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38. 凝視深淵之時 0;4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976 字
烏爾滕海姆大教堂驚現怪物的傳聞霎時傳遍整個帝都。
雖那怪物死後不久便化作白沙崩散,流言卻未曾止息。
龐然巨物的駭人咆哮驚醒了無數居民,更不用說徹底淪爲廢墟的教堂遺址——那觸目驚心的破壞痕跡根本無從掩蓋。
正值黎明軍將至之際,光明法典大教堂內竟發生駭人聽聞之事,流言如野火般蔓延。烏爾滕海姆大教堂事件自然傳到了皇帝耳中。
「祭司們稱它爲祈願白木。」
瓦爾特澤梅爾露出半憂半笑的古怪神情。艾薩克聽到這個比『舊城區怪物』像樣多的稱謂,不由面露荒誕之色。
「教廷嚴禁祭司們對外談論此事,這纔有了拐彎抹角的別稱。據說是依外形命名,我倒好奇究竟何等模樣——你親眼所見如何?」
艾薩克身爲事件核心人物,更是解決問題的關鍵,不得不應召面聖。
「不過是個下半身嵌進地面、長着多條肢節的醜陋老嫗。」
「老嫗?竟是女性形態?這倒未曾聽聞。」
艾薩克心頭一凜,當即轉開話鋒。
「教團竟選擇隱瞞,實在出乎意料。分明是異教徒的恐怖行徑,本以爲他們會藉機大肆宣揚,順便指責皇都防禦疏漏。」
「呵,這其中倒有段曲折。」
瓦爾特澤梅爾饒有興致地輕叩手指繼續說道。
「那怪物的真身…正是卡米爾樞機主教。」
「嗬,不,天啊,這怎麼可能?」
艾薩克彷彿無法理解世間竟有這等事,活像頭一回聽說驚天祕聞般瞪大雙眼。見他反應略顯浮誇,瓦爾特澤梅爾雖歪了歪頭,仍接着說了下去。
「據說事件中有幾位祭司失蹤,卡米爾樞機也在名單裏。連廢墟底下都找不見人影。尤其在那具白木殘骸中…發現了樞機主教慣用的幾件法具。」
「可這太荒唐了…會不會是不死教團突襲樞機奪走法器,或是將她污染異化了?」
「可能性自然存在。但若邪教徒真有能耐突破聖都防線、穿透教堂結界、躲過聖騎士團耳目、連樞機主教的護身聖物與奇蹟都能破除——」瓦爾特澤梅爾指尖輕敲扶手,「我當即放棄遠征黎明軍。與這等怪物作戰簡直是自殺。」
「沒錯,教團腐敗非一日之寒,但這次實在越界了。」
「但最蹊蹺的是另一件事——聽伊索黛監察官說,在卡米爾樞機的房間裏發現了大量與無名混沌相關的資料。莫非這位樞機主教本人就是異教信徒?」
沒料到教堂事件竟如此收場,這場變故卻在他心頭掀起巨浪。這些年來他一直謹小慎微,活得被動而隱忍。
他要將己方勢力填入空缺。比起收買現任樞機主教,在空缺職位安插自己人更經濟簡便。艾薩克本想詢問皇帝是否有合適人選,卻突然打消念頭——想到可能再出現胡安那樣的人物,他頓感厭惡。
艾薩克亦未能例外。
艾薩克佯裝震驚地追問。
『教團內部已有我的派系』
卡米爾的失蹤或死亡是否重創了教團?
