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1. 濁浪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4410 字
艾薩克以青年凱爾的視角重新審視這段記憶。
年輕的凱爾懷着憧憬之情,凝望着初代領主里斯亨·亨德拉克與卡爾森·米爾特會面的場景。當時的卡爾森·米爾特尚未成爲背教者,仍是受人敬仰的英雄與聖者,凱爾會用豔羨的目光注視他再自然不過。
卡爾森正與里斯亨交談着什麼,但凱爾過於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幾乎聽不清對話內容。這段記憶中的對話聲也確實模糊不清。
唯有里斯亨·亨德拉克緊繃着臉手持純白石板的身影仍清晰地留在記憶裏。卡爾森仔細端詳過那塊石板,又將其遞還給里斯亨。
這便是全部的記憶殘片。
『究竟談了些什麼?那塊石板又……』
既然石板被交還給里斯亨,很可能至今仍留存於這片領地。艾薩克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卡爾森爲成神謀劃已久,貴族與權貴中必然早有合作者。
那麼里斯亨極有可能也是其中一員。
『莫非是計劃出了紕漏,才被紅色肉塊的使徒清算?』
艾薩克無法停止對那塊白色石板的追憶。
直覺告訴我,這很可能是條重要線索。
***
凱爾的處置方案最終定爲『皈依光明法典,宣誓終身保持獨身與清貧』。
曾經的領地貴族竟淪爲修道院的雜役,對貴族而言堪稱殘酷懲罰,連其他貴族都隱約流露出不安。
但教團終究得到了滿意結果。
既然在此興建修道院已成定局,自然需要統領領地的人物——從這個角度看,凱爾的行爲堪稱典範。
「既然曾因愚昧折磨信徒,如今以覺悟贖罪,終身侍奉信徒豈不正合適?」
胡安主教對艾薩克的提議頷首認同。
「正好給那些傲慢的貴族立個榜樣。」
廢棄礦坑深處。
胡安主教與艾薩克繞着墮天使巡視交談。異端審問官與祭司們佈下的封印球和金線環繞四周,教規嚴禁擅自觸碰墮天使或剝離其軀體。
只不過途中因異教天使現身事件,才改變了優先級。
「莫非他們會再度索要債務?」
聽聞貴族們甚至可能索要教團好不容易得來的領土或墮天使,胡安頓時眉頭緊鎖。按帝國法律,教團除接受捐贈外無法獲取領土。雖說榨取領地油水的法子數不勝數,但眼下艾薩克顯然毫無此意。
艾薩克未有止步之意令胡安暗自欣慰。這位聖盃騎士建功愈多,光明法典的威名便愈發顯赫。
胡安毫不掩飾牴觸情緒。艾薩克卻洞悉他滿腹的貪慾。這位主教當初插手此事,本就是爲委託凱爾投資羅厄克斯。本質上與那些利慾薰心的貴族並無二致。
「說說你的想法吧。」
然而祭司端詳着艾薩克比劃的尺寸,偏頭思忖片刻,面露難色:
「這個嘛?我只精通封印球製作,實在說不準。若能親眼見到實物,或許還能推斷出一二用途……」
儘管艾薩克始終展現着虔誠聖盃騎士的姿態,但疑慮的種子已然埋下。
尤其艾薩克從德莉亞手中獲得子爵爵位、可能成爲皇帝派成員這件事,反而成了潛在的不安因素。
「公然藐視教團權威倒不至於。但可能會用其他方式彌補損失。您知道的,伊薩克雷亞領土地貧瘠,歷經叛亂、剝削與暴政的摧殘,早已千瘡百孔。若此時我繼續踏上聖途征程……」
艾薩克暗自嗤笑——這幫人自己投資失敗還敢上門逼債,與地痞流氓何異?但這就是時代的潛規則,貴族們心懷怨懟早已在意料之中。
「尊敬的主教大人。雖有些冒昧,但關於肩上的重任,我有個不情之請。」
卡爾森企圖成神,或許正是要重演魯阿丁曾展現的奇蹟。
「請求?」
「志向可嘉。」
『黎明石板?』
表面理由是防止沾染污穢或邪氣侵蝕,但實際上是爲了在緊急時刻能隨時取用,製作教團所需的器物。教團這般祕密打造的聖物爲數不少。
胡安鼓勵般拍了拍艾薩克的肩膀。
「但我擔憂離去期間,邪徒會再度覬覦教團的立足之地。」
