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40. 千年王國 0;81;

我早覺得有些蹊蹺。

從毫無交集的異世界竟存在大量共性，到與現實地球相似的聖物與歷史脈絡。

這些痕跡，都是燈塔守護者精心打理、親手修繕留下的印記。

艾薩克凝視着守望者的手掌。

爲守護世界秩序而孤軍奮戰之人的鬥爭，遠超艾薩克的想象。

他未曾目睹萬神亂世，連守望者經歷的試煉與磨難都無從揣度。

這位守望者確曾創下不朽偉業。

多虧如此，太陽東昇西落，大地堅不可摧，農夫們能安心期盼來年豐收。就連其他神明也選擇臣服，在他建立的光明秩序下俯首稱臣。

在守塔人移植的穩固法則之下，這個世界若無重大變故，將安然運轉直至熵滿之時。

然而……

『現在這結果不就成了觸手王國嘛。』

艾薩克望着守塔人手臂後方扭動的無數觸手叢，暗忖道。

他理解守塔人崇高的理想，澎湃的怒意，以及深沉的夙願。

但說實話……簡直像在聽退伍老兵絮叨戰爭往事。

我承認多虧他的犧牲與努力，這世界才根基穩固。

可如今早已不是諸神混戰的亂世。

真正給穩固世界帶來混沌的，正是守塔人自己。

艾薩克終究未能抓住守塔人的手。

他猶豫片刻，最終嘆着氣，重新握緊了卡芙琳的手腕。

卡芙琳微微顫抖着。

旋即，守護者的眼神逐漸冷凝。如同灼熱金屬滴入冷水漸染墨色，他那黃金瞳仁也緩緩褪去熾熱。

在淪爲『禁止殺戮』世界的千年王國內，就算斬殺已是亡靈之身的萊奧諾拉也毫無意義。若守護之母未將五月之劍擊碎已是萬幸，即便粉碎也會爲她重塑身軀。

守護者的手掌被斬斷，火星四濺，但在艾薩克看來，這跟修剪指甲沒什麼兩樣。

「快許願！我現在殺不了你了！立刻許願讓我停止這個行爲！」

玻璃碎片嘩啦啦地滾落金字塔底部，發出刺耳的撞擊聲。萊奧諾被突然湧入的氧氣嗆得劇烈咳嗽，貪婪地大口呼吸。

喀啦——嗤！

乾淨利落的斬擊。

真正看到觸手時覺得太恐怖了嗎？

若非境界提升，這般威壓足以將他碾碎——但如今的艾薩克已能筆直挺立，毫不退縮。

『難道五月之劍背叛了燈塔守護者？』

艾薩克感到胸腔內突然灼熱起來。

不，整個黃金偶像商團本就不在乎道德。

五月之劍正刺入他的體內。

他們永遠只追逐最大利益。

艾薩克並不驚訝。萊奧諾拉向來如此。

[啊，五月之劍。連你也？]

「我無法生存在觸鬚翻湧的世界。從來如此，至今未變。」

燈塔守護者被艾薩克的宣言震撼得劇烈震顫。羽翼激起陣陣波紋，如浪潮般擴散開來。他感受到的困窘、憤怒與否定，具現爲實質化的衝擊撼動着聖地魯阿。

「白鴞？」

[看來在玻璃燈盞裏思索良多啊]

「你說白鴞阻礙了千年王國降臨？」

[原來如此]

「雖與我的期待不同，但我已明白您的意志！在太陽面前，黃金不過是拙劣的模仿品。若沒有太陽的權威，黃金又有何意義？懇請讓黃金偶像商團在您的治下生存！」

「請讓我在您的千年王國活下去，燈塔守護者！」

與其祈求第三個願望，不如選擇在守護者締造的天國作爲異鄉人活着。某種意義上，這已是註定失敗的商團所能攀至的頂峯。

下一秒，艾薩克揮劍劈向容納萊奧諾拉的玻璃燈盞。

「你和白鴞果然是一丘之貉」

艾薩克正疑惑着「怎麼回事？」，突然間，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就在對抗卡魯裏恩前夕，那柄五月之劍曾在他體內種下了榮耀之火。

