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47. 噩夢之海 0;9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4216 字
[感激不盡,艾薩克……但你應該沒指望過我會站在你這邊吧?]
當然,艾薩克讓霍雷修斯恢復理智並未帶來勝利。
霍雷修斯既成亡靈,逝世之十二月隨時能操控他。若此時不與艾薩克對抗,他會被打上『背教者』烙印——意志盡失淪爲奴僕,直至贖罪之日。
任何信仰都難以容忍背棄教義之徒。
何況他本無此意。
一生背棄一次誓約已經太多。我既已歸屬不死教團,便早已打破了向鹽之議會立下的誓言。絕不會再有第二次。
既非鹽之議會成員,便不必受『不可妄言』的束縛。初遇艾薩克時他能坦然說謊,便是明證。
但霍雷修斯仍無背教之意。
亡靈之軀更使之無可能。
「非是要你背教。」
[那又如何?]
「是要你雖敗猶榮。縱然自愧不如,縱怨歲月無情神明漠視,也要保持體面,佯裝從容投降。」
霍雷修斯瞪視似問這與背教何異,卻驟然醒悟其中差別。
他失語片刻緊盯艾薩克,終於開口:
[要我交出艦船?]
「戰利品屬勝者之權。艾利爾甚至視此爲神聖儀式。」
霍雷修斯沉默地凝視着暴雨肆虐的海平線。
倘若自己不讓出這艘船而是任其擱淺,艾薩克絕無可能穿越暴風雨抵達米爾米亞。要麼半途折返,要麼就會像第七黎明軍那樣化作枯骨漂到岸邊。
那副模樣怎能穿越鹽沙漠?
霍雷修斯清楚地記得,第七黎明軍的意志與使命感從不遜於艾薩克。即便艾薩克不會屈服,他身邊的人卻未必。
「若他仍能拉開黃泉呢?」
但這些幽靈船更接近於聖物。它們已準備好響應『船長』的意志而行動,而鑰匙正是承載着前代船長靈魂的頭骨。
「明白。」
明知故問。但我想親耳聽永生者的答案。
艦隊易主並非因背叛,而是『戰敗被奪』。霍雷修斯至少還能以此辯駁。
***
他的父親正是當今的可汗——薩胡蘭汗。
艾丹和延科斯也跳上甲板。兩人正要衝進船艙尋找艾薩克時,船周水面突然翻湧起陣陣泡沫。
但對於那些躋身最榮耀掠奪者之列、歸屬於可汗軍隊的獸人而言,情況截然不同。可汗是獨一無二的父權象徵,是威嚴的化身。透過可汗,獸人們才得以窺見父輩概念的模糊輪廓。然而奧爾坎紀律的克西克——亞特蘭,卻是極少數的例外,他清楚地知曉自己的生父是誰。
[亞特蘭,抬頭瞻望]
「剛向奧卡艦隊通報司令更替,完成認證程序。這些操縱幽靈船的亡靈倒是溫順聽話,看來是被徹底『奴役』,喪失了自我意識」
「還能有何打算。」
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已耗盡,此刻卻必須強打精神周旋到底。鹽之議會的船長絕不會輕易放棄艦船,我唯有咬緊牙關與之斡旋。
[黃泉聖靈作何想,吾等無從知曉。遴選可汗本就是黃泉獨享的權柄。但自敗給伊薩克雷亞領主後,再無人目睹薩胡蘭汗拉開黃泉弓,這確是事實。你可知其中深意?]
