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7. 燈塔守望者 0;31;

尤克哈爾僵坐如磐石，宛若自己化作了一尊木像。

但艾薩克感知到其背後潛藏的異物。

正如尤克哈爾緊抱木像，半透明之物也以摧枯拉朽之勢纏繞着他。那形貌似豬非豬，諸多特徵混沌交織，難以辨明真容。

「報上名來？」

[雖然這個人類還不知道我的真名……但你既是天使與人類苟合所生的雜種，聽了我的名號應該承受得住吧。]

半透明的肥豬扭動身軀，低聲吐出名字。

[不過直接說出來就無趣了，不如先猜個謎。]

「謎語？」

[沒錯……我是冰冷的太陽……]

「財富之神格魯瓦魯。」

[…….]

格魯瓦魯頓時語塞，愣在當場。

艾薩克看到豬形輪廓的瞬間就已醒悟。遊戲中的格魯瓦魯本是隨機出現的特殊怪物，總會突然現身拋出謎題。若玩家答錯，便會湧出超等級怪物羣將人生生淹死。

據說它專循貪婪者氣息追蹤獵物，殺人越貨。

豬形古神中愛出謎語的，除格魯瓦魯再無二選。

而尤克哈爾能召喚的古神，八成也是這傢伙。

[雜種怎會知道我的名號？世人早該忘卻纔對。]

「專門出無人能解的謎題？真是個瘋神。」

艾薩克對古代神的存在絲毫不感到驚訝。自從知曉聖域存在起，他就一直有種熟悉的預感。那無名混沌之所以興奮躁動，不僅因爲聖域，更是嗅到了古代神的氣息。

吞噬吉希萊特的神性後，無名混沌對其餘神性也燃起了貪婪的食慾。

固然存在某種庇護商團信徒的力量——偶然、運氣、直覺中，尤克哈爾亦感受過其存在。但那僅是現象，並非明確的神性實體。

格魯瓦魯向艾薩克伸出手。

這意味着尤克哈爾並非維繫格魯瓦魯半存狀態的媒介，牧童木像也不可能是——那件聖物根本沒這等威能。

「邪惡的古代神居然向聖騎士提出交易？」

「所以他四處借力試圖復活我，想必是動用了不死皇帝眷屬的力量。」

艾薩克雖已猜到格魯瓦魯的意圖，仍出聲詢問。

正如他摧毀尤克哈爾時那般。

保守的光明法典或許例外，其他信仰只要不觸及教義核心，倒未必將交易視作背信行爲。

但格魯瓦魯從不因急迫的貪念而犯下致命失誤。

「……吾乃貪婪與財寶之神。」寄生體瞳孔泛起金光，「做個交易如何，聖騎士？」

果然，格魯瓦魯給出了預料中的答案。

透過半透明的靈體，那雙貪婪的眼珠正灼灼發亮。年輕健壯的身軀，流淌着天使血脈的神聖騎士——這具蘊含神性的肉體，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完美宿主。

