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14. 聖域露亞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980 字
察覺到變革之風的不止艾薩克一人。
即便不是那些俯瞰天理的天使,引領時代的英雄們也早已察覺到這次黎明軍的不同尋常。不僅那些拼命鞭策的明天使們如此,更有傳言稱僅在不死教團中就有兩位明天使接連倒下。
人們竊竊私語,期待這或許是自第三黎明軍以來首次有望收復聖地。
預言中才提及的『千年王國』已然近在咫尺。
而這個事實對奧爾坎紀律的可汗亞特蘭而言,卻化作複雜的心緒。
「太棒了,可汗!這城市簡直就是個寶物倉庫啊!」
有個獸人白虎將歡呼着現身,全身叮噹作響地掛滿寶石墜飾。
亞特蘭苦笑擺手,白虎將立即帶着部下奔往某處宅邸繼續搜刮。
這幅景象正在烏爾丹圖帝國首都烏夏克全面上演——如今這裏已徹底化爲廢墟。
亡靈民衆奉不死皇帝之命,火速趕往聖地露亞,根本無暇收拾家當。反正那些家當又不會長腿跑掉,他們也懶得費心惦記。
黎明軍爲全速進軍無暇劫掠。縱是貪婪成性的祭司們,此刻後背正被鞭痕實時烙印,哪有餘暇窺探財寶。至多不過是沿途縱火泄憤罷了。
理所當然,烏夏克留存的所有金銀財寶,皆歸跟隨黎明軍而來的可汗軍隊所有。
不死者們數百年不飲不食,靠『收集珍寶』排遣無聊已是衆所周知。
正因如此,首都烏夏克積聚的財富規模早已超越想象。
這次南征雖未費太多籌劃,卻讓亞特蘭收穫了意想不到的甜蜜戰利品。部下們逐漸顯露的不滿情緒,也瞬間被壓了下去。
「不死教團的亡靈連乞丐都戴着金項鍊,傳聞果然不假。」
俘虜祭司尤莉·奧特爾望着經過的獸人羣說道。
亞特蘭覺得這話有點不對勁。
「亡靈又不必乞討,哪來的乞丐?」
「……應該只是比喻。爲了讓無知者加入黎明軍,祭司們才編造出這種通俗的說法吧。畢竟沒有信仰之心的話,至少要用貪念才能吸引人加入黎明軍。」
尤莉覺得能將天國描述得如此淺顯也算種天賦。亞特蘭雖出身克西克軍團堪稱奧爾坎紀律團的聖騎士,卻與多數獸人一樣缺乏人文素養。
「呃?」
千年王國降臨後的世界將何去何從——
「完美無缺……意味着徹底定型,再無變數。」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但這些都是盟邦的財富——而我最強的敵人竟像丟棄垃圾般毫不在意地拋下這些,與盟邦一同離去。這讓我不安。彷彿海嘯將至,我們卻還在撿貝殼。」
尤莉·奧特爾看向亞特蘭。
「啊,難道你沒……」
尤莉是祭司。即便是異教信仰,她也清楚克西克是如何誕生的。亞特蘭莫名有些尷尬,但轉念一想無需解釋,反倒鬆了口氣。
詞語與詞語無法銜接,常識與理性像壞掉的發條般相互碰撞。
「你說會變得完美無缺?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
「我的意思是……我懷疑光明法典是否真想要這樣的世界。不死教團的亡靈裏多的是瘋癲的傢伙。許多亡靈因無所欠缺而重複相同行爲,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失常。所以不死皇帝特意賦予它們『慾望』。千年王國總不該是那般無趣的世界吧?」
她話音剛落,亞特蘭立刻皺起眉頭。鼻樑泛起細微褶皺,指尖無意識敲擊劍柄,金屬輕響在靜默中格外清晰。
亞特蘭轉頭環顧古都烏夏克的廢墟景象。
可汗軍隊留着這個喋喋不休的狂熱祭司,本是爲索要贖金。豈料談判時機未定,黎明軍竟突然挺進。更傳來噩耗——尤莉的叔父羅亨·奧特爾樞機主教已焚作焦炭。
「沒錯,海嘯正在襲來。一場滔天巨浪。」
女子投來刀鋒般凌厲的目光。
