦袋的混蛋。反正局面變成這樣，與其擠在中間被碾碎，不如等局勢明朗後把總指揮官的遺體帶回來。」

『外經生物啊……』

艾薩克想起南部那道巨大的山谷。那不僅是地殼運動形成的裂谷，更是阻擋外經入侵的防洪堤。它蘊藏着奇特力量，連南部外經區域常見的灰色荒原與烏雲都能驅散。

『那當初直接禁止出兵不就行了？該死的傢伙』

「那……我還是頭一次親眼看見怪物從外經裏誕生。就像虛空中的黑暗突然活了過來，如同捏陶土般塑形。您能想象浪潮翻湧時凝成馬匹形狀，或是憑空冒出蜘蛛羣的景象嗎？」

燈塔守護者雖想嚴懲鹽之議會，卻也不願目睹外經入侵的景象。於是他決定讓那受詛咒的太陽永懸天際。

看來這東西至少具備避開他人視線的基本智力。

「行了行了，你們都有功。總之鹽沙漠裂開巨縫，先是貫穿海洋，接着又往另一側蔓延。」

說是要建立與外經生物的新邊界。

在他眼中，第七黎明軍堪比螻蟻，微不足道。

「準確地說是艾丹完成的。」

艾薩克朝着艾丹微笑說道。艾丹雖然有些手足無措，仍沉穩地回答：

「另一側？」

外經怪物單是零星出現就足夠駭人，而今竟如秋風掃落葉般成羣湧現。

圖哈林語帶譏諷，但艾薩克清楚他壓根沒覺得自己會死。

他正漫步在漁夫之家附近的海灘。此刻米爾米亞前方的海水已漲至相當高度，洶湧的波濤不斷拍打着岸沿。所幸城鎮並沒有被淹沒的危險。

艾薩克能穿過噩夢海峽，全憑第七黎明軍幽靈船這把『鑰匙』。某種意義上說，這得益於第七黎明軍的犧牲。

艾丹這話發自肺腑。

艾薩克吸收了召喚者的血肉，渾身輕飄飄得幾乎要飛起來。他藉口疲憊不堪，匆匆躲開了人羣。

艾薩克驀地想起集羣體，環顧四周。他昏迷前尚在眼前的集羣體，此刻已無蹤無影。但很快，他就在不遠處的海底探得那東西的氣息——它竟藏匿於汪洋之中。

赫卡忒莉與吉希萊特保存實力，清理殘餘屍骸時想必也輕鬆不少。

「沒錯。南方也出現了巨大裂痕。劇烈地震吞噬怪物，劈出萬丈深淵。外經大軍隨即倉惶南撤，只留下它們早已散佈世間的魔物。」

『這該不會也是什麼驚天大計吧……應該不是。只是讓我愈發疑竇叢生了。』

「感謝各位的照顧……原本以爲這次能輕鬆些，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因我之故讓大家捲入意外冒險，辛苦各位了，實在抱歉。」

『這也是呼喚者操控的力量嗎？』

「住手！」

南部沙漠中突現的巨型裂谷，正是那道天塹邊界。雖因此令召喚者徹底甦醒的時間延後，但這番等待絕對值得。

雖然不知那一刻何時降臨，但至少不是現在。

「你之前提醒過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讓我先出來待命。我保持着緊急戒備狀態，隨時準備衝出去——結果米爾米亞突然竄出個怪物，把外經那些傢伙全踩爆了。」

艾薩克雖未親見，卻已能想象那地獄般的景象。

傳句話、派個信使就那麼難？除非是存心要讓第七黎明軍葬身大海……艾薩克正想着驟然驚醒。

聽到圖哈林的話，艾薩克勉強扯出個笑容。

＊＊＊

「方纔說聖盃騎士擊潰薩德拉扎、引海水倒灌鹽沙漠，絕無可能全身而退的，不正是圖哈林副指揮官您嗎？還說即便現在要救他，也須先殲滅外經怪物羣。」

「是艾薩克大人完成的。我不過是打了下手。」

『總之呼喚者現已甦醒。』

圖哈林嘟囔着打斷話頭。艾薩克微笑頷首。

艾薩克當然也希望如此。但他與鹽之議會的約定僅屬私人承諾，貿然將他們捲入並不妥當。更何況——這場戰鬥本就不該由伊薩克雷亞黎明軍承擔，他要的是讓薩德拉扎與那些外經怪物同歸於盡。讓議會勢力留守米爾米亞，纔是正確的抉擇。

「隨手拋在地上的泥巴總不會偶然變成牛馬吧？但外經裏卻真真切切發生着這種事——比那更兇戾詭譎的、扭曲畸形的半成品生物。它們剛成形就瘋狂撲向米爾米亞，彷彿這就是它們存在的全部意義。」