「正是。」
然而皇帝正打算反向利用這個體系。
而冥冥之中,他感覺眼前這位異端審問官,即將成爲第二步棋。
他在臨時充當審訊室的狹小隔間裏,與異端審問官持續着對話。
直至遇見卡米爾時,他仍守着這般處世之道。原以爲至多發發火、稍作威脅,便會各退一步分道揚鑣。若有人對昨日的艾薩克預言『你將把樞機主教變成怪物再誅殺』,他定會嗤之以鼻。
艾薩克並未慌亂。這問題在他預料之中,早已備好答案。
「驚人的祕密?」
教團實行森嚴的等級制度。位階對應相應奇蹟,奇蹟又決定位階高低。個人信仰虔誠度僅影響奇蹟強度,卻無法增加奇蹟的種類或多樣性。
雖然尚未形成顯著的規模,但這個新興派系的存在本身,正宣告着艾薩克策劃的戰略已開始奏效。即便其根基源於《貓頭鷹教義》這部外經典籍,也無關緊要。
滿布疤痕的異端審問官轉動灰白色的眼眸,目光如炬地凝視着艾薩克。
「但正因如此,她本該最懂如何處理禁忌知識且謹守分寸。所以我會暫時擱置這種泛泛而論的推測,伊薩克雷亞卿。」
***
這意味着即便艾薩克某些時候行事過激,教團內部也存在着願意庇護他的勢力。
只爲求得一線生機。
皇帝說着,嘴角掩不住笑意。
艾薩克決心出手推動,要讓光明法典教團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傾斜。
艾薩克面不改色地將克萊爾一夥的所作所爲,悉數栽贓給卡米爾。
「我聽聞此事是因爲卡米爾樞機主教染指了禁忌知識……」
除非卡米爾還活着,否則那些嫉妒她地位、覬覦樞機職位的教士們,絕對會迫不及待地揭穿她的祕密。光明法典教團掩蓋事件真相,根本不是因爲怪物闖入教堂——而是怕世人發現樞機主教可能是異教徒!
她說光明法典內多有認同他『新教義』的勢力?說貓頭鷹教義竟成了侍奉無名混沌組織的根基?
其實艾薩克也曾想過,要不要乾脆把無名混沌的資料扔進卡米爾辦公室栽贓。但這麼做太容易暴露,只得作罷。果然,她私下保管的資料遠不止他發現的那些。
「我在執行卡米爾樞機親自下達的任務。」
「因爲彙總舉報信函與審查禁忌信息的最高負責人,正是卡米爾樞機本人。畢竟樞機主教擁有最高等級的知識調閱權限。」
「我在教堂也有些相識的祭司,其中甚至有出身異端審問廳的舊部。」
「所以教團近期很可能任命新任樞機主教。」
皇帝見艾薩克仍欲爭辯,搖頭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原不信敬愛的卡米爾樞機會做出這等事,以爲有人惡意構陷。於是暗中示警。可當我提及破壞了儀式現場時……她似受了巨大打擊,獨自走向了後園。」
「事態嚴重啊。」
「請說。」
「原來如此。讓我看看……是關於公共墓地連環殺人案的委託。」
即便是樞機主教這般高階神職者,若其下屬獲得晉升也可隨時取代。這就像更換零件般簡單易行。
缺少一位樞機主教,就意味着損失了對應層級的戰力。教團爲填補空缺必會緊急任命新樞機主教,迅速平息事件。
卡米爾便是這盤棋局的第一枚落子。
但比起那種可能將舊城區夷爲平地、連親孫子都能推入險境的瘋狂信徒,貪財的豬玀反而可愛得多。
雖是她威嚇之辭,卻成了艾薩克的啓示錄。
教團的敵人們怕是要失望了——答案是否定的。
這正是光明法典教團滋生腐敗的根源。但同時也是其力量與韌性的來源。憑藉這套精密等級制,即便突發職位空缺,教團仍能如活物般強韌有機地運轉。
「是的。在調查該案件時,我意外發現了卡米爾樞機主教驚人的祕密。作爲光明法典教團的聖騎士,我不願看到受人敬重的樞機主教蒙受不實謠言的玷污。」
光明法典教團自然對烏爾滕海姆大教堂的騷亂展開了調查。異端審問廳派出的審訊官們,將當日駐留教堂的所有祭司與聖騎士盡數扣押審問。
「難道沒有人向異端審問廳舉報嗎?」
但卡米爾讓他看清:若繼續隨波逐流,終將與怪物淪爲同黨。
