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8. 黃金偶像商會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688 字
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瀰漫開來。食人或吸血對他們而言並非禁忌風俗,反而是被鼓勵的行爲。但他們也清楚,其他文化圈和信仰絕不會做出這般行徑。
少女的話語暗示着——教團內部存在着殺害海因克爾的兇手。
沉默片刻的少女直起腰身,對獵人們說道:
「你們回去。從這裏開始我獨自追蹤。」
「小公主殿下。」
「絕不能丟着分裂儀式就這麼回去。既然擅用家族聖物的是大伯父,就該由我們家族負責尋回。但若此事牽扯其他家族,局面就複雜了。你們先撤。」
獵人們沒再勸阻。瓦爾萊卡獵人的實力衡量標準更重血統而非歷練,此刻在場最強者正是這位少女。待衆人離去後,她仍佇立原地許久,目光凝望着虛空。
她腦中盤旋着未能告知獵人們的機密情報——那些足以顛覆整個家族的祕密,逼得她不得不遣散衆人。
『爲什麼血色肉塊的預言者會在此處被提及?』
從殘餘血液中讀取的信息裏,充斥着對血色肉塊預言者的淒厲呼喚。
***
時光飛速流逝。
過去三個月間,艾薩克跨出修道院一路北行。
正如遊戲設定所示,這個時代平民對國境概念頗爲淡薄。就連以光明法典爲核心的百濟國,前身也曾是擁有"格爾託尼亞帝國"這般氣派名號的存在。
艾薩克居住的修道院雖然隸屬於百濟國內的一個小公國,但在這個時代,宗教信仰顯然比統治者更重要——相同信仰者往往被視爲同一國度。
『普通人只管叫百濟國,再將對立的不死教團諸國統稱爲黑帝國……』
王朝更迭如潮汐起伏,統治者隨風消逝,信仰卻始終紮根於大地。正因如此,以《光明法典》爲核心的國度皆稱百濟,敵對國家則被歸爲黑帝國。
疆域常因信仰親疏而重新勾勒。
譬如艾利爾教團雖信奉不同神祇,卻因教義衍生自《光明法典》,且關係親厚,自然劃入百濟疆域;而紅色聖盃俱樂部與不死教團雖不和睦,但既被光明法典排斥,終究還是歸入黑帝國陣營。
由此看來,艾薩克縱然遠行千里,也難走出百濟國的概念疆域——那本就不是領土邊界,而是信仰的輻射場。
但百濟國內部絕非鐵板一塊,信仰與信念早已分化出千般模樣。
這突如其來的命令讓山賊們臉色扭曲。但對方從容的姿態和方纔格擋長矛的身手令他們不敢妄動。最終有個匪徒壯着膽子刺出長矛試探。
艾薩克再度感激於對方的誤解與階級制度的便利。他沒有多作解釋,只是沉靜地凝視商人。
商人們迫不及待要向曾威脅自己的山賊復仇,或許其中還摻雜着爲遇害親朋報仇的念頭。艾薩克卻搖了搖頭。
全神貫注威嚇商人的山賊們,直到艾薩克擦身而過才驚覺轉身,慌忙調轉長矛對準了他。
山賊厲聲喝道。商人們這才面露喜色,光是確認這人並非山賊同夥,就足以讓他們鬆一口氣。
艾薩克聽見從山坡上方飄來的喊聲,眯起了眼睛。
艾薩克早料到這幫人終會撲來——他們顯然對殺人比劫貨更感興趣。
「嗯?啊,叫我艾薩克。」
剛纔商人們不是還稱我爲傭兵麼。
羅厄克斯是種香氣濃郁的花。雖外形豔麗,在遊戲裏也只是降低魔法抗性的藥劑材料,並無特別價值。