霍雷修斯不願看到那樣的結局。
艾薩克高舉霍雷修斯的頭骨。霎時奧卡艦隊齊刷刷調轉船頭向北,朝着風暴圈外那些正焦灼等待他們歸航的伊薩克雷亞艦隊。
圖哈林心頭莫名湧起不祥預感。他攥緊錘子,恨不得立刻砸碎這艘船,卻又硬生生忍住——此刻風暴正在周邊集結翻湧,稍有不慎就會吞噬一切。
艾丹瞪大雙眼,死死盯着艾薩克手中的頭骨。
他鼻腔裏迸出一聲冷笑,鬆開舵輪鏘然抽出彎刀。
「聖盃騎士大人在何處?霍雷修斯船長又在哪裏?」
艾薩克把船上的亡靈全都拋進了大海。他們的自我意識早已磨損,意志也稀薄如霧,無人知曉這些存在該如何在深海中存活。或許他們會步行返回故土——畢竟那是他們僅存的執念。此刻艾薩克無暇顧及那些仍受不死教團掌控的亡靈,他只能選擇放手。
艾薩克說得輕描淡寫,但鹽之議會的艾丹和延科斯卻屏住了呼吸。艾丹灼熱的視線幾乎要在頭骨表面烙下痕跡。
艾薩克不禁笑出聲來
反正幽靈船出了這片海域便再無用處。若帶入光明法典的領域會立即焚燬,而聖地魯阿又是內陸中連河流都沒有的深腹之地。倒也沒覺得特別惋惜。
艾薩克望着登船的船長們和圖哈林,露出恍惚的神情。
圖哈林盯着那顆頭骨,神色複雜地陷入沉思——『如此褻瀆死者遺骸、驅動靈魂的行徑,簡直像巫妖般邪異,這究竟算不算異端?』但他很快甩開這些紛雜念頭,以世界熔爐匠師的務實本能,將之判定爲『實用工具』。
艾薩克話音剛落,艾丹驚得張大嘴巴。
「艾薩克!你居然一動不動地……剛剛在那兒搗鼓什麼呢?」
不知是敗北的衝擊太過沉重,還是痛失愛駒的打擊更爲致命。獸人部落早已暗流湧動,竊竊私語四處流傳。
父親是兒子遭遇的首堵高牆與競爭者。兒子在挫敗與威權中淬鍊成長。當終於推翻父親的那一刻,兒子才真正做好成爲父親的準備。
「很好。接下來有何打算?」
「該接上咱們的老夥計們,這回定要一舉奪回聖地。」
圖哈林低吼着高舉戰錘,正要砸向幽靈船羣時,艙門突然洞開。艾薩克踱步而出,掌中託着一具纏繞彼岸色彩的顱骨。
「難道這是霍雷修斯船長的顱骨?」
艾薩克不僅無法控制擁有自我意識的不死族,連被奴役的不死族也無法掌控。因爲它們都屬於不死皇帝的財產。
幽靈船上一片死寂,靜得如同墳墓。
「竟敢從我手中奪船!不如殺了我——船長誓與艦船共存亡!」
「準確說,只接管了艦船」
可他終難逃懲戒。靈魂被囚於這小小顱骨中,意識盡失。
他們說薩胡蘭汗再也拉不開黃泉弓了。
「沒錯,雖然現已失去靈智。」
聽見不朽者的聲音,亞特蘭猛然抬頭,目光穿過平原,凝視着對岸的父親薩胡蘭汗。自伊薩克雷亞領地戰敗後,薩胡蘭汗形容日漸枯槁。他在戰場上露面的次數越來越少,大掠奪的進程也隨之陷入停滯。
然而這套法則在歷經輪迴轉生的奧爾坎紀律中變得微妙。
***
這番話並不令人意外。奧爾坎紀律歷來以這種方式更替首領。多數可汗在失去拉開黃泉的能力時會自盡讓位,但總有例外。
永生者語氣平靜,命令奧爾坎紀律的最高領袖去刺殺自己的首領。
「不必擔憂,並無真正亡靈」
「去殺了薩胡蘭汗。如果他已無法拉開黃泉,下任可汗就是你的。」
「艾薩克!」
多數獸人父系血脈模糊,因而部落單位的社會形成了明確的母系氏族體系。
瞥見圖哈林高擎的戰錘與周遭升起的幽靈船隊,他補上一句:
「您這是做什麼?」
「是霍雷修斯船長。他最後敗於我手,自願交出了艦隊控制權。」
「難、難道您竟讓霍雷修斯船長的奧卡艦隊——連同第七黎明軍全部臣服了?」
艾薩克趁他們說出『沾口水就算擁有』的渾話前,反手將霍雷修斯的頭骨藏到背後。
如今這東西與操縱奧卡艦隊的聖物別無二致。
幽靈船停穩時,艾丹與延科斯的艦船緩緩靠近。雖早預見到結果,但霍雷修斯的甲板靜得詭異空無一人。圖哈林笨拙地縱身躍起,壯實身軀落在幽靈船甲板上。
薩胡蘭很可能成爲這樣的例外。
雖創下空前戰績與戰利品,艾薩克聲線仍平靜無波。
它們的性命,早在一百八十年前的米爾米亞便已終結。