不過異端審問廳絕非等閒之輩。若這是隨便哪個堂區神父都能得出的結論,根本不需要派遣專員前來調查。
「您是從何處聽聞這個消息的?」
艾薩克心想皇帝自有他的手段。
「案發當晚,卡米爾樞機的隨從祕書作證說您深夜到訪。但出入記錄裏完全沒有您的登記信息——這意味着您進行了祕密接觸。能否說明緣由?」
天使們因其實用性而默許縱容,年輕祭司們爲他狂熱歡呼,貴族與皇帝爭相拉攏這位崛起的新星。
「之後……就發生了那起事件?」
「哼,確實。卡米爾·薩雷亞樞機染指無名混沌奧祕是事實。不但隨行祭司知情,暗地裏知曉此事者亦不在少數。竟利用樞機之位肆意翻閱禁典,實在令人扼腕。」
『從此刻起,該更主動出擊了』
這可不是普通醜聞。
在這般局勢下,若繼續冷眼旁觀教團走向混亂,未免太過愚蠢。
「這個祕密就是——卡米爾樞機主教竟長期在地下墓園舉行邪異教儀式,通過儀式在體內積聚黑暗力量。我在地下墓園找到了儀式痕跡與召喚陣殘跡。現在若去現場,仍能窺見令人悚然的混沌碎片。」
異端審問官聞言一愣,慌忙翻動卷宗。研究禁忌祕儀已屬該受懲戒之舉,但親身施行儀式完全是另一重罪孽。
我早該想到的。既然要追尋貓頭鷹的教誨接觸禁忌奧祕,自然得先獲取那些被封印的知識。從這個角度看,卡米爾的樞機主教之位確實是最佳跳板。但因此墮落,也是順理成章的發展。
可惜這正說明——他的戰略正在奏效。
審問官似乎想起了艾薩克的搭檔伊索黛,咂嘴發出短促的嘖聲。
審問官嘴脣翕動着吐息,旋即沉穩作答:
「這只是例行程序,望您勿要見怪,艾薩克雷亞卿。」
異端審問官疲憊地向後靠去。
灰白的瞳孔、傷痕累累的臉龐,以及在艾薩克面前毫不示弱的氣勢——
無不彰顯着他身爲異端審問官的資歷。經年累月的直覺正警告他,艾薩克所言盡是謊言。
「您要我相信這種說辭嗎,伊薩克雷亞卿?如此漏洞百出的故事……」
艾薩克聞言揚起嘴角。
「不信又如何?」
***
異端審問官的表情驟然凝固。
他從方纔還配合調查的年輕聖盃騎士身上,嗅到了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危險氣息。
「卡米爾·薩雷亞探尋禁忌祕法是事實,用她在地下墓園收集的材料舉行儀式是事實,淪爲怪物也是事實。若其中還藏着其他真相——莫非是更高意志介入其中?」
異端審問官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艾薩克紫羅蘭色的眼眸裏,有種令他莫名窒息的威壓。
「查明真相不正是異端審問官的職責麼?」
這番話對前來調查事件真相的探員而言荒謬得難以置信,但艾薩克一語刺穿了異端審問官的要害。
審問官的存在並非爲了發掘真相,而是爲教團量身打造合宜的『真相』。
「您錯了。」
「那就做好分內事吧。可憐的樞機主教既已成魔,此刻想必已墮入地獄。或許他會在那兒爲您——可憐的異端審判官——念兩句禱文也說不定……」
異端審問官突然想起,眼前的聖盃騎士不僅擁有擊退天使的力量,身負復活聖者之位,更與新任樞機主教胡安·利亞爾有着師徒之誼。甚至曾受天使委託並肩作戰,一同馳騁戰場。
若艾薩克當真牽涉其中,爲『無辜』的他洗刷冤屈正是異端審問官的職責。
「是在下失察了。聽您所言,那位目睹異端者卡米爾醜態卻未上報的隨行祭司確實可疑。我們會妥善處置,絕不叨擾閣下。」
「您請自便。」
見審訊似已結束,艾薩克起身離席。審問官挺直脊樑恭敬相送,直至對方行至門口。少年卻突然駐足回眸。
「啊對了,卡米爾的資料裏倒有幾份令我感興趣的文件,可否容我過目?」
「這…需移交審查廳重新覈定……」
「……我們將立即把資料投送至您所在地點。」
「那麼等我處理完手頭事務,就直接轉交審查廳處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