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93. 戴面具的怪物 0;51;

艾薩克將導致黎明軍覆滅。

西埃羅猛一哆嗦，指節發白地攥緊了茶杯。

若他只是個普通祭司，肯定要在心裏嗤笑這番胡言。黎明軍會因爲——那個戰功最顯赫的聖騎士而失敗？

這難道不是毫無建樹的帝國騎士團長因嫉妒說的瘋話嗎？

但西埃羅清楚艾薩克並非"虔誠信徒"，更目睹過他施展無法解釋的怪異神蹟。費爾特倫的狂言讓他心跳驟然加速。

身爲帝國情報首腦的費爾特倫，自然捕捉到了這份動搖。他察覺西埃羅掌握着某種隱祕，緩緩開口：

「您認識那位聖盃騎士吧？」

「只是…有過幾面之緣…」

見他匆忙搪塞，費爾特倫心中已有定數。

西埃羅似乎知道些關於艾薩克的事。那祕密藏得很深，恐怕連他自己的情報網都無法觸及。

西埃羅輕咳一聲催促對方。

「可聖騎士爲何會導致黎明軍潰敗？他們剛橫渡噩夢海峽，連鹽沙漠都已平定。收復聖地魯阿的希望，難道不是更寄託在聖騎士而非黎明軍主力身上嗎？」

「正是如此。」

費爾特倫輕笑答道。

「燈下盲人此次爲黎明軍押上性命。但他們當真只爲將神意播撒世間？」

「自然是……」

「不，人類無論高低貴賤都一個樣。誰都想獲得更多認可、博取更多寵愛、爭取更大成功——尤其是現在這羣把《光明法典》奉若圭臬的高層，他們可是押上全部身家投身黎明軍的。」

費爾特倫脣角勾起譏誚的弧度。

「如今半路殺出個來歷不明的傢伙，眼看就要把全部戰功奪走。換作是您，能不眼紅髮狂嗎？」

「那他們打算如何應對？」

「無論如何黎明軍必敗。我在想之後的事——屆時總需有人擔責，替罪羊自然是首當其衝。比如特拉·赫曼。」

即便黎明軍受挫撤退，艾薩克又怎會跟着失敗？他可是連噩夢海峽與鹽沙漠那樣的天塹都闖過來了，眼下不死教團根本分不出兵力阻攔他……電光石火間，某個念頭驟然掠過西埃羅腦海。

找到了。

「可燈塔守護者怎會允許那種情況發生……」

他像個耍賴的孩子般對天使們哭鬧，非要對方關注自己而非什麼聖盃騎士的身份。費爾特倫顯然也想象到了類似畫面，邊嗤嗤笑着邊開口說道。

西埃羅急切追問。難道《光明法典》派系真要聯手打壓艾薩克？

由於某種複雜現象，原本堅實與鬆軟的土地混亂交織的地層上，爆發了史無前例的特大洪災。洪水肆虐奔湧，頃刻間吞噬席捲了整個大地。

他說得雲淡風輕。

這意味着——只要戰線出現片刻緩和，艾薩克就可能直面不死教團最精銳的部隊。

若按他的計劃推行，黎明軍必將潰敗，千年王國更不能降臨——這也意味着艾薩克唯有一死。

「簡單得很。」

「倒也未必非要聖盃騎士送命。」

「不死教團主力！您是說不死教團主力！一旦烏爾丹圖帝國的月蝕軍騰出手來，就會回防聖地魯阿？」

「簡單得很。只要讓黎明軍主力遠征失敗就行——不，哪怕只是佯裝敗退也足夠了。您猜接下來會如何？」

「消極怠工需要理由嗎？無能本身就是原罪。我不懂什麼神明大計，但正因如此，我認爲黎明軍極可能失敗。」

「屆時還請西埃羅祭司鼎力相助。我們要揭露教團無能之輩的醜態，將敗北的祭司與聖騎士統統拉下馬——再由我們來填補權力真空。」

「阻擋千年王國降臨的，竟是人類的嫉妒與猜忌——多麼諷刺？」

艾薩克俯瞰峽谷良久，眼中陡然閃過精光。

費爾特倫的瞳孔泛起血紅色的漣漪。

「此言……何意？」

峽谷各處早已佈滿他撒出的眷屬，此刻正奔騰狩獵。

費爾特倫彎起眼角輕笑。這位神官倒不算太愚鈍。

費爾特倫脣角一勾。這其實才是他真正的謀劃，更是萬全之策。

「雖、雖然相信費爾特倫團長的話……可我們公然反抗教團，當真能安然無恙嗎？」

西埃羅一時沒能參透話中玄機。

水流若是持續奔湧，或許早已匯聚成規模不一的江河。然而這片土地逐漸沙化，不死教團又在此紮根，水源便徹底枯竭了。如今的迷宮峽谷化作錯綜複雜的巨大迷宮，一旦踏入便難尋歸路。

