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0. 屍骸之夜0;31;

艾薩克不明白爲何總夢見不死教團追殺自己，更不懂自己爲何會化身那個黃袍老人。

『事到如今總不至於是無名混沌作祟，恐怕……』

艾薩克想起《無名之蟲的書》。鍛造完成剎那，他彷彿觸碰到異界裂隙，殘留的波動正持續侵蝕他的神智。

若像夜行者那般真刀真槍殺來，他大可以揮劍斬碎或吞噬淨化，可夜夜噩夢中精神煎熬。這般詭譎之事又無處傾訴，只能暗自壓抑。

窗外仍是墨藍的黎明時分。

睡意盡散的艾薩克推門步入庭院。

從城牆俯瞰伊薩克雷亞領地，寂靜籠罩四野。領地新貌稍慰艾薩克心神，卻被不速之客打破了清晨靜謐。

「需要幫忙嗎？」

艾薩克望着懸在城牆邊的艾丹問道。

「聖盃騎士閣下，幸會。」

艾丹神情尷尬地回答。艾薩克不等他說完就抓住他的手，用力拽了上來。他可不想讓鹽之議會好不容易派來的使者摔死。

「爲何要在凌晨攀爬城牆？我需要的是與熔爐匠人的聯絡，而不是鹽之議會的屍體。」

「這種高度我能爬上來。只是突然遇見艾薩克大人有些慌亂。這個時間段守備鬆懈……其實本是想祕密拜訪您的。」

「祕密？」

「熔爐匠人同意會面了。不過聽說是有條件的。」

「條件？」

「自然是合理的條件。希望您在匠人停留領地期間提供保護。」

艾薩克眯起眼睛。正如艾丹所言，這要求合情合理。

覬覦熔爐匠人卓越能力的個人和勢力多如牛毛。尤其當匠人踏入大陸之後，更是危機四伏。

艾薩克本就打算保護好好不容易到手的匠人，但追獵者的身份將決定這個條件究竟是廉價籌碼，還是天價交易。

暮色漸濃時，伊索黛正走向中央大廳。她並非要質問爲何未展示神蹟，而是打算提出延長約期——甚至無限期延長的建議。

「快動手！」

「聖騎士維爾納追捕偷獵者歸來。本要去火田民村莊警告他們不得擅闖領主私地，卻發現全村空無一人，只留下大片血漬……」

別的尚可週旋，唯獨此事艾薩克也束手無策。畢竟在百濟國與光明法典敵對等於自尋死路。艾丹卻連連搖頭。

這三者本就是統治者應有的重要品質。

「如果您聽完條件就打算拒絕，那我會很爲難。畢竟我也是被追捕的身份，實在難以開誠佈公地詳談。」

他的語氣、措辭和姿態渾然天成，處處流露着令人信服追隨的魅力。

從平民庇護方案到守城策略，艾薩克接連下達具體指令。但命令尚未說完，他猛地抬眼望向西北方。

艾薩克顯然不喜教團。但教團不等於光明法典……目前還算不上異端吧。

他無意識地攥緊拳頭，指尖被突如其來的寒氣凍得發痛。

諷刺的是——敢與教團內部腐敗老朽之輩抗衡之人，往往都戴着異端審問官的面具。

「好，帶熔爐匠人來。」

伊索黛憶起父親。雖談不上慈愛，卻也並非冷血之人。

襲擊。大量血跡。空無一人的村莊。這在邊境地帶屢見不鮮。

「或許是…看重艾薩克大人的聲望與信譽？」

正是黑帝國的『徵召』。

艾薩克驟變的氣勢驚得艾丹踉蹌後退。此刻艾薩克已猜出追逐熔爐匠人的勢力——這羣人竟能追到格爾託尼亞帝國境內，絕非偶然。

「正是。且絕非一兩人之量，偏偏半具屍首都找不到……」

父親大人……莫非早預料到這般情形，才讓我擔任審問官？

就連教團派來的祭司與聖騎士們也追隨其後。雖說是能擊退天使的強者，但他們的虔誠已然濃烈到令人訝異。

他時而提出新穎的教義解讀，總讓她猝不及防。這類詮釋稍有不慎便易被指爲異端，她卻察覺其中善意與正義，故而竭力迴避惡意曲解。

＊＊＊

沒人對艾薩克抱有領主之才的期待。畢竟他是揮劍之人，而非理政之材。

『今天正好是約定滿一個月的日子』

坦白說，伊索黛覺得艾薩克經營領地本身就像一種奇蹟。

「既是熔爐匠師，多的是人求着提供庇護，爲何偏找我？」

他將伊索黛半強制性地推上異端審問官之位，卻始終教導她要保持獨立判斷。

這並非指艾薩克精通領地治理——單論農田管理，雷哈特更爲擅長；談及商業物流，凱特琳則更勝一籌。

