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79. 永恆蒼白 0;5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500 字
咔嚓、噼啪。皮膚寸寸開裂,髮絲碎成雪白冰晶。呼出的氣息未及脣畔便已凝固,將嘴角染上霜華。轉瞬間,安塞爾徹底化作雪白冰雕。
聖騎士們緊盯着這景象,幾乎要失聲尖叫。但連承受着最劇烈痛苦的安塞爾都未曾呻吟,他們又豈敢出聲?唯有將聖歌唱得越發響亮,歌聲在殿堂中震顫着空氣,每個音符都化作抵抗黑暗的利刃。
撲簌,簌簌……羅頓海默覺得安塞爾的身體就要崩解了。事實上他的軀體正不斷磨損,手指脫落,耳朵掉落,全身正逐漸變得殘缺不全。即便如此,安塞爾仍在艱難前行。
眼前景象令人難以置信。
但目睹這一幕的衆人,卻無人認爲他正在走向死亡。
那姿態宛如正在蛻去舊殼。
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在安塞爾體內湧動,彷彿陳舊的外殼正簌簌剝落。他聽見骨骼發出細碎脆響,如同冰層在春日初陽下斷裂。一股新生之力衝破束縛,將腐朽軀殼振翅般抖落在地。
羅頓海默猛然驚覺——這位聖騎士正在蛻變爲截然不同的存在。
在崩解的冰軀中,安塞爾抬起已被磨蝕成塊狀的手掌,輕輕按在隱藏的祭禮屏障之上。
好似在溫柔祈求許可。
隨即,他的身軀如浸入水幕般消融在屏障內側。
***
『怎麼回事?』
正與蒼白僵持的艾薩克忽然感到某種詭異的違和感。
但他無暇深究——不同於其他明天使,蒼白從不吝惜力量亦絕不輕敵。此刻她的肉身與此地時空完全錨定,正將全部權能傾注於此。
稍一分神,明天使的力量就會將艾薩克徹底碾碎。
多虧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的聖歌不斷驅散她的寒氣,艾薩克才勉強能與之抗衡。
噗嗤噗嗤——觸鬚如樹根般沿着艾薩克握劍的手纏繞蔓延。此刻的他已半身異化,近乎非人。目睹這駭人景象,蒼白眼中燃起滔天憎惡,猛地向艾薩克撕裂而來。
連觸鬚都能凍結的極寒再度逼近,冰息幾乎刺穿艾薩克的骨髓。
那一刻,艾薩克再度感到一種莫名的異樣。
[無名的混沌正注視着你]
狂暴的能量洪流席捲艾薩克。冬之顎囚禁的無數惡靈掙脫束縛,蒼白失卻肉身的魂靈無處歸依,與強大的明天使共同狂亂奔湧。數百怨靈撕扯着空間,艾薩克再難維持屏障,只得撤回魔法。
蒼白暴怒,周身迸發出磅礴能量直逼安塞爾。
極致渴望終將引燃奇蹟
那道蟄伏已久的懷疑再度浮現:自己此刻所作所爲,與諸神天使又有何異?