尤莉得意洋洋地翻起眼皮,露出碩大的玻璃眼珠。
但尤莉似乎被這番言論驚呆了。
「看來你並不怎麼高興啊,異教王。」
「哦,是嗎?」
「贖金?我們搶了太多財寶,早就不在乎了。但總不能把帶着走的祭司隨便放走,你就暫時跟着我們。等戰爭結束自然釋放,僅此而已。」
尤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是衆人心頭的疑惑,連獸人之中也不乏好奇者。
「況且我是馬和獸人的混血,根本沒有生育能力。所以那方面的慾望也很淡薄。」
亞特蘭嘆着氣補充道。
「絕不會如此。心靈亦將再無缺憾。」
亞特蘭聽出她話中深意,索性開門見山地追問。
「屆時光明法典承諾的完美世界將降臨大地。所有歷史與苦難、磨難都不過是千年王國降臨的前奏。待到那時,雜質皆被濾淨,唯有真正的信徒才能……」
「和違背教義還樂在其中的畜生沒什麼好說的!」
「千年王國降臨後世界會變成怎樣?」
亞特蘭正要解釋,卻猛地剎住話頭——他看見尤莉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亞特蘭心想,這就是其他信仰掛滿教條與禁忌的原因。
尤莉·奧特爾嘴角高高揚起。那雙空洞的眼眸也深深凹陷下去。
尤莉·奧特爾眨動着琉璃般的眼珠凝視他,瞳仁泛着微光。
亞特蘭的話戛然而止。因爲尤莉突然尖叫着轉身,噔噔噔地快步離開了。
「如今再無人願爲我贖身。天使們既已臨近千年王國,怕是也對我失了興趣。不過無妨——我的靈魂自會挺直脊樑,在天國門前獲得救贖。」
「呵呵…這般願景…倒是無趣得緊。」
「這說的什麼話……就算我們慾火焚身,總歸還有底線,何至於非要對人類下手啊。」
亞特蘭苦笑了一下,既沒有攔住她,也沒問要去何處。即便她就此脫離可汗的軍隊也無所謂。不,他反倒覺得——不如逃走吧。
亞特蘭無法理解所謂『萬物臻至完美』的境界,而尤莉也讀不懂那顆『寧受匱乏也要追逐自由』的獸人心。於是亞特蘭掏出了個『所有獸人都會共鳴』的絕妙比喻。
但亞特蘭歪着頭,摸了摸下巴。
尤莉暗忖,亞特蘭這傢伙倒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愚鈍。他的邏輯鏈條環環相扣,疑點推敲也頗有道理。可即便這樣,兩人終究像是隔着次元壁——她能看清他每處思維軌跡,卻始終觸碰不到核心的共鳴。
「這話什麼意思?奧爾坎紀律好歹也算有教義——雖然只有『別被束縛』這一句。但我們是社會性存在,總得遵守基本法條。那麼守法就違反奧爾坎紀律的教義了嗎?我倒不這麼認爲。」
歸根結底,是因爲他們生活的文化截然不同。
「別裝傻!你早該知道我叔父已然殉道!」
最終她僵滯的思緒裏,只能擠出一聲傻氣的呻吟。
但即便沒有乞丐,金銀財寶卻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人類本就渴望某種束縛。神通過寬恕這樣的人類獲得信仰與權力,所以『罪』的存在未必是壞事。
亞特蘭想知道這位狂熱的女祭司是否握有答案。
「和母馬神交的感覺?」
可汗的軍隊雖在仔細搜刮,奈何太多建築坍塌融化,難以全部收集。僅目前獲得的寶物,就足以彌補大掠奪的損失且綽綽有餘。
「好啊!我正奇怪這羣獸人何必拖着個換不來贖金的累贅——現在總算明白了!」她齒間迸出冷笑,「說什麼褻禁之樂,根本就是把異教徒當戲耍的玩物!」
「若是奧爾坎可汗當初明令允許人馬交流,克西克組織也不至於膨脹至此。有些祕密關係越是遭禁,反倒越叫人血脈僨張呢。」
『和那個狂信徒對話竟覺得別有趣味,看來我也在漸漸瘋魔。這就是觸碰禁忌的感覺嗎?』
「不愧是可汗。確實沒有哪位可汗能一次性奪得如此多的金銀財寶。」
