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55. 飢渴盛宴 0;5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558 字
「外經會震動?」
艾薩克眯起眼睛凝視着薩德拉扎。
「你不是說要用油燈籠罩被詛咒的太陽嗎?」
「當然會這麼做。但僅用油燈遮蔽太陽,就足以讓外界那些怪物產生誤解——它們會以爲太陽熄滅了。而且擊碎鹽沙漠的舉動也會刺激到它們。」
薩德拉扎話音剛落,艾薩克立刻點了點頭。
被詛咒的太陽即將熄滅,鹽沙漠如碎裂般劇烈蠕動。這羣僅存貪婪而忘卻理智與文明的怪物們,將這一切視爲秩序崩壞的徵兆。它們始終虎視眈眈,隨時準備侵襲米爾米亞的疆土。
這其實也在艾薩克預料之中。若說整個過程會一帆風順,他反而要懷疑薩德拉扎的誠意。
「別擔心,區區幾隻怪物來襲,繼續舉行儀式。」
「這是等待千年的時刻。絕不容許任何失誤。」
薩德拉扎晃動着身軀移向黑色金字塔內部。垂落的觸鬚如華麗祭司服般窸窣搖曳,亦步亦趨地跟隨其後。
艾薩克靜默注視着薩德拉扎的背影,隨後轉身走出金字塔。
「現在開始嗎?」
艾丹正在外面等候。他穿着一身雖顯生疏卻頗爲考究的禮服。
「嗯,現在各位可以開始執行自己的任務了。」
艾丹緊張地點點頭,隨即朝着某處疾奔而去。接收到信號的士兵們也迅速行動起來。
他們能做的事其實很有限。艾薩克能做的也同樣不多。
艾薩克再次回首望向金字塔。
『別背叛我,薩德拉扎。』
我本有意警告他,以防萬一發生不測。然而整個儀式的主動權都掌握在他手中,艾薩克無法預測他是否會背叛。反倒可能激起他不必要的猜疑,於是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其實就算我不插手……這件事終究還是會發生的吧。』
當初在遊戲裏造訪米爾米亞時,這場『渴飲盛宴』的喉舌尚且空虛。如今回想,那或許正是薩德拉扎失敗的痕跡。
「雖知此事必要……但燈塔看守真會坐視不管嗎?」
封鎖所有金字塔通道後,薩德拉扎向着黑色金字塔深處邁進。
儀式即將開始。艾薩克最後掃視了一眼即將淪爲戰場的米爾米亞景緻,邁步離去。
此時最先察覺異變的圖哈林猛然轉頭。
***
撲通一聲,薩德拉扎的喉結墜入水下,砸開渾濁的漣漪。
「薩德拉扎叛變了。」
『喉間仍在焦渴燃燒。』
「實在難以消除心頭的不安。」
「那個……莫非是外經?總覺得像在北海海域見過。」
喉嚨依舊乾澀發緊。
「來了。」
沒有回應。那片沉寂讓薩德拉扎感到焦渴難耐。
熄滅的太陽如今理所當然般徹底消失了蹤影。它本非實體存在,全靠奇蹟之力維繫,這般結局自是必然。
『昔年此地縱使日落,亦有萬千火炬將夜空燃亮。』
圖哈林猛然扭頭回望。
浩瀚大海曾是他們的領土,也是他們的征途。
米爾米亞上空懸浮的厄日,此刻已有近三分之二沒入陰翳。
被詛咒的太陽消失後,天空佈滿烏雲,徹底陷入黑暗。
米爾米亞南側,沙海與巖谷之外,漫天烏雲正席捲而來。彷彿宣示着隨着日照縮減的疆域盡歸其所有,灰暗的雲靄瞬息間將沙漠染作鉛灰色。