砰!刺耳爆響中槍桿應聲碎裂,山賊的腦袋狠狠砸進地面。這次所有人都看清了發生什麼——因爲艾薩克的動作快得撕裂空氣。
相反地,商人們誤以爲艾薩克也是山賊同夥,尖叫着舉矛刺來。但只聽"咔嗒"一聲,矛尖竟扎進了地面——沒人看清他是用什麼、怎麼格擋開的。
艾薩克之前聞到的正是這些球莖的氣味。
劍鋒斬碎冬陽,濺開漫天碎光。
這些聲音並非衝着他來。就算看見他,那羣人也未必會說同樣的話——整個冬天靠獵食野獸掙扎求生的艾薩克,模樣和他們實在沒什麼兩樣。
艾薩克覺得需要更強烈的『說服力』。
出汗問題至關緊要。此刻尚處嚴寒季節,加之艾薩克的體質隱患未除,他絕不願爲雜魚浪費半分氣力。
但這種花的問題在於另一個原因。
「狗雜種!」
「你是什麼人!不想死就滾開!」
審判之劍驟然出鞘,
「放下所有東西逃跑,就饒你們一命!」
「把值錢東西統統交出來!」
山賊們正用長矛圍着商人威脅呵斥。商人們瑟瑟發抖,卻仍緊挨馬車站着,舉起法杖和長矛抵抗。
「執意行兇者已伏誅。留活口自有用處。」
艾薩克走近馬車,唰地掀開車廂的篷布。商人們驚呼着卻來不及阻止。只見厚麻袋包裹的植物球莖塞滿了車廂。
「您真要放過這些匪徒?山谷裏枉死者可不少。他們是山賊中最兇殘的那類。雖然感佩您的仁慈,但若放虎歸山定會……」
對方以騎士相稱令艾薩克稍感詫異——整個寒冬都無人識破他聖騎士的身份,不僅因他衣着潦草,更因那副始終精瘦的身板和文弱相貌。
商人們面面相覷,又以詫異的目光看向艾薩克,疑惑他怎會知曉。艾薩克嗅着馬車飄來的氣味,確認自己找對了目標。他緩緩抽出劍鞘中的利刃,轉身面向山賊。
『聽說羅厄克斯的價格正在瘋漲?』
野蠻人之流便是明證。
「運載羅厄克斯球莖的馬車啊,弄到手能賺不少吧。」
***
艾薩克踏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走去。
艾薩克順勢反奪長槍,揮砸之力竟將男子頭顱再度夯入凍土。
「倒不是特意找你們。我在找所有從凱桑地區採購貨物的商人。」
艾薩克閃電般攫住槍桿。山賊發力扭奪卻紋絲不動——艾薩克左掌心探出佈滿吸盤利齒的觸鬚,如鋼鉗般咬死木質槍身。除非將艾薩克連根拔起,否則絕無可能奪回武器。
他寧願費周折而非直接拔劍,唯有一個理由。
「可是……」
野蠻人山賊比尋常匪徒更兇殘本不足爲奇——這些連死後世界都敢拋棄的傢伙早已無所畏懼。可他們眼中翻湧的近乎憎惡的殺意,絕非尋常。
巧合的是山賊人數處於劣勢。對方只有六人,而光馬車外圍的商人就有八名。
商人見艾薩克未提及姓氏,反倒懷疑他是否出身貴族。
「全宰了你們會害我大冬天淌汗。追殺殘兵更是費力。老實交代可活命。重申——我無信仰,舉手投降。」
「聽着,我沒有信仰。舉手投降。」
山賊們掂量出死亡承諾的分量,躊躇着陸續棄械。唯獨兩個殺氣最盛的暴徒突然暴起,揮刃直撲艾薩克後心。
但艾薩克不打算放棄這難得的優勢。況且聖騎士本就被視同貴族——他雖從不熱衷階級制度,卻也不願主動放棄世人爭相追逐的特權。
艾薩克保持着上位者姿態開口。
正思忖間,一名商人躊躇着走近。
清理完兩具屍體和一名昏厥者後,艾薩克將其餘四人捆作一團押跪在地。