艾薩克環顧四周。華麗的裝飾與陳設表明此處本是黃金偶像的聖域，但尤克哈爾似乎爲達目的玷污了此地。

艾薩克的觸手刺穿尤克哈爾胸膛，吉希萊特利齒咬斷其咽喉。遭受兩處致命傷的尤克哈爾當即氣絕身亡。

「你原打算在此搞什麼名堂？罷了，我沒興趣打聽。乖乖受死吧。」

畢竟除了不死教團，還能從何處獲得這等力量？

「我嗅到你的貪婪了，聖騎士。渴望世人認可嗎？想用這雙手攥取勝利嗎？我能助你一臂之力。若有神明作爲盟友，豈不更有勝算？」

黃金偶像的信徒們爲逃避破產危機，註定會瘋狂追逐羅厄克斯的暴漲行情，而這份貪慾終將轉化爲格魯瓦魯的力量源泉。

「你很強……所幸我尚未完全復活。」格魯瓦魯借屍發聲，「此刻正卡在現實與虛境的夾縫間。物理手段根本無法將我徹底消滅。」

「尤克哈爾不過是想給概念化的神祇賦予人格罷了。」

「人格？」

『可格魯瓦魯最終不是沒能復活嗎？』

格魯瓦魯嗤笑着俯視尤克哈爾。

「什麼交易？」

「雖然不知你信奉哪位神明，但既然不是燈塔看守的僕從，那就無妨。你是誰並不重要——我能給予你渴望的一切。」

＊＊＊

格魯瓦魯被稱作貪慾之神或財神，在黃金偶像崛起前一直是商賈們供奉的對象。不同於黃金偶像象徵交易、市場與金融的契約精神，這位古神代表的卻是獨佔一切的貪婪本質。

「那你要不自絕吧？」

因此當尤克哈爾發現牧童木像與財神遺蹟時，不禁思忖：或許自己能填補黃金偶像的空缺。

與其他教派一樣，他渴望能有回應祈禱、施以神蹟引導衆人的祭司，以及執劍守護信徒免受異神侵擾的聖騎士。

尤克哈爾認爲黃金偶像商團並無神明庇佑。

古代神將宿主軀體摟得更緊，聲帶摩擦出金石之音：

「不必白費力氣了，聖騎士。我本非好戰之神。」

這時脖頸折斷的尤克哈爾嘴脣開合着發出聲音。雖仍是尤克哈爾的聲線，艾薩克卻聽出實質是格魯瓦魯在說話——半透明的古代神依舊保持着環抱尤克哈爾的姿態。艾薩克蹙眉收回觸手。

艾薩克猛然抽出觸手攻向格魯瓦魯，同時號令潛伏在排水孔伺機偷襲的吉希萊特出擊，自己也飛身撲上前去。

遊戲裏雖能遭遇作爲事件怪物的格魯瓦魯，但和吉希萊特一樣終究只是中階首領級別。遠未達到凝聚信仰的境界，充其量只能給玩家們添堵罷了。

不過最終結果倒成了他僱傭我。

格魯瓦魯發出愉悅的低語。

遭遇兩面夾擊的格魯瓦魯根本無從防備。

艾薩克覺得頗爲有趣。

尤克哈爾根本無需像吉希萊特那樣藉助瓦爾萊卡獵人之手。

不，是根本無力招架。

「性子可真急啊，雜種聖騎士。」

「爲了讓我復活……他在瑟爾城點燃了貪婪之火。我也推波助瀾，透露了牧童木像的位置，還教他利用初現流行徵兆的羅厄克斯進行投機策略。啊，金錢這東西真是越積累越令人陶醉啊。」

「你以爲我會滿足你的妄想？」

這意味着格魯瓦魯的戰略終將失敗，但艾薩克也無從知曉這場失敗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降臨。

瑟爾是坐落於百濟國邊境的貿易樞紐城市，可疑人員出入與來歷不明的外國貨物流通都是家常便飯。

他渴望擁有神明。

「助我成爲黃金偶像商團的神明。」

艾薩克覺得格魯瓦魯的策略相當高明。

「但這孱弱的人類實在太過衰老虛弱，根本不配成爲我的容器。」

又是他們？不過既然涉及古代神，早該料到是那羣陰魂不散的傢伙

他更擅長用慾望將獵物逐步侵蝕，再緩緩吞噬。

古代神之所以無法復活，既因缺乏信徒，也因他們早已是脫離時代的迂腐存在。但格魯瓦魯卻以瑟爾城的貪婪者們爲起點，制定了將黃金偶像信徒一網打盡的戰略。

「會思考、會言語、會裁決、會感動、會震怒、能賜福、能降罰的人格神。正如艾利爾、紅色聖盃與不死皇帝那般。他妄想借我之力，成爲黃金偶像的人格化身。」

「若能如此自然最好……但您必然不屑吧？」

「不過嘛……」

艾薩克卻突然張開雙臂迎面走來。格魯瓦魯怔在原地，觸鬚微微顫動着凝視對方。

「你要獻出肉身？」

「與其當觸手怪物的傀儡，不如與能溝通的遠古神明結盟。既然你要吞噬黃金偶像商團成神——我的勢力自然也能水漲船高。」

[無名混沌正在注視你]