『你說什麼?! 』

「你耗費千年心血燒製成絕美瓷器，如今爲保全它竟不惜焚燬整片家園與田野。看看你乾的好事——瓷器早已燻得焦黑扭曲，裂痕遍佈！」

五月之劍掌控了他的身軀開始動作，握劍的手早已脫離他的意志控制。

榮耀之火劇烈膨脹，劍身在他體內開始熊熊燃燒。

看守人嘆息般地低語道。

萊奧諾拉側目瞥向艾薩克，臉上交織着痛苦與恐懼。但隨即轉開了視線。

地面上佈滿血淋淋的人類，被蠕動的觸手相互連接，天空中裂開的虛空與翻湧的觸鬚交織湧動。

「我不會蠢到重蹈覆轍。五月之劍隨你處置，艾薩克」

「對不起，艾薩克」

[……你說什麼？]

＊＊＊

艾薩克冷冷地答道。

熾熱射線從燈塔擦着艾薩克身側掠過。他猛然意識到，五月之劍竟是靠『預判』守護者的光路軌跡進行閃避突破。

艾薩克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幸而艾薩克即便沒有觸手，劍術依舊精湛。

他曾經嚮往的『由光明法典統治的世界』，從根源處已然腐朽。即便剜去這腐爛的部分，能否恢復如初仍是未知——但至少，值得放手一搏。

「是啊…我早料到會這樣。若非白鴞阻撓，在不死皇帝誕生的瞬間，千年王國本該降臨。終究還是有人要從中作梗」

聖阿爾特流鋼鐵劈斬——所有聖騎士必修的入門劍術。

借艾薩克之口，五月之劍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聲。

萊奧諾拉雙臂高舉，朝着燈塔看守人放聲呼喊。

「這就是你想創造的世界嗎？你口中所謂『統一』的世界？你不過是在重演萬神亂世時神明們的任性妄爲。若你以爲我會感同身受而站在你這邊——現在回答我。」

「萊奧諾拉！」

五月之劍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攻勢連綿不絕地斬向燈塔守護者的手臂——顯然是要阻止他重新凝聚玻璃燈盞。

她已許下兩次願望，每次祈願都令她深陷更可怕的境地。

嚓啦！囚禁萊奧諾拉的玻璃燈盞應聲裂成兩半。

艾薩克雖視線模糊，卻能清晰感知自己每個動作。

艾薩克和五月之劍都啞然失語，唯有燈塔守護者彷彿早有預料，用指尖輕輕托起萊奧諾拉的下頜。好似要將她的面容從此鐫刻在記憶裏。

五月之劍本是千年王國燈塔守塔人麾下最忠誠的利刃，肩負着守護通向王國命脈的大計。此刻突然傳來他叛變的消息，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燈塔守護者嘆息般低語道。

艾薩克突然想到——爲什麼提起那個名字？難道是想拿我家人開玩笑？但燈塔看守人沒有回應。他只是用那種凝視人類、天使、神明時一貫的淡漠眼神，漠不關心地瞥着艾薩克。

但是爲什麼？

這時萊奧諾拉強忍痛苦深吸一口氣，發出急促的呼喊：

燈塔看守人用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冰冷眼神凝視着艾薩克。

根本無需抬手示意方向

這是自幼在格貝爾指導下，反覆錘鍊過萬千次的基礎劍技。

艾薩克直面他燃着怒火的雙眼。

燈盞沿斷面滑落墜地，瞬間迸裂成萬千碎片。

這是無可挽回的宣言。

目睹劍刃斬碎容納萊奧諾拉的燈盞時，任誰都會如此認爲。

「你已經墮落了，守塔人。」

難以忍受的灼痛讓艾薩克眼前泛起白光。

守護者見狀輕笑，捧起萊奧諾拉端坐的燈盞。掌心包裹的剎那，嶄新玻璃燈盞已然成型。但此次不再缺氧，她終於能平靜呼吸。

五月之劍望着那景象，自嘲地低語道。

[看來是我把問題想得過於浪漫了啊，艾薩克。]

