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36. 窺探深淵時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4288 字
光明法典教團的神職人員有個惡習——慣於深夜不眠。
他們既不必像平民般計較燭火開銷,更可徹夜燃亮煌煌明燈。烏爾滕海姆大教堂常在深夜亮如白晝,高階祭司們因而得以通宵辦公、沉迷嗜好,或潛心修行。
比起深夜所爲,更重要的是他們能比常人多榨取數小時光陰。當凡人受制於日出而作,祭司們卻將永晝攥在掌心。
時間越久,這份差距就積累得越大。
卡米爾深諳時間的寶貴,總是竭盡全力讓每分每秒都物盡其用。眼下黎明軍兵臨城下,皇帝與教團又暗生齟齬,她肩頭的擔子愈發沉重。
「唉。」
她剛處理完公務返回寢殿,卻在昏暗廊道撞見艾薩克,頓時倍感疲倦——畢竟此刻已近午夜。
「頂着這張俊臉深夜造訪可真要命啊,聖盃騎士。我這把年紀可禁不起這般突然邂逅。」
若是艾薩克這般人物來訪,必有通傳。既然悄無聲息,定是避開了教堂守衛的耳目。
「你們先退下,我有要事與聖盃騎士相商。」
雖在教堂內庭未設聖騎士護衛,隨行祭司們卻毫不猶疑地躬身退去。
即便深夜突訪,也無人擔憂安危。
他們深知艾薩克品性,更何況縱使此人存心發難,要想傷及這位滿載聖物與奇蹟的樞機主教也絕非易事。
但卡米爾轉念一想,這位精明的聖盃騎士若已掌握全部隱情,此刻怕是正壓着怒火,她不禁暗自繃緊神經。
艾薩克將一本資料冊遞到她面前。看到封皮上《無名混沌研究錄》的字樣,卡米爾脣角浮現一絲苦笑。
艾薩克沉聲開口。
「地下墓區發現的證據。異教團夥已調查完畢,並採取了相應制裁。」
「真不愧是聖盃騎士。這麼快就了結了?說說看,那些罪人什麼來路?」
「他們沾染了不該碰的危險勾當。雖施以嚴懲,但罪孽豈是鞭刑能洗清的?不過這些人只是底層爪牙。」
「底層?」
「矛盾點?具體說說?」
「日光之下皆有天使耳語。至此深處,便無人能窺聽。」
教團極度腐化,末世論般的瘋狂席捲整個大陸的時期。
「您就是梟?」
「……何時?」
縱然是無名混沌亦不例外。
卡米爾扯出乾澀的微笑。
「聖盃騎士,可知貓頭鷹教義最盛行的時代?」
求知本就是光明法典信徒的天職,或許更能通過犧牲尋得別樣蹊徑。
即便此過程中需以孫輩性命爲代價,亦是必須承受之重。
卡米爾爲何要將「梟之教義」與無名混沌的線索透露給自己的孫子克萊爾?
艾薩克苦澀地思忖着該如何辯解自己未曾察覺。細想之下,末世論團體混沌信徒與貓頭鷹教誨中『神明不應干涉世間』的主張,確實存在着必然的共鳴。
艾薩克驟然噤聲。瘟疫肆虐的前夜,正是無名混沌尚未被遺忘的歲月。
『這幫傢伙無論過去現在都這麼不頂用』
雖難以置信,但卡米爾樞機正是沉迷梟之教義之人——甚或可能就是梟本人。儘管無法斷定(因關於梟的確切記載早已湮滅),但梟之教義本身已說明一切。
艾薩克神色自若地反脣相譏。
若孫子被揭發是邪教徒,卡米爾勢必會受到牽連。
***
卡米爾徑自坐在暗影搖曳的樹樁上。教堂滲出的微光投下濃重陰影,將她的面容噬入黑暗。
卡米爾或許曾通過父母、祖輩或師長聽聞過貓頭鷹教義。她同樣經歷過與克萊爾相似的修行歷程,此番更是借偶然與失誤之名,試圖傳承這份祕知。
「貓頭鷹的身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祂的教義。」
「查到幕後黑手的線索了嗎?」
他未曾思忖搏命相爭孰能生還。無論孰勝孰負,善後皆成困局。
每次聽到卡米爾的回答,艾薩克都感覺心口像被重拳擊中。
艾薩克查出克萊爾一夥舉行儀式至少是半年前的事。
準備?艾薩克正欲追問,卡米爾卻轉身背對他,勾手示意跟上。
卡米爾見艾薩克已掌握部分情報,便含笑開口:
艾薩克終於窺見了克萊爾深藏的意圖。
卡米爾被艾薩克的回應逗得笑出聲來。
「用繼承者來形容教義並不恰當,聖盃騎士。知識本就存在,我們不過是在精妙秩序前保持謙遜的學生。繼承者這種說法,倒像是將知識據爲己有了。」
