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8. 艾利爾的戰場 0;21;

艾薩克稍作遲疑後問道。

「應該不是我獨自行動吧？」

「當然。你憑什麼對抗卡魯裏恩？我又爲何親自跟來？別說這種蠢話。」

雖然被尤利希懟得有些窩火，但艾薩克想起對方本就是缺乏常識的三百年前劍術怪胎——確切說是天使。他只是在腦補着趁這天使沉睡時，往她嘴裏塞貓毛團的畫面。

「若問題問完了，就儘快完成儀式。等卡魯裏恩介入就來不及了。」

艾薩克向前邁出一步。當初答應交還分裂儀式時，他只想着領受艾利爾神諭後統一王國，卻沒料到自己會捲入如此巨大的漩渦中。

也是，天使本就不可能專程來幫我剿滅山賊頭目或魔女之流，早該料到會與天使勢力扯上關係。

只是萬萬沒料到，對象竟是艾利爾的首席明天使——卡魯裏恩。

「海莎貝。」

擔任儀式助祭的海莎貝已就位。獲取神諭的儀式流程用紅色聖盃俱樂部所學的儀軌也能完成——兩教團本就同根同源。嚴格說來，飲下紅色聖盃之血的海莎貝，堪稱艾利爾王族遠裔，她本就是最契合儀式的獻祭者。

海莎貝手握艾薩克遞來的分裂儀式書，指尖輕劃掌心。鮮血不合常理地洶湧滲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誦唸禱文環繞艾利爾神像行走，浸透神聖力的血珠墜落處，朵朵紅蓮驟然綻放。

儀式尚需時間準備，艾薩克轉頭詢問尤利希：

「這只是向艾利爾陛下敬獻分裂儀式的流程，總不會把我直接傳送到烏爾班蘇斯去吧？」

「這可是召喚艾利爾啊，你自然會進入水晶戰場的。何況你早就死過一次，不必擔心。」

雖然不太明白，但天使似乎有着獨有的常識。

尤利希說到這兒，又鄭重叮囑了一句。

「啊，若真進入水晶戰場，立即啓動『守護者之塔』。」

「咦？爲什麼……那東西沒法長時間維持啊。」

「不是爲你，是爲那吸血鬼和艾利爾王。他們可能剛抵達就會喪命。」

艾薩克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頓時慌了神。

[這裏是艾利爾的戰場。艾利爾的偵察隊正不知疲倦地巡邏]

若此時五月之劍尚未現世，說明至少是三百年前的古代。

當與巨瞳對視的剎那，艾薩克只覺神智驟然渙散。

然而埃德雷德仍處於失神狀態。

柔和的光暈盪漾開的瞬間，烏爾班蘇斯的所有秩序開始如現實世界般凝固。正欲靈魂出竅的埃德雷德與海莎貝蜷縮着發出呻吟，卻仍未能恢復神智。

艾薩克一邊嘟囔着抱怨五月之劍袖手旁觀，又惱恨騎士們對其視若無睹，同時重新擺開迎戰架勢。

雖想追問緣由，但五月之劍從來不是耐心解釋的類型。反正追問只會引發更多疑問，艾薩克最終決定接受這個答案。

[兩人都是面見艾利爾必需的籌碼]

「怎麼會這樣？」

五月之劍凝視艾薩克片刻，突然低語道。

＊＊＊

視野瞬間陷入一片混沌。

巨瞳緩緩轉視線，死死盯住艾薩克。

撲通，噗通。這時傳來有人倒地的悶響。海莎貝與埃德雷德毫無掙扎跡象地癱軟在地。艾薩克察覺他們的靈魂因無法承受死後世界的壓力正欲脫離軀體，即刻啓動了守望者燈塔。

在那遙遠時光的彼端，艾薩克看見了一雙湛藍燃燒的巨瞳。

[若不需他們，便不會召喚。]

約十米巨的瞳孔懸浮於空，裹挾着羽翼般搖曳的蒼白火焰。五重環狀結構環繞眼球疾旋緩轉，皆由成千上百件殘破兵器熔鑄而成，那些沾滿戰火痕跡的武器，分明是從戰場掠來的戰利品。

[他們看不見我]

呃…咳咳…艾薩克大人…

「快請將軍！有劍術大師級的外敵入侵！」

「…….」

你說寵愛？究竟是…

「勿阻千年王國降臨，靜候審判吧，卡魯裏恩！」

艾利爾戰士們頓時驚呼：

簌簌簌——！鮮血滴落處綻開的紅花驟然瘋長，如潮水般向外蔓延。艾薩克這才驚覺，這些花朵與艾利爾周遭的山茶原是同類。

「等等，海莎貝和埃德雷德也要去？他們倆可是……」

艾薩克想起烏爾班蘇斯是凝固的往昔時空。正如阿文達拉斯曾向他展現鹽沙漠形成的景象，五月之劍將他帶到了存在於遙遠過去的艾利爾王國。

「是劍氣！快撤！」

「……而今您心臟碎片終得歸位，懇請您慈悲接納。」

咚咚咚咚咚——艾薩克咂舌看着從橡木林沖來的騎兵巡邏隊。這羣殺紅眼的艾利爾戰士，分明是羣到死都改不了好鬥本能的狂徒。

這反應荒唐卻合理，艾薩克一時語塞。騎兵隊在他鼻尖前急轉漂移，慌忙繞開他逃竄。

艾利爾偵察隊雖未進攻，卻始終保持包圍陣型步步緊逼。海莎貝和埃德雷德尚未恢復狀態，艾薩克無法撤離，唯有靜待時機。

被壓抑的聽覺開始復甦。耳鳴久久迴盪，但隨着感官恢復，視野與神智逐漸清明。艾薩克緩緩睜大澄澈的眼睛，發現先前遮蔽視線的巨型石牆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映入眼簾的參天森林，滿目金黃的秋日闊葉林沙沙作響。