對於懷揣崇高理想、崇尚強韌體魄的她而言,那褻瀆聖騎士的存在無疑是種侮辱。
聖騎士們目睹此景,陸續醒悟真相,相繼俯身跪拜。
艾薩克甚至無法理解它如何維持站立。
蒼白製造的黑蝕隨飛鳥散去,陽光重新灑落。僅是沐浴日光,艾薩克便覺暖意滲入四肢百骸。
坦白說,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分形之波如漣漪盪漾。
正如對死亡的恐懼塑造了死後世界,渴望明日世界依舊完整的心願催生了諸神。
安塞爾身旁的聖騎士似乎察覺到了艾薩克紛亂的心緒,他開口說道。
蒼白正如艾薩克那般傾盡全力抗衡。
從讀到他名字時的停頓,到那段含混不清卻仍被喃喃唸誦的禱文。我甚至能感知到——在那具蒼白冰涼的軀體深處,仍有熾熱的心臟在劇烈搏動。
「什麼東西?」
電光石火間,他洞悉了全部真相
蒼白此刻激動得難以自持。
屏障消散,陽光傾瀉而下。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察覺戰局已定,慌忙衝上前來。他們看見癱在泥沼中的艾薩克,頓時啞然失聲。
蒼白髮出怪異的尖嘯,在劍鋒下徹底崩解。
極度混沌中,幾何秩序驟然延展,秩序圖騰伸出凜冽觸鬚。
這世界永遠眷顧渴求力量之人
他再度揮拳,重重砸向蒼白頭顱。
若有一名死亡騎士尚在,必能攔截。可惜周遭騎士非凍成冰渣便是被艾薩克碾碎,此刻召喚援軍已遙不可及
就在某個瞬間,安塞爾的指尖觸到了蒼白。
艾薩克嚮往的是無人需要犧牲的世界,而非所有人毫不猶豫爲他奉獻的世界。
某種意義上,安塞爾早已越過界線,成了"艾薩克的信徒"。艾薩克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甘願爲自己獻出生命的人。
***
有什麼正在逼近。它向艾薩克發出恭敬的請示,渴望獲得邀請。將所有眷屬留在聯盟的艾薩克雖不知來者何物,卻已懶得深究,便應允了請求。
「艾薩克,你的傷需要——」
冷汗瞬間爬滿脊背
轟!最後一擊令安塞爾心臟爆裂,化作漫天白羽紛飛。蒼白遭此突襲頭部留下創口,但這已足夠。
輕紗般的帷幕緩緩退去,某個存在逐漸顯露出身形。
艾薩克忽然有些後悔,沒能與這位名叫安塞爾的騎士深入交談。
卡芙琳同時劈開蒼白與冬之顎的刃鋒。
『安塞爾?』
『只要相信聖盃騎士,我就不會死去。』
隆隆隆——無數惡靈破刃而出,化作黑霧四散奔逃。
蒼白首次將注意力從艾薩克移開,緊盯另處異動。
心臟迸發出奇異的波動,劃出玄妙弧線。艾薩克乍看以爲是觸手,卻察覺異樣:那脈動泛着金屬冷光,還夾雜機械運轉的嗡鳴。
爲解開心結,艾薩克召來與安塞爾交好的聖騎士們詢問。
漆黑的劍光無情地碾碎一切,連碎骨殘片都未曾留下。
是的。在那裏我們經常做信仰見證,也聊了很多關於聖盃騎士的故事。雖然大家都喜歡聖盃騎士,但沒有人像他那樣熱情洋溢。
格貝爾正要上前,卻被艾薩克舉手製止。他徑直走向安塞爾殘軀所在。
更何況蒼白雖與艾薩克角力耗盡神力,軀體虛弱,也絕非人類能輕易制服
安塞爾笨拙地摸索蒼白的頸項,卻不知該作何反應。掐死她麼?倘若真能扼殺這位明天使,倒也算載入史冊的壯舉——可惜他連完好的手指都不剩
這個祈禱會本爲教化混沌信徒、拔除邪念而設,按《光明法典》標準甚至略帶異端色彩——他們卻說安塞爾常參與其中。
戰士信仰刀鋒所及皆可斬破,我們便賜予劍罡;祭司篤信寄託意志於神明便能得解,我們便賜下奇蹟。
雖具猙獰外相,內裏卻懷揣溫熱心臟。
艾薩克心緒翻湧。
安塞爾顫巍巍伸出手臂探向蒼白
但艾薩克驟然感知到
但艾薩克仍無法辨認那究竟是什麼。
「安塞爾曾是晨禱會的虔誠信徒。」
[啊……]
那姿態簡直像極了不死教團掌控的深淵魔物。
頭顱與四肢盡數湮滅,鎧甲包裹的軀幹也只餘半截。當艾薩克指尖輕觸,殘軀竟如百年塵灰般簌簌崩散。
砰!嘭!安塞爾持續猛擊蒼白的頭部,但每次碎裂的不是蒼白的腦袋,而是安塞爾自己的手臂。
熾熱燃燒的烈焰與脈衝同步搏動,光芒劇烈震顫。
『不是蒼白召來的?』
艾薩克看着聖騎士一步步逼近蒼白。蒼白瘋狂釋放刺骨寒氣,卻毫無作用——那具身軀早已跨過熱死亡臨界點,連絕對零度屏障都無法阻擋。
***
只要能折斷蒼白,任何變數都值得利用。
「你召喚了什麼怪物?又是隻畸變體?模仿聖騎士的噁心怪物……真令人作嘔。虛僞作態讓人想吐」
[這到底是……!]