「最積極接受貓頭鷹教義的,正是那羣自稱無名混沌信徒的傢伙。」
卡米爾引着艾薩克來到烏爾滕海姆大教堂的後院。儘管教堂坐落於建築物密集的舊城區中心,這片庭院卻被高牆與茂密林木層層環抱,恍若踏入幽深叢林。教堂各處點亮的燈火,竟照不透這片濃蔭。
「怎麼可能呢?我認爲混沌信徒引用貓頭鷹教誨根本是曲解。研究世間秩序併合理利用纔是貓頭鷹的真諦——儘管他們在此過程中招致白噬病降臨,只能說是自作自受」
「貓頭鷹的教諭竟如此兇險?」
「有大致方向。但存在幾處矛盾點,目前還無法定論。」
「三百年前。恰逢蒼白瘟疫爆發前夕。」
雖不知其真身,但與燈塔守護者定然關係惡劣。
卡米爾嘴角仍噙着笑意。這老練如鼬鼠般的樞機主教,最擅長的就是不動聲色。
「那麼雖然有些乏味,還是讓我循序漸進地說明聖典教義——不。」
「全看由誰道破天機。」
艾薩克疑是陷阱,卻未察覺任何異動。誠然卡米爾作爲高階祭司,足以施展頃刻焚滅凡人的奇蹟——但艾薩克亦非尋常聖盃騎士。
「看來你現在準備好談話了,艾薩克。」
此言既出,艾薩克只覺心底疑雲悄然纏繞上新的線索。
「來談談貓頭鷹的教誨吧。」
這意味着一直有人在進行整理、謄抄與傳承。
卡米爾正娓娓道來,說那時候艾薩克宣揚的新教義——也就是貓頭鷹的訓誡,曾在民間風靡一時。
梟之教義本該早被定爲異端遭禁絕,這些資料卻留存下來傳給了克萊爾和年輕祭司們。艾薩克通過克萊爾獲得的資料既未陳舊褪色,語法也非古語體系。
克萊爾作爲研習貓頭鷹教義之人,認爲應當研究包含其他信仰在內的一切事物。但身爲光明法典信徒,其他信仰對他而言不過是研究與實驗的對象——既非超脫於此,亦不止步於此。
「比如有人想栽贓陷害,卻花了太長時間佈局;或是爲什麼偏要把知識傳給有血緣關係的人……」
克萊爾與卡米爾存在祖孫關係這點也很微妙——
「不。梟是約五百年前——或許更早的人物。我亦不知其真身,只推測可能是某位天使。」
這些疑點讓艾薩克百思不得其解。
「……這麼說來,學習貓頭鷹教誨的同時研習無名混沌的奇蹟,算是根本中的根本了?」
「…….」
卡米爾踩着修剪齊整的草坪疾行數步,至庭院中央忽地駐足。
「聽說當時教團腐敗透頂。若貓頭鷹的訓誡旨在要求教團進行原教旨主義和道德改革,自然會贏得民衆支持。」
身爲天使卻滿身異端氣質。艾薩克翻遍記憶中的光明法典,從未見過名爲貓頭鷹的明天使——這意味着對方若非墮天使,便是隱姓埋名之徒。
畢竟貓頭鷹教誨所追求的,正是要終結當前統治世界的秩序。
***
「難道您就是梟之教義的繼承者?」
「從這個角度來說,研究無名混沌我個人並不反對。畢竟對隨時可能甦醒的怪物,總得提前套上繮繩」
她突然改口,
必須經過這麼長時間,舊城區的怪談纔會發酵,恐懼才能累積。若說是爲了陷害艾薩克而設局,這準備期未免開始得太早了。
「不過是一羣好奇心過剩的雛兒。關鍵問題在於——究竟是誰,懷着什麼目的,將那種危險玩意塞到這羣懵懂新手手裏?」
卡米爾的回答讓艾薩克得以確信。
卡米爾雖言昔日信徒曲解了貓頭鷹教義,但在艾薩克眼中,她亦陷入同樣窠臼。
無名混沌信徒片面奉行『神明不得干涉人間』的主張,卡米爾則高呼『奇蹟僅是世間運轉的法則與現象』——兩者不過各執一詞管中窺豹。
俱是依照私心妄解信仰教義之徒。
艾薩克猛然意識到,擁有無名混沌資料最豐富的組織正是光明法典。歷經數百年的審查與調查,他們既焚燬了無數文獻,同時也定然積累了海量檔案。
「……那您委託我調查孫子的理由是?」
「一來是相信您的品性,二來認定您有不需犧牲就能解決問題的實力。」
卡米爾含着笑意的聲音輕輕響起。
「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實在好奇您是否與我們抱有同樣的信念。」
艾薩克雖傳播新教義卻未散播無名混沌的奇蹟……這話說來實在令他心虛。
在光明法典內部培植勢力引發分裂確是事實,但這本就是三百年前光明法典曾上演過的舊戲碼。當年那些人或是爲終結腐敗世界,或是爲阻止世道變遷,最終招來了末日。
『莫非無名混沌渴望的正是這個?』
讓三百年前的景象重演?
