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21. 不死皇帝 0;31;

我們全都在進行戰爭，隨時準備赴死。

在這個世界裏，死亡並非終結——死後將在天國憑藉信仰、神蹟與顯聖重現人間，正因如此，消亡才更顯非凡。

那個連名字都無人知曉的少年，自報名黎明軍那刻起，定然也憧憬過天國——不是爲苟活於慘淡人間，而是爲叩響輝煌天國之門。

開一扇門還不至於要讓騎士或祭司送命。艾薩克雖然理解萊奧諾拉的選擇很『高效』，但既不認同也不贊成。他猛地揮動魯阿丁鑰匙，霎時刺穿了少年的胸膛。

傭兵驚惶鬆手的剎那，少年便被門內騰起的烈焰瞬間吞噬。

萊奧諾拉沉默地注視着這一幕。

「下次在考慮『是否高效』之前，最好先想想『該不該做』。」

艾薩克笑着逼近。

「萬一那少年腹中藏着怪物呢？我可認識個對小孩動刀反被生吞活剝的倒黴蛋。」

「什麼……」

萊奧諾拉蹙眉欲反駁，卻在撞上艾薩克目光的瞬間呼吸驟停——雖只一霎，她分明瞥見對方眼瞼下撕裂出深紅指痕般的詭影。

萊奧諾拉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地癱坐在地。逼近的艾薩克被燃燒孩童屍體形成的逆光勾勒成剪影，面容隱沒在暗影之中。

陰影中唯有紫瞳幽光森然閃爍，那光芒刺破黑暗直攝人心。

聖盃騎士那張突然顯得俊美溫柔的臉龐，此刻竟透出令人不安的陌生感。

她驟然察覺艾薩克或許始終隱藏着真實面目——那份愈發刻意的親切溫柔，不過是爲掩蓋本質精心編織的僞裝。

「大小姐？」

夏洛克正要上前，艾薩克卻搶先向萊奧諾拉伸出手。她猛然後顫，避開他的攙扶撐牆而起，石壁刮過掌心傳來粗礪觸感。

「爲錢財與惡魔做交易的人，沒有一個會有好下場。萊奧諾拉，您千萬要當心。」

艾薩克徑自掠過她踏入通道，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的銀甲隨之湧動，鐵靴撞擊地面響起鏗鏘迴音。