與此同時,安塞爾的軀體驟然爆裂。四肢轟然崩塌,胸膛直至心口撕裂開駭人傷口。破碎軀殼間,那顆跳動的心臟終於暴露在空氣中。
能看出是個人形——或許是聖騎士。雖然全身暴露在絕對零度中已嚴重風化,如同歪斜的不倒翁,但鎧甲的輪廓依然依稀可辨。
「伊薩克雷亞晨禱會?」
『可你又能如何?』
他從未知曉,暗處竟藏着如此熾熱的信仰之火。
如緊繃弓弦突遇利刃,平衡瞬間崩潰。艾薩克抓住失衡剎那全力施壓。
說實話,連艾薩克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宛如冬季暴風雪中不得安息的徘徊怨靈。他甚至懷疑是蒼白暗中作祟,但對方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安塞爾確認蒼白位置的剎那,以迄今爲止最快的速度暴起發力,一拳轟向蒼白的頭顱。這記出乎意料的拳擊讓艾薩克和蒼白都震驚不已。
一股不可思議的奇蹟之力在他體內奔湧流淌,託舉他的肢體,形成守護屏障。
莫非是因自己莽撞應戰,才讓安塞爾代而赴死?
「您看來心情不太好啊,聖盃騎士大人。」
「或許是我貿然啓釁,才害死了那位同袍。」
「聖盃騎士大人,我等皆懷赴死之心而來。」
聖騎士語氣沉靜如磐石。
「是爲追隨您指引的未來,見證您開創的世界,與您共抗邪祟——非爲尋求庇護。我們並非嬰孩,而是與您並肩的戰友。」
這番話如晨鐘暮鼓,驚醒了艾薩克。
無數聖騎士已在這場戰鬥中犧牲,安塞爾並非特例。他雖爲擊殺天使立下大功,但這般壯烈犧牲本就是所有聖騎士心之所向。
「他爲追求理想而死,定當含笑九泉。天國之門必將爲他轟然洞開。」
艾薩克聞言猛然抬頭,驚覺自己痛苦的根源所在。
最後一刻,安塞爾的模樣已難稱光明法典的聖騎士。
他確爲艾薩克犧牲。那自己算什麼?無名的混沌使徒?混沌的代行者?
如此說來,安塞爾是否已前往無名混沌的天國?
艾薩克不願看到,像安塞爾這樣崇高奉獻之人,墜入那片扭曲詭異的黑暗領域。
最驚人的是,他最後展現出的絢麗光芒——那分形波紋的波長,與無名混沌的波動截然不同。
『如果安塞爾展現的那個模樣……是他期待我成爲的理想形態。』
艾薩克首次深入思索起死後世界的模樣。
艾薩克此刻方纔明白,世人爲何會相信死後世界,構想出烏爾班蘇斯這般存在。
他衷心祈願安塞爾——祈願所有追隨他的信徒——都能抵達他們憧憬的美麗天國。
願這些侍奉已逝神祇的聖騎士,終能抵達夢寐以求的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