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09. 亡者之國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601 字
[睜開眼!]
光明法典樞機主教羅亨·奧特爾睜開了雙眼。
不,更準確說是被強行撐開眼簾——刺目強光瞬間吞噬他的視野。灼亮光芒傾瀉而下,霎時間刺得他眼前昏黑,短暫失去了視覺。
羅亨·奧特爾疼得匍匐呻吟時,那道驚雷般的呵斥再次炸響:
[睜開眼,盲目的愚者!]
眼球這次被強制修復了。羅亨踉蹌着站起身,才發現遭此窘境的不止自己一人。他瞥見黎明軍主力部隊中,許多人正搖搖晃晃蹲在地上,不住地揉着眼睛。
士兵們聞聲衝出營帳,臉上寫滿茫然。然而祭司們無一例外,全都渾身發燙地抽泣着,或掩面蜷縮在地翻滾。唯有那些帶有灼痕與琉璃眼球之人,正竭力仰望着天空,瞳孔中迸發出耀眼的星芒。
『怎麼回事?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爲剷除聖盃騎士,黎明軍主力與不死教團締結密約後,已悄然撤退至卡特拉山脊後方。軍官們對輕易放棄曾以鮮血與屍骸換來的陣地驚怒交加,卻被一句『此乃神意』的斷喝強行壓制。
此後大軍進行計劃外的休整,默默積蓄着力量。
羅亨·奧特爾原本的謀劃,是待伊薩克雷亞黎明軍潰滅後,再由他們這支積蓄已久的『真正』神軍出手,將不死教團一擊斃命。
[奪回聖地吧,黎明軍的戰士們!]
羅亨這才猛然驚覺,那回蕩不絕的聲音正是燃燒聖女在說話。他抬頭望去,但見蒼穹亮如白晝,熾烈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
天亮了——但並非旭日初昇。
漫天明天使正臨世顯現。
通體燃燒的女子展開烈焰雙翼,火羽如參天巨樹般遮天蔽日。
旁側懸浮着古劍環繞的巨瞳,烈火羽翼自成屏障將之籠罩。
當羅亨·奧特爾望見最後那位明天使時,他本能地跪地掩目。
十六翼展六燈懸,萬物均衡鑄美形。
驚鴻一瞥間,他認出這正是利希特海姆的榮光之姿——守塔人。璀璨光輝吞沒天幕,驅散長夜,將世界照得如同白晝。
「神諭已降!即刻向聖地魯阿進軍!」
「進、進軍!神諭降臨!向聖地魯阿進軍!」
燃燒聖女煩躁地睨了火人一眼,旋即移開視線。
霍赫爾猛地一哽,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守望者會議雖能與明天使對話,卻絕不敢妄加勸諫或催促。
他曾在守望者會議中以聰穎野心著稱。
如今首都烏夏克已近在咫尺。
然而光明法典內發生的一切,盡在燈塔守護者掌握之中。
但燈塔守護者從一開始就不曾將首都烏夏克放在眼裏。
["站起來向聖地進軍,你們這些蠢貨!"]