夏洛克盯着艾薩克遠去的背影嘟囔：

「把那傢伙也扔進鍋裏煮！又能多出一鍋肉了！」

諸多文明都將鐵匠的錘擊賦予神聖意涵。

砰！圖哈林揮動巨錘砸向地面，將大地化作鐵砧。低伏的雷蛇順着地表竄出，瞬間灼穿了那些附魔者的軀殼。

一支籠罩璀璨聖光的騎兵部隊正發起衝鋒。可汗部族軍試圖攔截，卻像撞上激流的沙粒般潰散飛揚。

這亦是紅色聖盃展現的奇蹟。雖非公爵們那般受祝福的體質，但憑藉明天使垂青的加護，費爾特倫至今仍在戰場存活。

＊＊＊

『到頭來，我卻成了被困在夾縫中面臨生死危機的人。』

「艾利爾王國軍！」

費爾特倫驟然轉頭望去。

費爾特倫心生疑慮。

「自裁吧！只有自殺才能升入天國！」

萊奧諾拉無視傭兵們的插科打諢。

雖不及天使激戰的轟鳴與戰場喧囂，這清越雄壯的號角卻與地獄景象格格不入。號聲反覆迴盪三次，緊接着，震徹大地的馬蹄聲如驚雷般響起。

數十萬黎明軍即將全軍覆沒。他們的遺骸將如同歷來所有黎明軍那樣，沒有一具能返回故鄉。

就在這時，一陣悠遠雄渾的號角聲穿透戰場。

獸人部隊反而佔據優勢。他們在巫堂庇護下保持陣型，同時對抗着黎明軍與惡靈。

有人尖聲癲笑着嘶吼。這簡直是瘋話。被附身的士兵赤身裸體在戰場上狂奔慘叫，森森白骨與淋漓臟器暴露在外，直視片刻就令人神智錯亂。

「搞什麼？那小子用完嚮導就扔？」

「媽媽…媽媽啊！」

惡靈借宿主的軀體不斷重複臨死前的恐怖記憶，嘶吼着相似的咒語。它突然發現懷中蜷縮的士兵，貪婪地將臉深埋進對方頸窩。士兵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來不及爲這微小的勝利欣喜，士兵拼命掙扎想要脫身。但獸人僵硬的臂膀如同鐵鉗般死死箍住他。這時，一陣刺骨的寒意掠過他的皮膚。

在這天使與怪物肆虐的戰場上，黃金偶像商團唯有一件事可做——交易，向來只有交易。

連燈塔守護者也無法完全修復破碎的天空，只能徒勞地焚燒少數墜落的亡者。

費爾特倫望着他們翻飛的旌旗，渾身震顫。

「快集結！只有凝聚才能求生！」

『就算只剩左側肩甲還能用，這裝備依舊相當趁手。』

戰場上響起稚嫩女童的嗓音。獸人突然怪異地扭動脖頸，低沉地喃喃自語。

「別聚在一起！聚集就是送死！」

慘叫混合着咒罵。士兵忍痛嘶吼着反握長刀，噗嗤一聲刺穿獸人脊背。刀鋒貫透腹部，獸人渾身劇顫幾下，終於軟軟癱倒在地。

獸人捂着臉在地上翻滾哀嚎。黎明軍士兵抓住機會，舉劍直刺其胸膛。不料獸人猛然暴起，整個身體砸向士兵。士兵用劍柄猛擊獸人後背，卻被厚重皮革擋住。獸人咧開尖牙，一口咬穿了士兵的腹部。

儘管黎明軍士兵正遭受獸人與亡靈的雙重屠戮，天使軍團卻始終冷眼旁觀。

咔嚓！突然破空而來的長矛貫穿獸人頭顱，強勁的衝擊力幾乎將整個腦袋從脖頸上掀飛。

轟隆隆——

尤其對方長着張凶神惡煞的髒臉，還是個面目可憎的矮人。

「蠢貨！連聯盟統帥都認不出？還敢舉着牙籤對峙？」

這片戰場上，殺戮永無止境。連瞬息喘息都是奢望，唯有你死我活的殘酷廝殺。

見圖哈林皺眉靠近，士兵本能地舉起長槍。

「不然呢？聖盃騎士和聖騎士團對付不死皇帝與月蝕軍，咱們傭兵能幹嘛？難道唱助威曲？」

死去不到十秒的獸人突然抽搐着顫抖身軀，隨即發出淒厲的嘶嚎。

費爾特倫快步衝向哀嚎的士兵，想要收回長矛。那名士兵劇烈喘息着，卻爲時已晚。獸人撕咬着他的傷口拖行，腸臟潑灑而出，在地面拉出長長的血紅軌跡。

他們咆哮着衝來，質問爲何將他們排除在戰事商議之外。

正艱難抵抗獸人與惡靈進攻的殘兵們看見圖哈林，驚愕高呼。對他們而言，這個隱居百年的矮人比昨日還在劈砍頭顱的亡靈更爲陌生。

想到正是費爾特倫將黎明軍拖入這地獄深淵，這其實是黑帝國聯盟一手造就的傑作。

另一名騎士嘶聲喊道。這話也沒錯。

她正瘋狂盤算着新的謀劃與利益。

幾名騎士正竭力收攏殘兵，但費爾特倫早已明白——這一切都是徒勞。

燈塔守護者的實力絕不止於此。慣於陰謀算計的費爾特倫本能地嗅到對方正在策劃什麼，但已淪爲凡人之軀的他，根本無從揣測那份深藏的謀略。

雷光爆閃的瞬間，圖哈林掄動重錘轟然砸落。半徑數十米內的惡靈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霎時被聖焰吞沒，化作飛灰四散崩飛。

