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97. 燈下黑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529 字
艾薩克猛地感覺自己像被拋入宇宙中央。
他曾是寒冷而孤獨的存在。四周遊蕩的,只有被無盡飢渴折磨的殘酷無情的暴力聚合體。身爲異鄉人的他,雖曾向這個世界傾注如此深厚的愛意,本質卻從未改變。
他終究是個異鄉人,一個註定要被驅逐的存在。
[無名混沌正注視着你]
『但是……』
艾薩克至今仍記得,那天刺骨的寒冷與無邊的孤寂。
記得那個徘徊在漆黑冬雨中的日子。他茫然獨行時,忽然有雙溫暖的手握住他。當他在混沌漩渦中逐漸迷失時,是那位剛正不阿的異端審問官伸手抓住他,將他從深淵中拽出。
當她的面容浮現腦海,艾薩克漸漸感知到腳下的觸感。
他依然站立在堅實的大地上,仍屬於秩序的疆域。
而非混沌。
『原來如此』
艾薩克不自覺地揚起嘴角。本質絲毫未變。
不過是規模稍擴大些,他仍在重複修道院時期的苦惱。那時不也終日擔憂身份暴露會招來殺身之禍麼?
就算全世界都與他爲敵、要取他性命,他只需想方設法活下去便足夠了。
但阿爾早已明白,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謂的『舉世爲敵』。
格貝爾、伊索黛、埃德雷德、羅頓海默……這個世界充盈着珍愛他的人們。
只要他們在,艾薩克便擁有繼續熱愛這個世界的勇氣。
思及此處,豁然開朗。
『管你是燈塔看守還是不死皇帝……敢跟狗似的亂咬人,老子全給你們宰乾淨。』
原來自己已成爲能引發"世界級麻煩"的存在。
***
羅亨·奧特爾倚在裝飾華麗的金色馬車內,眺望着向前行進的黎明軍陣列,低聲自語。
羅亨的言下之意可簡化爲:
[同爲信徒,我完全理解這份痛苦與心境]
這些亡靈若決心潛伏,能蟄伏數十年驟然發難。黎明軍不得不以搜救埋屍般謹慎的速度推進,每步都提防着致命偷襲。
阿爾·比拉艾特帶笑的質疑聲中,羅亨的笑意更深了。
此人正是名爲阿爾·比拉艾特的巫妖。
戰時尚且保留外交對話渠道本是常識——儘管他們的行徑更近似訛詐而非對話。
[確實沒料到你們還藏着這種兵器……]
然而這僅是表象。
謠言源頭恐怕正是眼前這位對手——羅亨·奧特爾樞機主教。阿爾·比拉艾特輕撫下頜沉聲問道。
他說的沒錯。埋伏?游擊戰?在壓倒性的軍勢橫掃過後,這些雜碎只會留下微弱的殘渣。而憑藉這等殘渣,根本不足以威脅黎明軍。
唉……卓越的英雄啊,總免不了被傲慢與誘惑如影隨形呢。
「其實……黎明軍內部最近流傳着一些令人不安的風聲。」
阿爾·比拉艾特立即領會了羅亨的暗示。
不死教團同樣視艾薩克爲心腹大患。他們雖堅信單憑伊薩克雷亞黎明軍不可能收復聖地魯阿,但此人竟連殲滅明天使蒼白這等駭人戰功都收入囊中。
『就這點能耐?再多喊些人來。』
[看來是跟聖盃騎士有關的那個傳聞啊。]
尋常敗兵潰逃時總會在後方被收編,或遭城鎮守軍擒獲。但亡靈沒有死亡恐懼,各自依循判斷開展遊擊,甚至設下埋伏。
『聖盃騎士礙事。你們替我解決。代價是暫緩黎明軍進軍』
若讓人瞧見巫妖竟在黎明軍大本營,還與樞機主教獨自密談,世人定會驚駭失色。但此刻二人卻神色自若,對話如常進行。
光明法典造就的背教者還少嗎?如今也該見怪不怪了吧。
阿爾·比拉艾特陷入沉思。
[既然在這種時候請求會面,想必您有提案要說吧?]
「即便在極端形勢下,也該保留對話窗口,不是嗎?」
「愚人們總把黛拉·赫曼看作只會守家的看門犬,他們哪知道我們爲保密付出多少心血。當初她敗給卡爾森時,我們費了多少功夫才掩蓋真相。」
更準確地說,是在五月之劍支援下獲勝的黛拉·赫曼創造了勝利。即便有五月之劍傾注全力加持,她以非人力可及的恐怖實力壓制墓地主帥,最終成功斬裂其半神之軀。
『答應你。非但停止進軍,甚至考慮將戰線後撤。』
[我們也沒想到墓地主宰會敗得如此徹底。現在正忙着收攏殘兵,但進展艱難。本以爲戰線會被一路推至首都烏夏克……如今攻勢卻顯得滯澀不前?]