「是薩德拉扎。」

「呃，沒想過。」

第七黎明軍是否會在那烈日下乾涸而死，於他而言毫無干係。縱使他們進軍聖地魯阿，多半也無力收復失地。反正對那勞什子『大計』根本毫無影響。

「可突然傳來洪亮的鐘聲，鹽沙漠裂開巨縫。那時我就想——這瘋子總指揮官居然真辦到了。」

甦醒的呼喚者先是擊碎了鹽沙漠，隨後築起了抵禦外經的屏障。

埃德雷德對圖哈林的話感到詫異，隨即補充道。

讓海水急速上漲，卻精準控制在不會吞噬自己城市的程度。

但艾薩克莫名感覺，那個時刻似乎並不遙遠。

艾薩克始終認爲詛咒太陽負責阻擋外經。但目睹這番景象後，他改變了想法。詛咒太陽確實在阻擋外經，但它懸浮的真正目的，是爲了填補鹽之議會留下的力量真空。

「咱們都是來打仗的，別總想着獨自硬扛。多信着點同伴，把擔子分給大家吧。」

想到此處，艾薩克倏然對這個世界的格局有了全新認知。

圖哈林繼續說道。

這人純粹是被艾薩克的態度惹惱了。

怪不得自某個瞬間起，外經怪物的壓迫感驟然減弱。原以爲是薩德拉扎將它們盡數剿滅，實則是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立下戰功。

『西北方有艾利爾，北境立着世界熔爐，東北方駐守奧爾坎紀律，東方供奉紅色聖盃，東南盤踞不死教團，南部環繞米爾米亞……而光明法典正居中央。』

各信仰如鐘錶指針般順次排開，正中央赫然坐落着利希特海姆。西部雖是空蕩海域，卻因荒蕪無人可跳過——無民供奉之地，信仰焉能存續？

所有信仰之地皆與外經接壤，不時遭遇侵襲。唯獨光明法典穩居中央安然無虞。雖說法典建立的秩序能削弱外經怪物，但這佈局本身透着詭異。

『簡直像是光明法典在驅使其他信仰築起防波堤。』

彷彿除無名混沌外的八大信仰，都默許了這般專橫的戒律。

如此便只剩一個疑問。

光明法典究竟爲了阻擋什麼，才建立起如此規模的世界屏障？

莫非其他信仰也暫擱彼此仇視，共同認同這道屏障的存在？

＊＊＊

「艾薩克大人，原來您在這裏。」

就在這時，碼頭對面傳來了艾丹的聲音。艾薩克早已察覺到有人靠近，因此並不驚訝地抬起頭。與艾薩克不同，艾丹臉上帶着真實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閃爍着銳利的光芒，彷彿沉醉在某種狂喜之中。

「你看上去很累啊，艾丹。」

「啊，我想試着入睡卻輾轉難眠。簡直和初來此地那晚一模一樣。不，此刻心境遠比那時洶湧！萬萬沒想到我人生中竟會遭遇這般境遇，甚至還要親手推動這一切！」

艾薩克理解艾丹的興奮。畢竟是他親手實現了鹽之議會長達百年的夙願，這般反應也在情理之中。

他興奮得手舞足蹈，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召喚者已經甦醒了！雖然尚未完全覺醒，但祂的聲音與天使們的意志正在傳達！鹽之議會的榮耀，此刻纔剛剛開始！」

「艾丹。」

艾薩克不想破壞艾丹的喜悅，於是放緩語速說道：

「呼喚者大人說了什麼？」

「呃？啊，請您稍等。雖然祂一直在重複相同的話……」

艾丹快步走到碼頭連接海水的石階旁，猛地蹲下身將頭浸入海中。海水幾乎完全浸透了他的上衣，但他的動作卻沒有絲毫猶豫。

艾丹詫異地瞪大眼睛，脫口追問。

「艾薩克大人？」

「鹽之議會擁有優秀的傳統與戒律。這些瑰寶讓你們能在沒有神祇時依然團結生存。我認爲即便召喚者歸來，也不必拋棄這些。」

「這樣啊……那麼艾丹，鹽之議會能否恢復往日的榮光？」

「海洋教團存續的時代已是千年前。傳統也好什麼也罷，早已消逝殆盡，只剩這片廢墟。連知曉那些痕跡者也都背教而死。天使們——沒錯，天使們或許根本不知情。你說呢，艾丹。」

「在我看來，鹽之議會從現在起才更關鍵。」

「咦？既然神明已經甦醒，想必……」

片刻後他抬起頭，帶着狂喜高聲喊道：

「『我回來了！祂正在宣告您的歸來！』」

艾薩克眼神一凜，銳利的目光牢牢鎖住對方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