這個猜想難以成立。且不說沒必要等到現在纔行動,艾薩克根本不可能接受這種安排——若真需要執行者,早有比他更順從聽話的存在可供驅使。
但卡米爾乾脆利落地終結了話題:
「聖盃騎士,我很清楚您與無名混沌毫無關聯。」
「…….」
艾薩克移開視線望向虛空。幸好昏暗的樹蔭遮掩了他的目光。
「但必須提醒您,您公開宣揚的那套新教義已引起不少祭司的警惕。以您的影響力,教團也無法坐視不管。」
卡米爾雖研習過貓頭鷹的教諭,終究仍是光明法典教團的樞機主教。她從未想過脫離教團秩序。
她掌握無名混沌的知識,純粹是爲將其化作工具利用。
彷彿某個積壓許久的疑問終於豁然開朗
「如您所言——是時候清理垃圾了」
「嗯,運氣差的話死幾個人也是可能的。不過舊城區死幾個底層賤民,絲毫不影響大業。那兒來歷不明的可疑分子太多,趁這機會清理掉反而更好。」
阿文達拉斯展現的三百年前景象中,存在過既屬權貴階層卻又企圖招致世界終結之人。
卡米爾慵懶應答,聲線裏浸透倦意。
卡米爾表情驟僵:那書卷散發的異教氣息竟比她蒐集的所有禁典加起來更駭人,分明是件驚天動地的異端聖物
艾薩克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艾薩克忽然感到神思清明
艾薩克頓時明瞭——眼前這位卡米爾樞機正是此類存在。
艾薩克無視她的疑慮繼續說道:
「我只是想暗示您與本方誌同道合。若您執意另闢蹊徑——或許會不幸蒙冤,被指控與邪教徒勾結呢。」
「請講。」
正如皇帝所做的那樣,教團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將艾薩克納入陣營。只不過皇帝選擇用各種饋贈示好,而教團卻試圖給他套上繮繩。
「樞機閣下,請教一個問題。」
這恰恰是擁有絕對實力的教團掌控世界的方式。
但艾薩克確信,縱然慘劇就在眼前發生,這女人也絕不會眨一下眼
連帶着艾薩克也覺得自己彷彿被她繫上了枷鎖。
艾薩克從後腰皮革挎包取出某物——雖是聖騎士遠征時常用的聖書收納包,但此刻他掏出的絕非尋常經卷
即便經歷大災變,他們也未曾吸取教訓。
「『拉攏』這個說法可真刺耳啊,聖盃騎士。」
卡米爾歪着頭打量艾薩克的問題。
「百般謹慎卻終究難逃異端勾結之嫌麼?」
她的目光永遠追逐着至高天穹,而非塵世泥淖
「當您向年輕祭司傳遞危險資料時,可曾想過他們會因失誤造成犧牲者?」
「現在開始只要遵從教團指示便無事。不過…您剛說謹慎?」
「好,我明白了。」
那些爲達目的不惜召喚末日降臨的狂徒。
卡米爾永遠不會知道,那些她故意泄露的資料不僅會害死她孫子,更將讓舊城區化作焦土,造成數千人傷亡——畢竟尚未發生的事,自然無人知曉
艾薩克笑了。
「就是說您以研究之名探究無名混沌教義,暗中傳授給孫子,順便還想把我也拉攏到同一陣營?」
只爲給隨時可能甦醒的無名混沌套上繮繩。
卡米爾蹙起眉頭——這話彷彿暗示他早就刻意規避與異端牽連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