所謂『本次事件』包含多重含義。
主持封印的祭司當場剜取墮天使殘片,將其熔鍊成封印球。
艾薩克猛地想起,世間確實有件赫赫有名的聖物,恰好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幾乎吻合。只怪那聖物名氣太過駭人,反倒讓人不敢輕易聯想。
此次協助修建修道院,也不過是盤算着長遠能從不掌權的艾薩克身上榨取更多捐贈。
***
「哈哈,是說看着像粗製濫造吧?您眼力毒辣。真要精工細作,非得請來世界熔爐的匠師不可。」
「封印儀式完成了。既然決定將城堡改建爲修道院,現在就能徹底阻斷污穢氣息的滲透。你立下了大功。紅色肉塊的先知顯然也是被墮天使吸引而來,今後應當能防範類似事件了。」
『不對,真品理應嚴密封存……怎可能是原件?如此說來,里斯亨試圖鑄造的莫非是——』
「那你究竟想要什麼?資金支持?修建修道院時我已撥付不少款項了。」
但墮天使部分軀體已出現損毀痕跡。絕非自然脫落,顯然是被人爲切割所致。然而進行封印工作的祭司們卻顯得不甚在意。
「發現礦脈的礦工可能偷偷私藏了碎片。教團總不能每次都搶先發現墮天使,這種事很常見。反正剩餘部分他們再也動不了了。」
「故而下令修建修道院鎮壓氣息……」
黎明石板——正是光明法典先知魯阿丁從火刑臺烈焰中擎出的神蹟之石。傳說灼灼烈焰中,他將其法典諭言鐫刻於此板,閃耀的文字在石面流淌。正是憑藉石板承載的聖諭,光明法典才得以崛起爲正規教團。
「有擊退天使的聖盃騎士坐鎮的修道院,誰敢輕易進犯?如今要把這副重擔交託給你了。」
「您是否知道……用這般大小的墮天使碎片製成的石板,究竟有何用途?」
「啊,它能阻止墮天使的邪氣外泄。」
「雖然對凱爾的處置已從輕發落,但教團對本次事件的處理結果,恐怕並未完全滿意。」
胡安的預測大抵沒錯。
對凱爾的懲處、領地分配、與貴族們的明爭暗鬥、將艾薩克推舉爲聖人塑造新象徵……所有這些在教團看來都以曖昧不清的形式收了場。
聽見對貴族集團的暗指,胡安驀然沉默。這個曾從容踏入德莉亞勢力範圍尋求庇護的聖盃騎士,此刻正警示他要提防貴族們的影響力。
其實艾薩克接下來並無具體職責。胡安早已預料到他將成爲修道院名義上的管理者,繼續以聖盃騎士的身份踏上征程,此刻的囑託不過是例行公事的客套話。
但艾薩克根本沒打算就此抽身離去。
艾薩克暗自咒罵自己愚鈍,竟未即刻想起這傳奇聖物。
「……恐怕部分領地又得被迫轉手,是嗎?」
艾薩克藉着祭司對他的殷勤態度,接連拋出各種問題,打探着圍繞墮天使打造的器具功效。他一邊探查墮天使的材質與觸感,狀若不經意地輕聲問道:
「這封印球有何效力?」
「當初爲給教團爭取立足之地而做出的選擇,本質上卻是與邪佞之徒的妥協。爲贖此罪,我理應踏上神明指引的征途。」
世界熔爐工匠是以北方島嶼爲根據地的世界熔爐教團的祭司。他們既是驍勇善戰的戰士,又是技藝精湛的鍛冶師,擅長將金屬如陶土般揉捏塑形,打造出千奇百怪的器物。
艾薩克語焉不詳地留下半句,巧妙撩撥着胡安的不安。主教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
「貴族們會再次覬覦這片領地嗎?德莉亞侯爵已滿足自己提出的條件,所有債務也清償完畢。按理說沒有理由再出手了。」
「雖不願承認,但確實如此。皆因我德行有虧所致。」
「不過若是那種規格的墮天使石板……您說的莫非是黎明石板?」
「德莉亞侯爵或許如此,但其他貴族未必。他們只是被侯爵的武力壓制,此番遠征血本無歸,豈能甘心。」
被問話的祭司眉宇間透着欣喜,彷彿艾薩克垂詢皆是恩典。他躬身作答時,語調都帶着榮光。
艾薩克所指的正是凱爾記憶中所見的先代領主石板。他堅信那塊石板必然以墮天使材質所制。既然墮天使是打造聖物的關鍵材料,卡爾森試圖藉此有所圖謀——這個推論自是順理成章。