『我理解你,羅亨。』
***
斷不能如此。
「我、我不明白您何意。爲何,爲何獨問我……」
士兵與祭司們胡亂抓起手邊衣物,發瘋似的向各處奔竄。有人連武器都來不及拿穩,抄起木棍碎石就往前衝。
倘若任由明天使掌控黎明軍指揮權,我遲早也要淪爲那些普通士兵中的一員,任人擺佈。
但羅亨彷彿沒聽見霍赫爾的話,如同陷入癲狂般邊跑邊喊。
「莫非燃燒聖女未曾向您低語?命您執行那……計劃!」
當意識到聖盃騎士奪走了自己的職責時,他的自我認同註定崩塌。
五月之劍正要開口,周遭燈塔忽然開始轉動,令他倏然噤聲。
五月之劍凝視着燈塔守護者。不難猜到燃燒聖女耍了什麼把戲。
「聖盃騎士……擊潰了墓園之主!此刻聖盃騎士正向聖地魯阿進軍!」
「難、難道不死教團成功了?」
火焰從所有孔竅噴薄而出,使他看起來像尊怪異的活體熔爐。
不死教團的軍隊突遭黎明軍奇襲,頃刻間潰不成軍。
「黎明軍,黎明軍集結!天使正注視着我們!」
那時戰爭還遵循人類理性,有突襲埋伏、有圍剿殲滅。而如今的黎明軍,根本是把活人當柴薪的滾火球。
正當羅亨怔怔凝望天使時,霍赫爾的聲音傳來。這位最資深的守望者會議成員眼中,此刻也浸滿恐懼與惶惑。
絕非普通疼痛。背部灼熱難當,宛如被烈焰鞭撻。羅亨瞥見前方祭司背上佈滿焦黑鞭痕,頓時明白自己亦遭同樣酷刑。
「你說什麼?」
霍赫爾呆立原地,怔怔望着化作火炬的羅亨·奧特爾。
霎時他腦中轟然發熱,一個可怕的可能性浮現在腦海裏。
這支軍隊雖乏軍紀,缺鬥志,少規範,卻蘊含着不容置疑的鋼鐵意志。
無論她行何等悖逆之事,皆出自守護者的默許或縱容。
羅亨只覺背脊灼痛,猛地踉蹌起身。
自降臨之初至今,他的目光始終只投向聖地魯阿。
面對這荒誕景象,羅亨一時失語。
「可知發生何事?明天使可曾對您有所啓示?」
無論那是什麼,都必將成就大業所需。
[樞機主教似乎曾對艾薩克有所評價]
五月之劍與燈塔守護者連瞥都未瞥他一眼,唯有燃燒聖女蹙眉俯視着他。
他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體內沸騰的火焰率先灼燒心臟,吞噬內臟,烤炙肺葉,遠比體表燃燒來得更快。
但羅亨清楚,若放任士兵們如此衝撞首都烏夏克,必將釀成慘重損失。這絕非因他突然領悟生命可貴——而是因爲這些將士本該由他親自指揮調遣。
焦黑的身軀向前伸臂直指,猶如爲黎明軍標明前進路標——那手臂不偏不倚正指向聖地魯阿的方位。
羅亨猛然警醒。
血液順着血管沸騰奔流,他整個人瞬間化作熊熊燃燒的火炬。
燃燒聖女怒其不爭,發出震天咆哮:
霍赫爾究竟如何用寥寥兵力擊潰連月蝕軍都納入麾下的墓地領主,阿爾實在無法理解。但他總覺得,明天使們並沒有大動干戈的理由。可毋庸置疑的是,神明們正推行着某種超越世人理解的宏大計劃。
卻同時怨其愚鈍。
話音未落,羅亨口中猛然噴湧出烈焰。
深夜裏莫名降下神諭,驚惶祭司發出淒厲嘶喊。雖無指揮權柄,但黎明軍士兵目睹祭司慘狀,竟也跟隨嘶吼着開始衝鋒。
既然成功擊殺了聖盃騎士,現在是要我重啓黎明軍的意思嗎?不,若果真如此,那從現在開始按部就班推進戰爭計劃就好。何必像捱了鞭子的馬駒般狂奔不止?可這般緊迫感,倒像是被人追趕着……
除卻守衛利希特海姆的『盲人守望者』,世間已知的光明法典天使竟齊聚於此。祭司們懾於駭人景象,皆俯首貼地不敢仰視。
羅亨頓覺天旋地轉,連敬語都忘了用,失聲喊了出來。
[本就是愚妄之徒,怕是恐懼聖盃騎士奪權才如此癲狂]
「你趕緊武裝起來!明天使既然出手,必將踏平聖地魯阿!沒有冥界君主坐鎮,他們轉眼就能碾碎首都烏夏克。所以……」
霍赫爾理解他。
「羅亨樞機!」
***
我乃天使選中的高貴存在,是代行天界意志的至臻器皿。天意本該經由我而顯化,若直接投射意志…豈非顯得我與『凡夫俗子』毫無二致?