西埃羅試圖尋找其他選擇，但自費爾特倫找上他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退路早已封死。若此刻給出否定答案，他恐怕見不到明天的晨曦。

「完全可行。」

「這點不必擔憂。」

費爾特倫在進行肅清行動時，刻意保留了一批『精選』的反叛者——這些全是瓦爾特澤梅爾重掌大權必需的戰力，其中甚至包含了布蘭特家族。

「只要讓聖盃騎士倒戈加入我們，一切皆有可能。教團昏聵無能，何須英雄殉葬？」

費爾特倫輕笑撫過脣角。

帝國疆域內早已埋藏着他悄然播下的叛逆火種。

「我申請負責押送特拉·赫曼的任務。雖然戰敗善後註定困難重重——但這也是個能攥取諸多利益的絕佳機會。」

現在只缺最後一道確認——至少要守住安全的底線。

他的對答如行雲流水般暢快。

「您能自己領悟，對話就簡單多了。沒錯，眼下月蝕軍正因黎明軍主力威脅而鎮守首都烏夏克，但只要壓力稍減，他們必定會調遣大軍回防聖地魯阿。」

面對這個誓要摧毀所有體制並凌駕其上的男人，西埃羅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過艾薩克毫不在意——並非因他是熟記迷宮結構的資深者，而是能從眷屬的俯視視角直接辨明道路。

『親眼所見果然震撼。』

費爾特倫嗤笑着答道。

當然，倘若艾薩克連新派來的月蝕軍都能擊潰，那便另當別論——但這等功業已非人力所能及，唯有半神方可企及。西埃羅雖隱約覺得若是艾薩克，或許真能創造這等奇蹟，然終究只是無憑無據的臆想罷了。

迷宮峽谷乃是遠古洪災肆虐大地的殘痕。

西埃羅緩緩閉上雙眼。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通知遠方的艾薩克、又該如何說服他接受現狀。但若真如費爾特倫所言，黎明軍已然潰敗，教團又如此利慾薰心，那麼與對方合作確實是唯一能解救艾薩克的道路。

