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42. 噩夢之海 0;41;

窸窣……

海面異常寂靜。連波濤聲都與往常無異，唯有令人窒息的粘稠濃霧纏繞四周。沒有炮火轟鳴，沒有吶喊喧譁，死寂吞噬了一切。

艾丹船上的水手們屏息環視，連呼吸都停滯了。

灰白霧靄中浮現的盡是陌生艦影。鹽之議會的船員們渾身戰慄——這些無聲無息的詭船早已形成包圍圈。若對方發動突襲，他們根本無力招架。

甚至連呼救或逃脫的機會都不會有。

此刻他們終於明白，那些未能走出噩夢海峽的船隻經歷了怎樣的終局。

喀。艾薩克忽然踏響腳步走向船舷。

唯有他行動時發出的聲響打破死寂，水手們猛然回神望向他。艾薩克坦然走向最近的戰艦，手中魯阿丁鑰匙末端依然掛着幽靈船長的頭骨。

「喂！」

這聲招呼宛如呼喚好友般親暱，船員們頓時陷入難以置信的恍惚之中。

難道艾薩克認識對方？還是說提前在這邊安插了間諜？

但當船員們撥開迷霧看清來船時，所有希望瞬間破滅。

逼近的艦船周身繪有光明法典徽記與象徵第七黎明軍的浪濤紋樣。與其他幽靈船別無二致，船體與旗幟都保養得異常整潔，全然不似長眠海底的殘骸。

護欄上密密匝匝綴滿骷髏裝飾，海風掠過便磕碰作響。骷髏殼體附着藤壺，纏繞的海藻間蟹蝦穿梭，窸窣爬行聲不絕於耳。

「喂——沒人應聲嗎？」

艾薩克卻恍若未見般朗聲發問。船員正懼怕骷髏羣隨時崩塌墜落，幽靈船護欄後忽傳來窸窣動靜。

[來者何人？]

顱骨內震盪出亡靈特有的精神波動。艾薩克高舉起船長的頭骨揚聲應答。

「艾薩克·伊薩克雷亞伯爵，伊薩克雷亞領主，聖盃騎士，復活聖徒，艾利爾大戰士，逐夢者……諸如此類名號。」

[呵，好久沒遇到這麼能吹牛的傢伙了。這種傢伙我不認識。]

霍雷修斯聽着艾薩克的話，原本還嗤笑着連連反駁，此刻卻首次陷入了沉默。艾薩克從容掃視周遭艦艇，繼續沉聲開口。

[艾薩克。我這老前輩唯有一個提議。]

[區區一百八十年又何足掛齒？若爲神明大計，縱使千年光陰也不過彈指之間。]

「沒錯，大抵如此。」

分量？

亡靈船長話音未落，鹽之議會的水手們頓時譁然，甲板上再度騰起騷動的聲浪。

『雖未指望能擊中，可惜了。』

[你剛說名字叫什麼？]

[哈哈哈哈！]

艾薩克並未答話，指尖捻動魯阿丁鑰匙上懸掛的頭骨疾旋數圈，猛地朝霍雷修斯擲去。頭骨觸及目標的剎那，轟然炸裂。

「霍雷修斯？那位傳奇海盜船長？」

那羣人爲何不直接攻擊，反而先採取包圍？

艾薩克同樣在評估霍雷修斯的狀態——必須確認此人瘋狂到何種程度。

船上的氣氛驟然躁動起來。

直到這時，懸掛在欄杆上的骷髏們才漸漸止住了笑聲。

果不其然已經神志不清。此戰難免了。

「奇怪？」

[隨我來便知分曉，後輩。]

船員們驚恐地發現，那些懸掛的骷髏根本不只是裝飾品——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亡靈0;雖然我不確定這種表述是否準確1;。正當他們駭然之際，幽靈船欄杆處浮現出身着船長制服的亡靈。他揮動骨棒砸向懸吊的骷髏，頭骨應聲爆裂成碎片。

「尋常遠征軍若一百八十年未有音訊，早該判定失敗。如今都派到第十三黎明軍了。」

＊＊＊

霍雷修斯帶着笑意答道。

[我是霍雷修斯·卡肖船長。]

霍雷修斯瞬間被烈火吞噬，卻並未倒下。他反而在熊熊烈焰中抬起泛着藍光的眼眸，以悲憫的目光俯視着艾薩克。

[來這兒幹嘛？找死嗎？]

鹽之議會的水手們恨不得捂住艾薩克的嘴。正當衆人懷疑他神志是否清醒時，幽靈船內部盪漾起低沉歡愉的精神波動。

霍雷修斯似也得出定論，如同艾薩克般開口說道：

亡靈們鬨笑起來。連懸掛在欄杆上的骷髏都咔嗒作響，迸發出笑聲。

「我乃執掌黎明軍一翼的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總指揮官。縱然思忖再三，區區一個領航船長與重大軍機相提並論——終究是『失了格局』。」

但在神明被困鹽沙漠深處的當下，這些假設已無意義。尤其當事人早已化作亡靈，更顯得荒誕不經。

船長俯視着抓住欄杆的艾薩克，突然拋出一個問題。

「話說回來，霍雷修斯船長。若遠征仍在繼續，第七黎明軍的總指揮與聖騎士何在？當年不是由阿雷切爾·布蘭特公爵任總司令，白隼聖騎士團擔任主力麼？」

[艾薩克·伊薩克雷亞。我記住了這個名字。但你說我們未竟的事業？此言何意？黎明軍尚未解散，我們奧卡艦隊依然完好。不，規模反倒擴大了——只是風暴稍阻行程罷了。]