莉安娜抱臂低語道。圖哈林與埃德雷德也以沉默表示認同。說實話,自歷史開啓以來,再無比那受詛咒的太陽奪走更多性命的奇蹟。但於遵循光明秩序的他們而言,"太陽"所象徵的意義以及其逐漸"冷卻"的隱喻,總讓人脊背發涼。
艾薩克仰望着已然熄滅的太陽。
薩德拉扎俯身將嘴脣湊近那灘腐臭的血池。他毫不猶豫地大口吞嚥着污穢之物,喉結劇烈滾動着解渴。霎時充盈的力量湧入四肢百骸——這是通過渴飲聖餐儀式轉化的神聖之力,由祭品蛻變的能量在血脈中奔湧。
異變從太陽底部開始蔓延。原本熾烈燃燒的詛咒之日,如同被黴菌侵蝕般逐漸染上漆黑。雖然緩慢卻不可逆轉,被詛咒的太陽正在逐漸冷卻。圍觀者凝視着這詭譎奇景,竟無法移開視線。
金字塔神廟在白天吸飽了陽光,一到夜晚便從石縫間透出光芒,勾勒出絢麗的輪廓與銘文。
直到那個渾身燃着烈焰的男人踏浪而來。
***
薩德拉扎凝視着陷入黑暗的金字塔。
千年前那傢伙已是怪物般的存在,如今究竟瘋癲到何種程度,我連想象都不願想象。
薩德拉扎沿着鹽徑形成的『咽喉通道』向下走去,腦海中浮現過往記憶。
有的生着翅膀,有的單足跳躍,有的匍匐前行,有的用嘴脣移動難以分辨首尾……根本無法分類也無法統稱,唯有用『怪物』二字方能形容的存在。
「難說。既然那傢伙被棄置千年,說不定連自己都忘了這攤子的存在。」
那真是壯美的景象。
莉安娜不安地喃喃低語。
『蠢貨』
薩德拉扎耗費千年收集喚醒召喚者所需的祭品,更在艾薩克協助下補足了最後缺口。但眼下這些祭品,充其量只夠將召喚者從沉睡中『喚醒』而已。
「請如往昔那般,再度喚吾真名。」
若燈塔看守此刻現身,便將一切交予他。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天際仍不見看守的蹤跡。但與之不相上下的災厄正從南方湧來。
轟隆隆——外經生物如堤壩潰決般崩塌,成羣怪物嘶吼着攀爬而上。
雖借衆人之力完成儀式準備,薩德拉扎仍覺有所欠缺。
得準備更豐盛的宴席纔行。
圖哈林嗤笑着喃喃自語。反正是邊疆中的邊疆,抽取鹽之議會神聖力量的奇蹟——說不定連燈塔看守者都不會在意。畢竟明天使一旦現身,所有事態都會變得複雜,衆人正各顯神通地做着準備,或默默祈願。
雖是陌生景象,卻是千年間詛咒與祈求終得的回應。
但很快,米爾米亞的土地就將被鮮血浸透——多到足以淹沒整座城市的血液。
轉眼間,被詛咒的太陽已有一半陷入陰影。人們從那景象中聯想到晚霞。雖然僅被遮蔽半數,卻已能明顯感覺到周遭氣溫驟然轉涼。
天海倒懸般的駭人景象如海嘯般迫近,在場者無不面色慘白。
喉嚨灼燒。
千年的苦難理當獲得補償。
艾薩克雖說是被迫接手打破鹽沙漠的重任,卻並不覺得突兀。他本就是那個往滿溢的酒杯裏繼續傾注,直至酒液漫流之人。
造就千年沙漠的太陽高懸於空。
自海神殿瀰漫而出的召喚之力,於他而言不過是潤喉的食糧。
這古老裝置結構簡約,卻歷經千年風霜未曾崩壞,始終抵禦着外敵侵入。
千年時光流轉,如今他們的後裔終於重返故地。
「請像從前那樣,再喚一次我的名字吧。」
四周堆滿腐朽的怪物殘骸、古代神屍骨、人骨與獸骨。各種生物腐爛形成的膿血匯成污潭,散發着惡臭。薩德拉扎的觸鬚緩緩探入泥沼,黏液隨之泛起漣漪。