滔天巨浪中,幽靈船逐個破開水面現身。就連那些曾沉沒於漩渦或支離破碎的船骸,此刻也都勉強修復了形態,踉蹌地重塑出原本輪廓。
「那就赴死。但要面向敵人戰死。縱然對方是克西克,違抗可汗命令的你唯有這個選擇。」
多數獸人都知道亞特蘭與薩胡蘭存在路線分歧。他至今未被暗殺或處決,全因永生者對他青眼有加。
亞特蘭嘆息着用前蹄刨刮地面。
泥土鬆軟凹凸,不宜奔襲。若薩胡蘭拉開黃泉,足夠他連發兩箭。亞特蘭毫無把握連避兩箭再反殺。
只能祈禱那張弓永不鳴響。
「放箭。」
亞特蘭的巨大身軀猛地向前衝出。哐咚咚咚!那速度堪比離弦之箭毫不遜色。
薩胡蘭敏捷地擎起黃泉弓。那看似蒼老佈滿皺紋的手臂竟違背年齡地暴起肌肉,鎖鐵弓弦瞬間繃緊。亞特蘭咬緊了牙關。
間距半箭。即便已逼近僅剩一箭之地,薩胡蘭仍緊扣弓弦不放——不知是爲尋求更穩妥的時機,還是渴望更近距的絕殺。
亞特蘭暴喝一聲,迎着黃泉弓瞄準的鋒矢直撲而去。
近得能看清彼此神色的距離。
近得能映見彼此瞳眸的距離。
就在弓弦即將撒放的剎那,箭矢已逼近足以貫穿亞特蘭身軀的致命距離。
亞特蘭的彎刀自薩胡蘭肩頭至心窩一斬而破。
「……!」
薩胡蘭悶哼一聲跌坐在地,弓弦從緊繃的指間倏然滑脫,那支箭別說射出去,連一尺距離都沒能飛越。四周圍觀者衆多,卻無一人驚呼或怒斥。
「……奧爾坎可汗啊,我已結束流浪,正歸向您鋪就的金色原野。」
跪地的可汗抬起頭,繼續靜靜禱告。
「但若沒有您的話語,任何地方都無法成爲我的天國……」
薩胡蘭留下簡短的遺言後,將體內最後一縷氣息長長吐出。這便是他留下的全部話語。對即將繼任可汗之位的亞特蘭,他既未留下諫言,也無半分怒意。
巨型長弓黃淵若非可汗連舉起都困難,拉弦更是難如登天。但亞特蘭剛搭上弓弦,弓身便如柔韌蘆葦般彎曲。空懸的弓弦上湧動着黃泉凝聚的力量。
這時有人上前,用毛巾擦拭亞特蘭身上的血跡。正是輔佐薩胡蘭的將軍巫堂特赫爾瑪。他將黃色毛毯與念珠披在亞特蘭肩頭,低聲誦唸着禱文。
墜落在地的黃泉弓霎時吸收盡他的吐息,泛起溫潤黃光。歷代可汗皆如此——逝者不入輪迴,盡歸黃泉。弓身由此爲後世執掌黃泉的可汗積澱力量與智慧。
獸人們凝視着漸行漸遠的光芒,不安地環顧四周。正當他們擔心新可汗是否缺乏方向感時,亞特蘭說出安撫的話語,打消了衆人的疑慮。
因那匹曾是薩胡蘭戀人、亦是亞特蘭母親的駿馬,早已奔赴另一方天國。
[現在以可汗之名下達你的第一次掠奪令。朝你選擇的方向射出黃泉之箭]
雖說是掠奪,實則是要決定治國方略。
於奧爾坎紀律團而言,烏爾班蘇斯不過是掠奪信仰與智慧的獵場。縱有與奧爾坎比肩征戰的榮光,卻從未視其爲靈魂安歇之地。
「往南走。」
激戰間隙,亞特蘭的腦海裏倏地閃過一個人的身影。
阿特蘭若將黃泉之箭射向西邊,就意味着要持續『大掠奪』;若射向東邊,則宣告重返故土萬薩哈爾平原。無論指向何方,皆是荊棘漫途。
艾薩克·伊薩克雷亞。聖盃騎士。正是他讓可汗的軍隊嚐到敗績。
亞特蘭略加思索,指尖輕彈弓弦。
亞特蘭重重呼出一口氣,反覆咀嚼着薩胡蘭的遺言。
獸人們瞪圓雙眼緊盯那個方向。
奧爾坎紀律的新時代掠奪方向,於此塵埃落定。
因他們真正的歸宿永遠在這片土地。
[舉起黃泉]
那裏矗立着聖地露亞。
嘣!離弦之箭伴着轟鳴沖天而起,拖曳光弧劃破長空。
對遊牧民族而言,"前往何方"始終是生死攸關的抉擇,這關乎整個族羣的存亡。
『明知因眷戀塵世、不願前往沒有母親的世界而喪失可汗資格,卻仍貪戀此生?莫非是想找尋其他信仰所述的往生之法?』
南方。正是光明法典與不死教團激烈交鋒之地。
亞特蘭依言舉起黃泉之弓。
亞特蘭這才環顧四周。所有獸人都五體投地跪在他面前,朝拜着新可汗的誕生。亞特蘭心頭湧起復雜情緒。這時滿生者悄然低語。
這意味着,被黃泉吞噬的薩胡蘭汗縱然身死,也再無法與摯愛的馬兒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