將她從衝動中拉回的，是異端審問官的職責，以及艾薩克偶爾吐露的反教團言論。

艾薩克立刻察覺熔爐匠師和艾丹的處境不妙——這人眼下雖強裝鎮定，實則若得不到庇護就會陷入絕境。

此刻她終於明白，方纔官員爲何見到自己會嚇得魂不守舍。

艾丹臉上寫滿疲憊。畢竟他凌晨就徒手攀爬城牆，顯然是爲了躲避追兵纔出此下策。

伊索黛抽身旁觀領地變遷，故而能察覺：境內衆人早已如受蠱惑般追隨着艾薩克。領地劇變，正源於這壓倒性的領袖魅力。

眼中凝起實質化的殺意。

艾丹含糊地笑着應答。艾薩克卻早已看穿他心思。

黑暗，白骨，刺骨寒意。

「誰在追捕熔爐匠人？」

「油呢？沸水和繃帶都備好！」

並非光明法典。

官員的暗示令伊索黛瞬間臉色鐵青。

「傳令兵團長傑克萊特，立即帶隊巡視領地周邊。巡邏隊至少十人編制，必須配備聖騎士隨行。諸位祭司請即刻前往城牆進行祝聖儀式。」

艾薩克發動混沌之眼試圖窺探艾丹的內心。但鹽之議會信徒雖不能說謊，卻極擅隱藏真實思緒。

尋常人或許會被矇蔽。

誰都無法理解爲何這位新晉聖騎士具備如此特質。艾薩克言行間透着理所當然的自信與信念，神祕力量與個人魅力更助長了這種氣場。連伊索黛都險些被蠱惑，險些心生追隨之念。

官員躊躇片刻終於開口：

但伊薩克雷亞領地正以日新月異的速度蛻變着。

＊＊＊

身爲鹽之議會信徒，所謂"信賴聲望"並非全然虛假，但只佔小部分。更關鍵的是艾薩克展現的開放姿態、聖盃騎士的崇高聲譽，以及曾與天使抗衡的實力令他們格外看重。

但艾薩克捕捉到了蛛絲馬跡。

只見艾薩克面色凝重地大步走來。他顯然剛聽完彙報就披甲上陣，此刻除頭部外已全身覆甲。

普通文官們只是被這反常的寒意攪得心神不寧，神職者們卻截然不同——他們深知這刺骨寒流意味着什麼。

「發生何事？」

『說實話，光是維持現狀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血漬？」

正因如此，伊索黛才能不被狂熱信仰裹挾，始終以抽離的姿態履行職務。這般行事雖與飛黃騰達無緣，她卻隱約領悟了父親的深意。

艾薩克的注意力已從匠人轉向追獵者。

伊索黛攔住一名神色惶惑的官員問道。

『艾薩克確實透着股強烈魅力』

官員見是她竟渾身一顫。她雖詫異這般反應，面上卻未顯露分毫。

中央大廳陷入意料之外的騷動。伊索黛望着奔走的人羣怔在原地。聖騎士、士兵與官員早已聚作一團躁動不休。

但壓倒這些的，是艾薩克獨到的眼光、煽動人心的能力，以及教團等上層階級罕見的進步姿態。

「若要與光明法典爲敵就免談。」

這不同於理性的吸引力或容貌之美。

伊索黛被強大的氣息震懾，面色瞬間蒼白。

『難道需要足以對抗天使的力量？你們究竟是被什麼人追趕？』

此地雖屬百濟國邊疆，實則與黑帝國相距甚遠，乃是格爾託尼亞帝國領土。若是連這裏都出現不死教團的徵召事件，事態絕不尋常。

其實她能這般權衡，正因她並非純粹的異端審問官。

伊索黛與祭司們遲了片刻才轉頭望去，聖騎士們也相繼察覺異狀。

『這種級別的威壓……至少是主教級？』

對方故意毫不掩飾地釋放寒氣，既是宣戰警告，也是勸退信號。但在場衆人無一顯露退意。

艾薩克反而像是早有預料，沉穩地燃起鬥志，眼中毫無動搖。

就在這時，有人急匆匆衝進中央大廳。

「領主大人！橋邊出現不明集團襲擊商隊！商人們正在緊急求援！」

「明白了，我這就——」

艾薩克剛要行動卻突然止步。聖騎士們反應過來後也面面相覷。

「橋的方向……不是東南邊嗎？那裏可是——」

與寒氣襲來的西北方完全相反。艾薩克與伊索黛頓時領悟——這是幕後操縱者的警告：若不想城池被破，就別多管閒事。若艾薩克帶兵救援商隊，領地必然遇襲。

僵持之際，伊索黛脫口而出：

「我去橋邊。聖盃騎士請守護民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