『莫非與商隊有舊怨?可據我所知這只是支普通商隊。』
見艾薩克放下麻袋,商人們趕忙重新整理起貨物。
『可惜戰鬥從來不是數字遊戲。』
『啊,莫非只是說着討我歡心?』
他凝神端詳那兩名亡者,
「聽到些傳聞。」
當懷有殺意的少數人撞上驚慌的羣體,潰散崩落的永遠是烏合之衆。山賊們渾身散發着血腥氣,若真動手,商人至少得死一半。不,就算投降也未必能活命。
活脫脫就是山賊的模樣。
「呃,您怎麼會……」
商人感受到艾薩克身上散發的強烈威壓,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他這才重新意識到,對方剛剛纔殺了兩個人,而且對此毫不在意。
「那位…騎士大人?能否請教尊姓大名?」
「你們是從凱桑地區出發的商隊沒錯吧?」
「是的。但您爲何要找我們……」
「你們是從凱桑地區前往瑟爾的商隊吧?」
「是傭兵嗎?酬勞要多少都給,請救救我們……!」
「何事?」
艾薩克在凱桑地區從巨魔口中救下一位險些喪命的商人,從而獲得了這條情報。商人囊中羞澀,便用一個能賺錢的消息作爲回報。
據說北部大城市瑟爾正流行羅厄克斯花,導致價格瘋狂飆升。特別是那些形態奇特、香氣特殊的品種,收購價甚至比普通品種高出十倍二十倍。
得知消息的商人們紛紛扛着羅厄克斯奔赴瑟爾。但只在春秋綻放的羅厄克斯,在這嚴冬早已全部枯萎。因此市面上交易的多數是球莖。
「你是說有人願意掏金幣買這些根本不知會開出什麼花的球莖?」
「正是正是!每次聽到消息價格都在飛漲,大家都搶紅了眼。人人都想運過去大賺一筆呢。」
「這批球莖賣給我如何?」
商人露出爲難的神色。並非懷疑艾薩克囊中羞澀,而是因爲這批貨物根本不能轉賣。
「實在抱歉,這些球莖已經有買主訂下了……」
「我直接從買主手裏收購不行麼?」
「這個嘛……實際上連轉售權也被人買斷了。說來可能有些複雜,騎士大人……」
商人還想絮絮叨叨地解釋些什麼,艾薩克卻笑着擺了擺手。他早就料到這商人根本賣不成。
商人以爲艾薩克在迴避複雜的概念,事實卻恰恰相反。
這對艾薩克而言是熟悉到令人震驚的現代概念。
『這不就是期貨交易嗎?』
簡單來說,瑟爾城正在發生的現象與鬱金香泡沫如出一轍。
商品價格畸形暴漲,圍繞交易品衍生出複雜的買賣方式。層層嵌套的投機行爲讓羅厄克斯的價格遠遠超出了實際價值。
有人預測羅厄克斯會漲價提前囤貨,有人不等貨運到就轉賣所有權。競爭白熱化時,連『交易權』都成了買賣對象。
這是典型的期貨交易模式。
商人只是運輸工具,真正的主人早已幾經轉手。最終誰能得到這些羅厄克斯,根本無人知曉。
艾薩克關注這件事,是因爲這場泡沫最終會引發黎明軍起義。羅厄克斯的暴跌將如史上鬱金香崩盤那般,重創百濟國經濟,引發連鎖災難。
但物價風波至少扮演了導火索的角色。當民怨沸騰時,當權者總會試圖用戰爭轉移視線。
當然,黎明軍的興起並非僅因羅厄克斯風波。這場起義背後有着錯綜複雜的多重誘因。
『黎明軍起義雖對我有利…但能否進一步加以利用呢?』
爲收拾政治經濟亂局,百濟帝國最終選擇了戰爭。
這原本只是遊戲背景設定,如今卻成爲艾薩克正在親歷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