「此處永遠沐浴天國聖光,異教徒。完美猶如太陽——你可曾認爲太陽需要更溫暖或更明亮?它自身圓滿無缺,令衆生再不覺匱乏苦痛。這便是千年王國。」
「不,不是。千年王國即將降臨這一點我能理解。所以具體來說,千年王國到底是怎樣的地方?我是說光明法典裏的天國。總該有什麼特別之處吧?比如像紅色聖盃那樣能讓人飽餐不斷?或是像艾利爾那樣能永戰不疲?」
「是嗎?我倒覺得趣味源於禁忌與匱乏。若諸神一開始就允許一切,這世界恐怕會相當無趣。正因犯下罪孽,纔給了彼此互相扶持的機會——人類獲得被寬恕的可能,神明得到施予寬恕的恩典。」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才拴着我不放?就爲從褻瀆禁忌裏找樂子?」
「你是在向我請教教義?真稀奇。奧爾坎紀律難道沒有教條嗎?」
「倒是你,居然覺得其他種族會迷戀你的外貌?哼,我不懂人類的審美,但按獸人標準你倒是挺——」
尤莉·奧特爾被亞特蘭指責詞彙貧乏,氣得幾乎要爆炸,但她自己也確實難以辯駁。不過,她很快想到了一個機智的回答。
「你從剛纔起就在重複同樣的話。光明法典祭司們詞彙貧乏嗎?說具體點,那到底是怎樣的世界?」
尤莉聽到這番話,腦子突然宕機了,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亞特蘭移開視線望向南方,試圖把尤莉的身影從腦海裏甩開。
所有金銀財寶都被遺棄,衆人正浩浩蕩蕩向着聖地魯阿進發。
信徒、天使、英雄們——無一例外。
亞特蘭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說『聖地魯阿才藏着真正的寶藏』。
從聖地魯阿所在的南方,吹來一陣溫吞的微風。
***
在聖地魯阿巨大的穹頂之下。
不死皇帝用厚重咒力城牆圍住聖地魯阿,卻未徹底封鎖入口。失控的狂信徒會週期性湧現,維護工事和更新防禦體系都需要保留內外通道。
萊奧諾拉穿過其中一條通道踏入聖地魯阿。領路的亡靈神色漠然,彷彿完全不在意這條密道是否會暴露。
『估計設置了生者無法開啓的特殊安全裝置吧』。
但爲防萬一,萊奧諾拉仍仔細探查着路徑。
[請當心]
車伕早在開門前就發出警告。沉重石門剛開啓,萊奧諾拉便被洶湧而至的神聖力量壓得發出一聲短促呻吟。
空氣、塵埃與黑暗彷彿在舔舐她的每一寸肌膚,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監視着她。對生者懷有天然敵意的奇蹟之力,正在聖殿穹頂下蠢蠢欲動。
但當萊奧諾拉握住頸間聖物低語時,沉重的壓迫感驟然消散。她面色蒼白地環顧四周——雖因穹頂遮蔽而昏暗,但憑隱約可見的輪廓仍能認出這正是聖地魯阿。
[不死皇帝陛下就在深處]
車伕領着萊奧諾拉走進黑暗深處。她繃着臉緊跟其後,夏洛克雖面如死灰,但既已收了酬金,此刻斷無退縮之理。
穿行黑暗時,萊奧諾拉瞥見影影綽綽的詭譎輪廓時隱時現。
那分明是羣絕非常人的詭異白骨。城牆各處不斷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聲和敲擊聲,彷彿有無數骨爪在抓撓牆體。
她洞悉城牆外的戰況,猛然察覺不死皇帝竟似逐漸失控。鐵器碰撞聲刺破天際,硝煙裹挾血腥味陣陣飄來,這位帝王攥緊權杖的手指微微發顫。
拐過巷口剎那,萊奧諾拉猛然瞧見幻影浮動。夏洛克也倏地停步,顯然同樣察覺異樣。
「恭迎不死皇帝陛下。」
縱使前路荊棘密佈,她仍毅然踏上通往聖地魯阿的征途。
她當即躬身垂首。
巷心端坐着執掌無盡黃金與財寶的地下主宰,那位立於終局之巔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