[無名混沌對你荒謬的類比感到憤慨]

艾薩克無視那無名的混沌低語，徑直逼至尤克哈爾鼻尖，儼然毫髮無傷的模樣。格魯瓦魯疑心他要耍什麼花招，轉念又想即便此人使詐，也斷無可能傷及自身。

他早通過瑟爾的貪婪汲取力量，只要貪慾不息，在徹底重獲肉身前便能永駐非生非死之境。

何況艾薩克剛被附體，豈會自殘？

最重要的是，格魯瓦魯窺見了艾薩克心底翻湧的滔天貪慾。

這廝竟妄想將自己徹底吞噬，化爲己有——

正如當初對尤克哈爾所做的那般。

格魯瓦魯驟然爆發狂笑，猛撲向艾薩克。

「喀哈哈哈！這般貪慾正合我意！好！你我定成絕配！不妨聯手吞了這天地！」

尤克哈爾身軀爆裂剎那，格魯瓦魯半透明的靈體如浪潮湧向艾薩克。艾薩克張開雙臂任其侵入，格魯瓦魯立刻觸碰到這具軀體中無窮的潛能與濃稠神性。

然而下一秒，

他驟然踏碎地面，墜入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

＊＊＊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什麼？』

格魯瓦魯直面着人類內心從未有過的巨大虛空，頓時慌了神。

縱然是死去的神明，終究也是擁有神性的存在。靈魂的格位與規模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可此刻格魯瓦魯卻覺得自己像在無底深淵裏撲騰的螻蟻。

眨眼間艾薩克已化作蠕動的觸手聚合體。但無名混沌仍狂暴不休，執意要將尤克哈爾撕成碎片。

他戰慄起來。

迴歸尤克哈爾軀體的格魯瓦魯淒厲哀嚎，宛如正被活生生撕裂。他在血泊中翻滾爬行，拼死想要逃遁。

但這聲尖叫驚醒了他者。

那是面對未知的恐懼。

因知曉而戰慄，因未知而戰慄，因即將知曉而戰慄。發出的尖叫卻微弱得如同自身的存在感。

『這……這究竟是？』

對於財富之神而言，知識亦是珍寶。他向來熱衷獲取新知、探索奧祕，從不畏懼新鮮體驗。但這片黑暗，這個空間截然不同。格魯瓦魯驀然醒悟：當窺見黑暗背後的真相時，自己必將觸及某種不可逆轉的禁忌。

艾薩克不得不強抑怒火。

該死的吉希萊特。那是漂流神明的屍骸。轉瞬間，漆黑深淵中翻湧出巨型觸手，將神屍如肉糜般碾得粉碎。

格魯瓦魯第一次體會到某種陌生的情緒。

格魯瓦魯尚未反應過來，身軀已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

[無名混沌正凝視着你]

咔嚓咔嚓嚓！

「啊啊啊啊啊！」

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黑暗深處陡然睜開千百隻瞳孔，如同深淵般龐大的眼眸死死鎖定了他。格魯瓦魯猛然發現黑霧中漂浮着某個存在。

「呃啊。」

他像訓斥不聽話的狗似的又打又壓，反覆折騰了好幾次，觸手才喘着粗氣陸續縮回體內。雖說是故意爲之，但無名混沌的激烈反應還是讓艾薩克措手不及。

「回去！給我回去！」

[無名混沌強烈主張您是其所有物]

艾薩克同樣狀況危急。無名的混沌陷入狂怒，觸手瘋狂鑽破他全身肌膚奔湧而出——原本只浮現於左掌的觸鬚，此刻正撕裂每寸皮膚迸發。

從格魯瓦魯撲向艾薩克到被震飛出去，整個過程不過三秒。至少在艾薩克的感知中是如此。

直到所有觸手徹底收回，無名混沌纔像發出警告般傳遞來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