「恕我冒昧——這般工藝似乎未費多少心力?」
艾薩克懷着紛亂心緒,凝視封印儀式步入終章。縱然墮天使早已絕命,祭司們仍嚴謹完成二度封禁,隨後整備行裝準備撤離。
贗品,或複製物。
但祭司似乎不願就此含糊作結,他絞盡腦汁擠出自己的推測:
「請恕冒昧,尊敬的主教。邪佞之徒不僅存於異教徒與背信者,更潛藏於信衆之中——請回想這場因爭奪領地而起的貪婪紛爭。」
既然如此,艾薩克只需輕輕搔刮這份貪慾,便能獲取所需。
「豈敢。教團如今捉襟見肘我心中有數。我所求的乃是教團的影響力。」
「影響力?」
「資金方面不必擔心。請您派遣祭司與聖騎士前來。讓他們的教誨在這片土地紮根,將聖言傳播給貧苦之人。即便生活困頓,心靈也能獲得豐盈。」
胡安聽到艾薩克說無需資金支持,摩挲着滿是皺紋的下巴。派遣幾名祭司和聖騎士對他而言並非難事。況且伊薩克雷亞領地正處於灰色地帶,派遣祭司明確教團影響力未嘗不可。
「主意不錯,便依你所言。」
「感激不盡。」
「我既立你爲這片土地的燈塔守護者,這點忙豈能不幫。只要不忘教團恩情,便足夠了。」
胡安傲慢地挺起胸膛擺架子。艾薩克聽着對方暗含日後必重酬的暗示,只是沉默地微笑着。
胡安結束會談走出礦坑。現在他將返回自己教區。
***
待胡安離去,艾薩克面無表情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方纔謙遜微笑的神情已蕩然無存。
『很好。祭司與聖騎士都已到位。接下來要循序漸進馴化這幫人……』
艾薩克正謀劃着與胡安截然相反的方案。
他要把伊薩克雷亞領地打造成專屬自己的根基與聖域。他已然確認自己距離被推舉爲聖人僅有一步之遙,更親眼見證了祭司與聖騎士們對自己是何等推崇。
艾薩克盤算着要將胡安派來的祭司與聖騎士悉數馴化,讓他們臣服於自己。
他深知宗教狂熱者反而更容易被精神控制,倒是那些追逐利益的貴族和騎士更難操縱。
『《光明法典》如今早已矛盾叢生、錯漏百出。單看百濟國勢力範圍內的瑟爾地區頻繁出現野蠻人,就可見一斑。』
野蠻人正是拋棄了宗教信仰的羣體。
這意味着當野蠻人在百濟國頻現,實則有衆多民衆開始拒絕信奉《光明法典》的教義。
大規模改種經濟作物羅厄克斯取代傳統糧食作物的風潮席捲而來,導致難以餬口的人口激增。
羅馬天主教正是如此——無數派系誕生,教義幾經變革,最終裂變爲全新形態。
在這般變革浪潮中,各信仰紛紛確立自我認同,鞏固內核,推行革新。
但在這衆神信仰根深蒂固的世界,此般行徑正是艾薩克唯一的勝算。
連教團都沉湎於投機買賣,其內部混亂程度可想而知。
望着石化的墮天使,艾薩克暗自思忖。
將吸管插入更強大的信仰之中,汲取力量。
『要達成這個目標,首先……』
艾利爾雖是昔日侍奉光明法典的大帝國開國功臣,最終卻分離自立;舞姬作爲其女,竟挖出他的心臟叛逃,創立了紅色聖盃俱樂部。就連不死教團,又何嘗不是從光明法典分出的枝椏?
胡安正是艾薩克插入光明法典的第一根吸管。
『說得好聽叫內部改革,說得難聽些……分明是成爲寄生蟲的計劃。』
當然,艾薩克要迎請的乃是無名混沌這般截然不同的神祇,實質上與真正的異端別無二致。
『得先處理這個。』
他一面宣揚新的教義闡釋與訓誡,一面將無名的混沌悄然滲透進光明法典,藉此不斷汲取資金與人才壯大自身。
艾薩克決意在這亂局中開闢全新的道路。
艾薩克凝視着祭司們封印的墮天使。那道金線在他眼中早已無所遁形——無論是運作原理、致命弱點還是能量強度,都構不成絲毫阻礙。
這個世界亦曾上演相似戲碼。
即便在真實宗教史上,這也屢見不鮮。曾是改革象徵的宗教,一旦教勢壯大強盛,便會趨於保守。於是內部又湧現新的教義闡釋與改革訴求,催生分裂出獨立派系。
雖然胡安自以爲將吸管插進了艾薩克的地盤,實則被汲取能量的終究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