「畢竟謠言肆虐之下,黎明軍士氣低落也在所難免。若聖盃騎士能親自澄清謠言自是最好……」
恨不得立刻派兵鎮壓他,可眼下黎明軍已兵臨首都烏夏克城下,實在難以分兵馳援。如今只能仰仗聖地魯阿自身的防禦力量了。
但流言始終不滅——說明散播這謠言的主體正是祭司們。
「正是……雖令人惶惑,但確有流言傳揚——正朝向聖地魯阿行進的榮耀聖盃騎士艾薩克·伊薩克雷亞,竟與異端有所牽連。」
「要守護的不是性命,而是靈魂!縱然身死也不可背棄信仰!天堂之門就在眼前,爲何轉身逃離?」
艾薩克是否真是叛教者似乎並不重要。阿爾·比拉艾特早已看透對方意圖。
車廂內另一位乘客——那位制服遮掩全身、不露寸膚的男子用精神波動回應道。他聲線裏摻着些微煩躁與挫敗,卻聽不見半分怒意或怨憤。
事實上在與墓地主宰的戰鬥中,特拉·赫曼也受了重傷。即便數十名祭司輪番施法治癒,仍有傳言說他短期內難以重返戰場——不過眼前的敵人無需知曉這個事實。
「黛拉·赫曼是教團一直隱藏的熾天使級祕密武器。那具能夠吞噬神聖的聖軀,可是連天使都難以抗衡的存在。」
不死教團能竊聽亡者知識。縱使無從知曉天使或神明機密,但凡人層面的流言對他們而言如同掌中觀紋。這也正是針對不死教團的複雜戰略皆徒勞無功的緣由。
雖對人類作戰時能力不算突出,但單論劍術黛拉·赫曼已屬人類頂尖強者。近乎毫無破綻。
羅亨本想再拋出一句挑釁之詞,話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是啊……本想認真對話,但聖盃騎士既未回應召喚,又遠在無法觸及之地,實在令人爲難。」
阿爾·比拉艾特覺得荒唐至極——正值激戰之際,竟有人散佈動搖軍心的謠言。若黎明軍早早重視此事,早就該將散播謠言者吊死或燒成灰燼。
「經書有云:今日升起的太陽始終如昨日般燦爛,當爲其永恆之美獻上不變的喜悅與感恩。同理,即便永恆黑暗降臨,我們也當報以同等的憤怒與哀慟。」
在祭司熾熱的咆哮聲中,黎明軍開始向前推進。卡特蘭山脊的血戰以黎明軍的戲劇性勝利告終。五月之劍擊潰墓地主帥,戰線瞬間土崩瓦解。
「只能說對手運氣太差。」
羅亨脣角勾起笑意。
「這個嘛…聖盃騎士若想懺悔贖罪,總得等到局勢更穩定些吧?眼下戰況如此激烈,作爲軍人理應優先投入戰鬥。」
「雖說擊潰了墓園領主,但不死教團終究是不死教團。即便是殘兵敗將的不死軍團也極難對付——戰線被撕裂導致損失反而擴大了。」
[令人不快的傳聞啊……]
[願聞其詳]
「嗯,真是金玉良言。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信仰見證的時刻,僅因戰功顯赫就立於天國門首,恐怕確有褻瀆之嫌……爲更偉大的道義退讓,或許也是可行之策。」
[奇怪,黎明軍爲減少傷亡,歷來可不曾放緩進軍速度?]
阿爾·比拉艾特聽着這破天荒到荒唐的提議,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在與不死教團的戰爭中,『戰線後撤』的概念與常規戰爭截然不同——前沿陣地遍佈橫七豎八的屍體,縱使黎明軍竭力焚化,仍殘留着大量未處理的屍骸與殘肢。
後撤戰線意味着拱手奉上海量的『兵力補給』。
更甚者,當一路高歌猛進的黎明軍突然後撤,那些狂信徒很可能從自我催眠中驚醒,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平凡農夫。
[本人由衷敬佩樞機主教大人的虔誠與謹慎。但您這般行事,當真不會擾亂所圖大計麼……]
『你們幹這事經過天使批准了嗎??』
「不必憂心,大計豈會因瑣事動搖。」
羅亨嘴角含笑,低聲誦唸禱文。驟然間,他雙目燃起烈焰,周身迸發灼人熱浪。阿爾·比拉艾特當即察覺——明天使已降臨於少年體內。只見他雙脣翕動,天使與人類的聲線重疊交錯:
「燃燒聖女親令審訊異端!她以寬厚胸懷容忍進軍延緩,更允諾賜予聖盃騎士『試煉』!」
***
艾薩克仍佇立在迷宮峽谷之巔,狂風呼嘯的峭壁上。凜冽山風接連灌入耳際,他卻凝神傾聽着來自遙遠彼端的呢喃——那穿透時空的呼喚,正挾着另一個世界的吐息陣陣襲來。
[……如今黎明軍中正流傳這般言論]
「原來如此。」
發聲者正是西埃羅。
正是艾薩克當年從他耳廓剝離、用『彼岸寄生蟲』重塑的那隻耳朵。
這器物竟仍保持着活性。
西埃羅時隔許久憶起其功能,當即向艾薩克發出聯絡。
艾薩克由此獲悉光明法典內部流言、黎明軍近期動向,連祭司們的機密檔案也盡在掌握。雖無法竊聽守望者會議與天使通訊,但這些線索已足夠推演出全貌。
「看來不死教團騰出手後,要派兵來對付我了。」
[或許…這種可能性確實很大?樞機主教們覺得,除掉你這個眼中釘的同時,還能把駐守首都烏夏克的不死教團兵力引出來,簡直是一舉兩得。雖然黎明軍主力內部的氛圍有些詭異]
「守望者會議」那幫傢伙,看來是想借敵人的手除掉看不順眼的人啊。
雖然明顯是場陰謀,艾薩克卻嗅到其中不尋常的氣息。
『莫非還藏着別的陰謀?』
『明天使絕不可能贊同這個計劃』
燈塔守望者與明天使——正是這羣人推着艾薩克的脊背,催促他收復聖地。
西埃羅忽然壓低聲音謹慎地建議
[依我看…你暫時退避或許更妥當]
他實在想不通,爲何服從明天使命令的守望者會議會停止黎明軍進軍,這等同於背叛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