斟酌是否該向不死教團的明天使祈禱。

艾薩克向身後屏息待命的艾丹打出手勢。艾丹緊握彎刀神色緊繃，快步移至他身側。

「傳聞說得沒錯……你真靠免除死刑的條件，換來了給第七黎明軍當嚮導的差事？」

要麼被徵召，要麼選擇臣服。二選其一。這是爲你那可憐的艦船與船員預留的唯一生路。

艾丹霎時面色慘白。

就像此刻環繞四周無數艦船上的水手那般。

鹽之議會雖已覆滅，英雄卻應運而生。霍雷修斯這位掠奪者兼探險家，完全配得上英雄的稱號。即便傳說中僅半數事蹟屬實，他也註定會被選爲明天使。

不準笑！你們這羣逃逃兵！你們根本沒資格聽見那句話還發笑！

雖說海上船長稱王，但面對帶有宗教色彩的黎明軍便是另一回事。他『豈敢』以船長身份充當與艾薩克對話的代表。

後續傳來的絮語說着他劫掠過除鹽之議會外七大教派的珍寶、獨創噩夢海峽的壯舉、被明天使通緝的傳聞，艾薩克卻充耳不聞。

「不認識也行。總之我要從這裏通過，你們得給我帶路。」

艾丹臉上血色盡褪。

[180年？居然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諸位都在恪盡職守。]

想掂量我的分量罷了。

「艾薩克·伊薩克雷亞。」

若被徵召，便會淪爲喪失自我的亡靈奴隸永世服役；若選擇服從，則意味着保有自我意識成爲霍雷修斯的亡靈奴僕。

顱腔內塞滿的光輝石應聲迸發熾烈光芒——這種受衝擊即爆閃的尋常聖物，連鹽之議會的水手也能搞到。經魯阿丁鑰匙炙熱能量浸透的礦石，本被熱浪纏繞包裹，乍遇陰冷寒氣立即引發劇烈反應。

這般理所當然的態度讓對方一時語塞。片刻沉默後，傳來截然不同的嗓音，更顯沉穩厚重。

霍雷修斯面不改色地應道。艾薩克嗤笑一聲，語帶譏諷：

「船長嗎？我們正要前往聖地魯阿，去完成你們未竟的事業。這份心意你記着就好，不必道謝——招呼就打到這裏吧。」

船長的頭骨終究只是吸引更多幽靈船的誘餌罷了。艾薩克的回應是否奏效？四周幽靈船突然齊動。纏繞霍雷修斯的烈焰在寒流中驟然熄滅，一道低沉的命令聲穿透冰霧傳來。

[新兵接收。]

＊＊＊

鏘！哐啷！鏘！

船體各處驟然響起刺耳鳴響——幽靈船水手們已迫近船舷，無數鐵鉤咬住船板的撞擊聲撕裂空氣。

敵兵雖如潮水般湧來，萬幸這小船至多容得下兩側跳幫。亡靈本無浮游之能，更遑論泅水攀舷，倒不必擔憂水下突襲。

第二個幸運之處在於，那些船大多沒有裝備捕鯨魚叉。

第七黎明軍時期還未出現大炮，當時普遍存在一種偏見，認爲捕鯨叉不過是漁民纔會使用的工具。

亡靈們想要奪取艦船，只能發射箭矢或展開白刃戰。

「鐵鉤！快斬斷鐵鉤！」

船員們慌忙衝上前想切斷鉤索，卻被飛來的箭矢逼得急急躲到欄杆後。即便這樣仍有倒黴蛋中箭慘叫。想還擊又談何容易——亡靈射手們佔據高處優勢，箭雨如瀑傾瀉。

就在此時，艾薩克挺身而出。

以神射手聞名的奧爾坎紀律獸人弓箭手們，能擊中艾薩克的也寥寥無幾。他在船舷上飛奔，將鉤在船幫的鐵鉤盡數斬斷。那些企圖笨拙攀爬的骷髏們，頓時墜入了萬丈深海。

即便有些幸運的骷髏成功攀上船體，周圍立刻湧來鹽之議會的水手，個個殺氣騰騰。

船員們立刻衝上前去，將骷髏士兵們噼裏啪啦地砸了個粉碎。

『果然想用消耗戰決勝負』

艾丹的船隻仍在頑強抵抗，但兵力、戰船、體力、時間全都處於絕對劣勢。艾薩克和霍雷修斯都心知肚明，這般激烈的反抗不過曇花一現。

[奪取羅安船長的船。沒了船，他們就無路可逃]

現在若是妄想不靠幽靈船就硬闖噩夢海峽，絕對會被風暴瞬間撕碎。

霍雷修斯盤算着，沒必要非跟艾薩克正面硬拼。還不如直接回收幽靈船，更省事。

若是艾薩克正在討好天使，這局面恐怕會讓他難堪

但潛藏在這色彩之中的，遠不止幻象與幻音這般簡單。

咒印即成，幽靈船外驟然迸出深淵巨掌。暗紅觸手羣碾碎羅安船長的艦船，轉而纏上霍雷修斯的幽靈船。

艾薩克預先填滿船艙的深淵色如爆炸般急劇膨脹

[這是……！]

骷髏士兵們並未因幻色噴灑出的詭異幻象與幻音而動搖，他們早已超越死亡恐懼太久了。

艾薩克看見霍雷修斯爲俘獲幽靈船而逼近，雙手猛然扭轉出詭譎訣印。

水手們的噩夢已降臨這片海域。

瞬息間吞沒骷髏兵的色彩衝破船艙，驅散迷霧，徹底佔據了整片區域

咚！咚咚！骷髏士兵接連跳上艾薩克奪取的幽靈船甲板。他們準備衝進船艙接觸寄宿靈魂，接管操縱權限。但推開艙門的剎那，迎接他們的竟是翻湧的深淵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