費爾特倫本想對這諷刺局面苦笑，嘴角卻紋絲不動。此刻連逃跑都已成奢望——至少要知道往哪兒逃才能奪路狂奔，可天使的軍靴早已踏至眼前……

眼前煉獄般的慘象，竟連"生靈地獄"都不足以形容。

費爾特倫苦笑着環視四周戰場。

他試圖重整潰散的陣線構築防線，可就連騎士們都分不清前後方。在這種混戰中，前後方早已失去意義。

若衆人擠作一團，只要有一個被惡靈附身開始撕咬捅刺同伴，整隊人都會淪爲活靶子。哪怕只中獸人一箭，當場就會化作惡靈的傀儡。

＊＊＊

燃燒聖女猛然抬手，熾烈火柱轟然撞擊聖地魯阿的城牆。烈焰翻湧灼燒着古老石壁，熱浪扭曲空氣，她卻蹙緊眉頭——這等威勢雖能熔鐵蝕石，於膠着戰局竟毫無助益。

『黎明軍已然潰敗，天使內鬥也難挽頹勢…他究竟意欲何爲？』

「快給我滾開！」

世上總有這般瘋子——在廝殺中汲取歡愉，從戰場上尋覓天國。

利刃裹挾着千鈞之勢斬落，瞬間劈開了獸人的頭盔。

五月之劍正對亞特蘭發動猛攻。在明天使黃泉賦予的偉力加持下，亞特蘭竟以駭人威力撕裂天穹。面對黃泉之威，就連佔據空優的五月之劍也難以取得優勢。

『不對…他莫非在故意放水？』

士兵尚未嚥氣，無數盤旋的惡靈已瘋狂撲向他的軀殼。費爾特倫果斷斬首以絕後患，卻無濟於事。頭顱剛滾落地面，那具無頭軀體便拖拽着淋漓臟器，飛速向暗處爬行而去。

「矮、矮人？您是世界熔爐的鍛造大師嗎?! 」

圖哈林頓時怒目圓睜，雷鳴般的呵斥炸響戰場。

「看見那堆破銅爛鐵就來氣！趕緊收起來！」

士兵們猛地一驚，聽到『聯盟』二字忽然想起什麼。他們遲鈍地發現圖哈林身後列隊的士兵與飄揚的旗幟——純白旗面鮮明奪目，紫羅蘭十字綻放中央。

「伊、伊薩克雷亞黎明軍！」

士兵們早已通過口耳相傳，聽說了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戰績。尤其是從西埃羅黎明軍那裏聽聞聖盃騎士威名的士兵們，瞬間拋下長矛，爆發出震天歡呼。

「聖盃騎士！是聖盃騎士來救我們了！」

「天吶，伊薩克雷亞黎明軍到了！我們有救了！」

圖哈林聽着他們的呼喊，不禁露出苦笑。

『雖然真正的聖盃騎士根本不在這兒。』

圖哈林朝士兵們打了個手勢。黎明軍士兵們氣喘吁吁地衝進熔爐匠人們展開的退魔結界。沉悶的錘擊聲隆隆回蕩，漸漸淨化着他們疲憊不堪的精神。

圖哈林環視四周，目光鎖定遠處正在機動的艾利爾軍。

艾薩克離開後，圖哈林與埃德雷德分頭行動：由圖哈林率領的世界熔爐教團步兵部隊一邊吸納黎明軍主力一邊穩步推進，埃德雷德帶領的艾利爾軍則發揮機動優勢騷擾可汗軍隊。

看似兵分兩路，但既然敵人只是被惡靈附身者而非亡靈，圖哈林獨自就足以抵擋。只要天使不介入，這戰場上真正危險的——反而是可汗的軍隊。

而艾利爾軍正是能碾壓奧爾坎紀律騎兵隊的精銳戰力。

『若有可能，我恨不得親手砸碎那些獸人的腦袋。』

圖哈林苦笑地望着艾利爾軍團揚起的滾滾煙塵。

『至少眼下這片戰場上，能宰殺更多獸人的並非是我，而是艾利爾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