「這些傢伙莫非看不見天上打着轉的十米天使？倒覺得我這放劍氣的人才可疑？」

尤利希的怒喝驟然爆發。

[因爲這個時間線上從未存在過名爲五月之劍的天使。他們不過是時間的殘影，無法認知不存在之物]

五月之劍只是靜觀其變。

「啊？」

霎時震徹顱內的轟鳴聲炸響。艾薩克發覺尤利希不見蹤影，猛回頭卻撞見意想不到的景象——問題不在大地，而在蒼穹。

「有入侵者！」

[能與我對視卻仍保持清醒麼…不愧是受混沌寵愛的孩子]

轟！她的怒吼化作爆鳴席捲四方。

艾薩克舉起魯阿丁鑰匙，朝他們劈出一道劍氣。

＊＊＊

恰在此時，海莎貝念出了儀式終章的禱文。

就算海莎貝需要救治，爲何連埃德雷德也要帶來？

「可這個時代也不該有我啊？」

[無名混沌正凝視着你。]

海莎貝竟比埃德雷德先恢復意識，她呻吟着扭動身體。艾薩克猶豫片刻，咬破手指將血滴入她口中。所幸身爲更高階存在的血液似乎對她產生了療效。

「五月之劍！何必連他們也召喚！」

他旋即醒悟——亮出劍氣實在失策。

艾薩克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氣息。烏爾班蘇斯之力。亡者世界正滲透而來。所有逝去的時光。人類鑄造萬物的根基。

但艾薩克本能地意識到『那東西』正是五月之劍，急忙穩住心神。踏入烏爾班蘇斯的瞬間，它便恢復了天使原本的姿態——那確實是配得上天使稱號的駭人形貌。

幾個按捺不住急躁、或是被榮譽衝昏頭的艾利爾騎士猛撲上來，卻在艾薩克的凌厲反擊中紛紛倒地。方纔還有名兇悍騎士疾衝而至，轉眼便倒在艾薩克的劍下。

[讓艾利爾王調用卡爾德布赫的力量。這樣還能多撐片刻——現在，準備迎戰吧]

[但人類已存在，而你正是人類。他們也知曉人類爲何物。殘影只能看見殘影，卻無法窺見光芒——因爲光源本身不會投下陰影……若難以理解，就當是我不願顯形罷了]

艾薩克漸漸也覺得理解起來麻煩，便決定省略跳過。

實戰學習更爲重要。

又一名騎士高喊着姓名、家世、父母乃至出生地衝向艾薩克。艾薩克還期待他會連血型和MBTI都坦白，但沒等說到那些，對方就又已摔倒在地。

艾薩克掃視地面。雖已擊倒近十名騎士，地上卻不見屍體。倒下者都化作紛飛落葉，隨風飄散。

『漸漸明白時間投影之類概念的意義了』

這些並非真實靈魂。充其量只是重複特定行爲的NPC般的存在。他們以這個時空、這個地域已發生或可能發生的事件爲變量作出應對，卻無法預判天使這類超規格存在的登場——或許不屑預判。

『那真正的靈魂究竟在何處？』

艾薩克對昔日烏爾班蘇斯的疑問再度湧現。若烏爾班蘇斯終歸是所有過去堆積的空間，那死後世界——亦即天國與地獄究竟存在於何方？難道說在天國受盛情款待，或在地獄受烈火煎熬之類言論，全是衆神誘騙人類的謊言？

但艾薩克的疑問竟意外地輕易解開。

「將軍！是將軍大人來了！」

噠噠噠噠噠……馬蹄聲清脆作響，一隊騎士疾馳而來。艾薩克咂舌調整握劍姿勢，料想這下麻煩更大了。

「呃嗯，呼……先生？」

恰在此時，埃德雷德發出一聲呻吟，艱難地恢復了意識。

「請引導卡爾德布赫的力量吧，陛下。這能幫助您擺脫宿醉般的昏沉狀態。」

聖劍雖已在他手中緊握，卻需埃德雷德以意志催發神力。他像忍受嚴重暈眩般悶哼許久，終於握着劍柄低聲誦起禱文。

嗡——翡翠般的綠芒在埃德雷德眼中流轉，髮色陡然明亮。肌膚浮現瑩光流淌的木紋圖騰，天使之力如春雨滲入土壤般浸透他的軀體。

當他深深吐息時，濃郁的神聖氣息隨呼氣奔湧而出。

那股在地上需要榨乾體力才能催動的力量，在烏爾班蘇斯竟變得如此得心應手。埃德雷德感受着體內流淌的能量，驚訝地望向艾薩克。幸好寄宿在他體內的天使並沒有暴怒着要取艾薩克性命的意思。

飲下艾薩克鮮血的海莎貝也恢復了行動能力。他望着前方暗想：即便現在突然遭遇那位將軍，至少也有突圍逃跑的把握了。

「莉安娜？」

「是將軍的舊識！全體解散！」

只見隊列最前端站着位身披鎧甲的高挑女子。又是女騎士？艾薩克正歪頭疑惑，突然發現那副鎧甲似曾相識。

飛馳而來的將軍與艾薩克視線相撞，猛地勒住繮繩。她抬手止住騎士團，將頭盔向上一推——露出的果然是那張預料中的熟悉面孔。

兩人錯愕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察覺氣氛微妙的騎士突然高喊：

「聖盃騎士？難道你也犧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