五月之劍靜默地凝視着這樣的她。
霍赫爾曾兩次隨黎明軍出征,但往昔的黎明軍遠不似此番這般駭人。
霍赫爾險些脫口喊出"快住口"。
羅亨能在這場慘烈戰爭中堅持下來,恐怕全靠他的野心撐着。他堅信自己正在執行神聖的天界大計,認定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將天界的意志貫徹於人間。
「聖盃騎士成功了。」
「燃燒聖女啊,五月之劍啊,燈塔守望者啊,請您止步!」
「請您三思!請讓我親手處置聖盃騎士……!」
本非這般自尋死路的愚才,殘酷的黎明軍戰爭卻連他堅韌的靈魂都消磨殆盡。
「燃燒聖女大人,不能這樣!請讓我們統率軍隊!我們定能像聖盃騎士那般完成使命!請您勿要玷染聖手,這塵世泥沼就交由我們來踏足!」
咔嗒,咔嗒,咔嗒。發條裝置般的規律聲響迴盪四方,整支黎明軍如同精密機械般驟然啓動。
「天使大人們自然早已知曉一切。」
阻撓聖盃騎士等同阻礙黎明軍。霍赫爾深知其中風險,纔將事務全權交予羅亨。
羅亨沉醉於執行明天使詔令而犯錯,霍赫爾卻從未忘卻天使何等危險。
此刻且看——
明天使竟親自下令總攻,不死教團怕是已現巨大裂痕。
倘若聖盃騎士擊潰冥墓君主、擊退月蝕軍的消息屬實,那麼黎明軍主力絕不會再有比眼下更完美的戰機了。
「恐怕天使大人們早已預見了這一切!」
您只需撥弄天界星軌,便讓不死教團地動山搖、土崩瓦解。天使們的先知之眼與無上智慧,當真令人歎爲觀止。
霍赫爾從心底歌頌着天使的偉業,漠然背棄了羅亨愚昧的死亡。
唯有如此,他才能承受住即將吞噬無數性命的腥風血雨,而不至於徹底崩潰。
***
「……一天之內就攻陷了都城烏夏克?」
「攻陷?說是摧毀更恰當些。」
西埃羅話音剛落,費爾特倫便扯出蒼白的笑容輕聲低語。
鞭影剛落,前鋒疾衝而出,後陣的黎明軍也聞風而動。就連監視格亨納要塞的費爾特倫部隊,也不得不揚鞭策馬奔赴戰場。
結果費爾特倫被揍得慘不忍睹。
他渾身上下到處是燒焦的痕跡,沾滿煤灰的鎧甲七拼八湊,根本不成套。相反,遲一步抵達的西埃羅倒是顯得乾淨利落。
西埃羅絲毫沒有懷疑他的話。
因爲他們所在的城市正是不死教團的聖都——烏夏克。
正如費爾特倫所說,整座城市幾乎化爲一片廢墟。
傳說中三重巍峨城牆與七十七座尖塔,此刻全都湮滅在焦土殘垣之中。自都城烏夏克建成以來,黎明軍莫說觸及聖地露亞,連這座天險要塞的城門都未曾叩開過。
「這怎麼可能……莫非我們根本無法理解聖盃騎士的真正實力?誰又能料到,他竟憑一己之力擊潰了整個月蝕軍?」
然而那座傳奇之城,竟在一日之內徹底陷落。
就在燈塔守護者與明天使現身後下令進軍的那一刻起。
「還能怎樣?三位明天使同時親征,世間哪座城池能堅守超過一日?我完全錯判了局勢。照這樣下去,黎明軍絕不會失敗。人類的瘋狂與貪婪尚可理解,但天界的癲狂…實在超乎認知。」
「究竟怎麼……」
費爾特倫苦笑着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