但艾薩克仍不明白五月之劍爲何會背叛燈塔看守者。

她早已洞悉那個宏大計劃。

燈塔看守者捨棄燃燒聖女而選擇五月之劍——這意味着她知道所有真相：唯有萬神之母降臨，天國纔會垂臨世間。

這恐怕也是她至今仍庇護着我的原因。

「你有何不滿，五月之劍？」

燈塔看守者發問。

五月之劍沉默以對，看守者卻從容低語道破她的祕密：

「你不是按約定得到了艾薩克的身體麼？」

＊＊＊

『我的身體？』

艾薩克剛想問個明白，突然想起卡爾森曾發出的警告。

『不要過度依賴五月之劍？』

卡爾森爲何會發出那樣的警告？

他曾深度介入大魔導體系。在艾薩克降臨此世之前，此人正是佔據着與艾薩克相同的天命之位。

以無名混沌之位撕裂世間蒼穹的企圖——在那盤大棋中，卡爾森或許早已察覺到了什麼。

「艾薩克，千年王國需要新的容器。」

五月之劍勉強辯解道。

此言讓艾薩克想起不死教團裏那既荒謬又尋常的景象：

即便是天使們也難逃此劫——他們的肉身早在許久前就已腐朽潰爛。

那麼當光明法典記載的天國降臨大地時，又會如何呢？

最卓越的聖騎士。

『所以？』

[現在『五月之劍』屬於你了。艾薩克，由你執劍。]

[格貝爾·克蘭茨，我在他身上見到了真正的聖騎士之魂。除他之外，我別無所求。就如他所願，讓你來肯定這個存續的世界吧]

那不是因赫赫功績或超凡劍術，而是縱然信仰蒙塵、心生疑竇、飽受煎熬乃至屢屢受挫，卻始終持守虔敬之心的聖騎士。當世界背棄了他，他連復仇都選擇放下——只因曾守護的幼童尚存於世，便足以讓這位聖騎士篤信人間值得。

燈塔看守人向天使們承諾，當千年王國降臨時，會將信徒的肉軀逐一獻上。那些被選中的軀體被稱爲『聖肉身』。……他曾向我許諾，要賜予我『最傑出聖騎士』的肉身。

但今日，我遇見的絕非尋常之人——那是真正的聖騎士。

[坦白說吧艾薩克，你根本算不得聖騎士。既缺信仰，又不虔誠，還不知節制。單憑功績可成不了聖騎士——按我的標準，你早該出局了]

他心頭湧起復雜情緒。難道五月之劍照料呵護自己，只因這具身體將來要歸其所有？

這意味着，新生的千年王國將陷入嚴重的軀體短缺危機。

艾薩克震撼晃神之際，五月之劍將軀體的掌控權移交於他。

艾薩克腦中掠過諸多名字，但位列首位的始終是那兩人。

五月之劍用沉靜的聲線向他低語，音色如流水漫過青石。

說實話，我本來不在乎是誰。只想着能得到守護千年王國、供奉光明法典所需的工具就好。所以長久以來，我都以爲那個人會是卡爾森·米爾特……可卡爾森消失後，你出現了。你是我見過成長速度最快的聖騎士。

萬神之母只能讓現存者免於死亡，卻無法令逝者復生。既然聲稱沒有未來，新生命自然也不會誕生。

她強忍笑意繼續說着，聲線裏繃着顫動的歡快。

教團永遠缺乏肉身。軀體不斷崩壞，靈魂卻持續增殖。

卡爾森，還有艾薩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