洪水退卻後，大自然肆虐過的土地上，只留下縱橫交錯的幽深山谷。

「這、這種事情真的可能嗎？」

然而西埃羅最終給出的回應，既非肯定亦非否定——

「況且所有陰謀與欺瞞之主，正在我身後庇佑。」

「您不是光明法典的信徒嗎？既然連千年王國都能否定，您真正追求的究竟是什麼？」

＊＊＊

西埃羅被這驚天謀略壓得喘不過氣，費爾特倫卻泰然自若地談論着光明法典的崩塌與帝國的傾覆，還要他並肩攜手。

他單目微闔將意識聚焦於發現異常的吉希萊特，很快吉希萊特眉間便浮現出艾薩克的眼球，獲得更清晰的觀測視角。

「雖說被那個蠢貨瓦爾特澤梅爾壞事攪局耽擱了，但我始終堅信『上天歸神祇，大地屬凡人』。這片土地終將成爲英雄與君王馳騁的疆域——而非神明與天使的私有領地。」

權屬們主要獵食那些誤入迷宮峽谷的外經怪物，但艾薩克的目標並非這些衰弱瀕死的生物。

西埃羅笑不出來。

費爾特倫輕撫脣角，終於開口。

「難道費爾特倫團長的意思是……要處死聖盃騎士嗎？」

若真如其所言，黎明軍將徒留滿地屍骸，除向不死教團獻上犧牲外一無所獲；而艾薩克會在南方陷入孤境，生死難料。曾承諾要儘量減少傷亡的西埃羅，只覺沉重寒意滲入骨髓。

「屆時瓦爾特澤梅爾皇帝將重臨世間，一舉顛覆整個帝國。」

「我要開創屬於人類的紀元。」

費爾特倫抬手直指西埃羅，揚聲喝道。

巨大巖壁裂縫間密集分佈着數十道詭異皺褶，乍看像是地質變異現象，唯有艾薩克知曉真相。

那正是這座迷宮峽谷最致命的威脅之一。

全體向座標集合。必須在伊薩克雷亞軍抵達前清理掉那些東西。

雖說要清除可能威脅士兵的怪物，但這同時也是令人垂涎的獵物——它們本是擊碎鹽沙漠所需的神聖祭品之一。

這意味着它蘊藏着浩瀚的神聖能量。

然而艾薩克卻無法輕易逼近吉希萊特所在的位置。剎那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刺入他耳膜。

哈啊——

艾薩克煩躁地嘖了一聲，拔出卡芙琳長劍。魯阿丁鑰匙正由分裂出的另一個艾薩克保管，此刻根本無法動用。

剛拔劍剎那，鈍響驟起，某物重重撞上劍刃。

[嘰嘰嘰嘰咔！]

亡靈特有的精神波動尖銳擴散，卻感受不到智能痕跡。

襲擊艾薩克的正是人造鳥形亡靈——那怪物彷彿將人類白骨與鳥類翼骨精巧拼接而成。這些手持巨型鐮刀或長槍的亡靈，明明半片羽毛都沒有，卻撲扇着骨翼在艾薩克周身盤旋。

「我還在想你要什麼時候才肯從天而降呢。」

鎮守迷宮峽谷的這羣亡靈，竟頂着『死亡天使』這般狂妄的名號。雖是大不敬的稱謂，但賦予它們生命與名號的不是別人，正是蒼白本尊，衆人自然不敢有半分異議。

死亡騎士們潛藏在山谷裂隙間，當不幸的犧牲者靠近時便無聲突襲，執行斬首任務。若能像死亡騎士那般運用，本可成爲巨大威脅，但人類與鳥類的靈魂粗糙融合導致其智力顯著低下。

[嘰嘰嘰嘰嘰！]

即便有個死亡天使被一擊腰斬，它們也毫不在意。如同兇暴的烏鴉羣般尖嘯着，不斷尋找艾薩克的破綻。它們似乎既被艾薩克佩戴的"爬行之懼"面具散發的恐懼氣息震懾，又執着於阻止任何人深入迷宮峽谷，在這雙重驅使下癲狂盤旋。

觸鬚難以觸及的距離外，艾薩克眯起雙眼。

『主人，需要相助嗎？』

赫卡忒莉從某處傳來謹慎的詢問。艾薩克卻嗤笑否認。他掌心驟然凝聚彼岸色彩，瞬間向虛空潑灑。

爆散開的瑰麗色霧如煙幕纏繞死亡天使，它們急振骨翼閃避，旋即發覺不過是虛煙一場。

『山谷開始移動了。』

粗劣的智慧反倒成了致命毒藥。

『恐懼效果似乎比之前更強了。作廣域威懾武器還算合格，可惜必須讓觸鬚當場進食這點實在難辦…』

正如動物突遇驚嚇會心跳驟停、全身僵直，這些已死的天使竟也收攏羽翼開始墜落。艾薩克漠然俯視着谷底摔得粉碎的天使殘骸。

然而他並未察覺到，那煙氣中正潛伏着褻瀆之物。

當然他的眷族們對進食場景深感震撼，紛紛傳遞着讚美與欣喜。但這陣騷動並未持續多久。

吉希萊特傳來急促的意念波動：

從斑斕異色中猛地竄出無數觸手，將死亡天使們死死纏住。觸鬚毫不留情地絞碎脊柱、撕裂羽翼、碾碎顱骨，將殘軀拖入深邃的幽暗之中。

[幽暗聖餐效果發動。漆黑能量如潮湧動，耳畔響起褻瀆的低語。]

觸鬚爲這難得的盛宴發出瀆神的禮讚。整片區域的死亡天使徹底被恐懼侵蝕。

少數死亡天使瘋狂掙扎着掙脫束縛。就在此時，艾薩克猛然抓住其中一隻墜落的天使，發動了吞噬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