宛若沉入幽暗海牀,又如浸於寒潭的鐵球漸次冷卻。
至少他嘗試過了。正因爲如此,艾薩克反而盼望他這次能夠成功。
***
扭曲的外經怪物、野蠻的古代神祇、膽敢背棄神明逃竄的信徒、污穢的異教徒……還有那些拒不回應禱祝的可憎神明。
被詛咒的太陽熄滅時,金字塔內部以驚人速度陷入黑暗
薩德拉扎確認太陽完全熄滅後,猛然推開牆角磚塊。碎石滾落瞬間,整面磚牆嘩啦一聲坍塌瓦解,岩石如雨瀑傾瀉而下。
那顆低垂的太陽炙烤着海洋,灼燒大地,造就了這片荒蕪。它永不升起亦不沉落,如同絞刑架上高懸的頭顱,象徵着某個信仰的隕落。而這千年象徵之上,正首次浮現出污染的痕跡。
即便鹽沙漠開裂崩解,要讓這些鹽晶完全融化仍需數百年光陰——說不定在此期間,燈塔守衛又會再度現身。
外經北遷?不可能,也絕不能信。厄日輝光不過暫掩,未至熄滅。低階魔物或會錯判,但外經絕無崩潰之理。
厄日徹底熄滅了。
這些平日互相撕咬吞噬的怪物,此刻卻瘋魔般撲向米爾米亞。彷彿那裏擺着饕餮盛宴。
『這話倒是沒錯。』
鹽沙漠即將崩裂。裂縫深處,召喚者毫無防備地暴露身形。那可是令人垂涎的美味。其實單是薩德拉扎設下的這場飢渴盛宴,就足以引誘怪物們前來。它們永遠渴求着力量。
艾薩克咂了下舌,縱身從金字塔頂躍下。
『你做出了最愚蠢的選擇,薩德拉扎。』
***
薩德拉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全身。
他睜着茫然的雙眼,怔怔望向天花板。
熾熱的力量與智慧如火山噴發般席捲全身。每個細胞都在雀躍,思維高速運轉,時間流速彷彿變得緩慢而清晰。
萬物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雖只是通過渴飲盛宴儀式汲取力量,體內卻彷彿湧動着堪比天使的威能。
『若有這等力量,或許連鹽沙漠也能擊碎。』
另有他法。
若是打破鹽沙漠、吞噬其中毫無防備的神力呢……若能嚼碎那無力沉默的老者,或許真能成爲超越凡塵的存在。
念頭一起,食慾便瘋狂上湧。
喉嚨陣陣發乾。
他那雙如屍體腐水般暗紅的眼睛,正泛着詭異的光芒閃爍不定。薩德拉扎卻強忍着乾渴,硬生生壓下飲血的衝動。
身爲祭司殘存的最後理智仍在抗拒。
況且時機未到——城外此刻應已成戰場。
燈塔看守者的追隨者們率領大軍,正與從外經湧出的怪物展開一場殊死搏鬥。他們之中似乎還有天使庇護的戰士,這場抵抗應當能持續相當長的時間。
但不論流淌的是誰的血,終將匯入米爾米亞地底。
外經怪物已衝破城牆,殺至漁夫之家門前!若讓它們破門而入,距他的咽喉僅剩咫尺之遙。
轉眼間他駭然失色。
『……?』
整座城的溝渠、月井與地下水道皆是薩德拉扎的喉管。他將飲盡鮮血,前往配得上千年孤獨的寶座。
沒有血腥氣息流動。不,甚至連戰鬥爆發的能量波動都未曾傳來。薩德拉扎展開超凡感知力,仔細探測着周圍的動靜。
然而無論望向何方,都尋不見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蹤跡。
但這時薩德拉扎忽覺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