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29. 雪與刀 0;21;

嗒嗒嗒嗒……西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響亮地迴盪在空氣中。

身披暗紅斗篷、佩戴灰鴉徽章的異端審問官們疾馳許久，當領隊突然減速時，全體齊刷刷勒住繮繩。前方既無岔道也無歇腳處，審問官們面露疑惑策馬向前。

「……暫歇片刻。」

索爾特納擰着眉頭喃喃低語。

「您傷勢很嚴重嗎？」

審問官憂心忡忡地問道。雖已進行應急治療，但皮肉癒合不代表內部細微痛楚會消失——有些創傷只能依靠自然恢復。

更何況，心靈的創傷從不會輕易痊癒。

「無妨，黃金獅子聖騎士團將至。待匯合後直取奧德里夫。」

審問官聞言愕然望向索爾特納。

「不該先與黎明軍主力會合，覲見教皇聖下彙報艾薩克·伊薩克雷亞真面目嗎？」

「早已派遣烏鴉詳述會談內容。那廝的險惡用心早已曝光。當務之急是與特拉·赫曼合圍，懲戒艾薩克。」

這話聽起來似是而非，但在長期與索爾特納共事的異端審問官們耳中，根本是荒唐無稽之談。

通過烏鴉傳訊存在泄密風險，重要情報往往會被大幅精簡。這意味着索爾特娜必須當面彙報，才能完整呈報對艾薩克的審訊結果及周邊調查獲取的所有信息。

索爾特納此刻已掌握了重大情報，事關重大，必須立刻上報教皇。

聖盃騎士團異端嫌疑的可能性極高。

鑑於曾有聖人兼候任明天使卡爾森·米爾特背教的前例，此事亟待處理。可索爾特納卻固執己見，堅持要先與特拉·赫曼會合而非進行彙報。

「廳長，請您再考慮……」

「特拉·赫曼那個啞巴能有什麼判斷力？那個瘋刀客除了聽令殺人什麼都不會！」

索爾特娜尖銳地斥責道。

「難道沒看見艾薩克那傢伙搖脣鼓舌，連艾利爾國王、世界熔爐工匠乃至聖騎士團團長都被他蠱惑了嗎？異端分子素來用狡詐甜言迷惑世人。難不成以爲特拉·赫曼會是個例外？」

『要是帶的人多，那傢伙肯定又要嚷什麼「仗着人多嚇唬人嗎」。得先擺出堂堂正正的氣勢纔行。』

就連特拉·赫曼亦不例外。

難道以爲艾薩克會乖乖接受審判嗎？那裏集結了追隨他的各路雜牌信仰軍團，根本不能保證他們會遵從《光明法典》的權威。

「對方質問既存重大嫌疑，爲何不立即稟報教皇聖下。聲稱自己僅肩負代掌聖盃騎士、指揮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職責。」

「明白。那麼我們在此兵分兩路。」

「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刻。」

索爾特納頷首應允。

副官望向特拉·赫曼。

＊＊＊

聖騎士們聞言開始交頭接耳。副官們示意衆人安靜，轉而向索爾特納確認情況。

索爾特納話音未落，特拉·赫曼便打了個手勢。副官立刻解讀他的手語，飛快地向索爾特納轉達。

「奧德里夫審問艾薩克·伊薩克雷亞時遭遇暴力抗法。他竟將教皇聖下親署信函狠狠摔在地上，還毆打使者。這分明是艾薩克企圖掩蓋異端嫌疑，請求黃金獅子聖騎士團協助誅殺這名邪惡的背教者。」

看到黃金獅子面具的瞬間，艾薩克感到在利希特海姆的創傷記憶再度湧現。當時與他一同潛入的巴什爾至今生死未卜。

儘管身爲規章執行者，索爾特納仍覺這些字眼陌生刺耳，只得生硬地點頭。

其實直到最後一刻，艾薩克還在盤算要不要直接帶着千軍萬馬去威懾特拉·赫曼——畢竟就算特拉·赫曼和黃金獅子聖騎士團再厲害，也抵不過趕來支援艾薩克的全部勢力。

縱然是專職護衛教皇的黃金獅子聖騎士團，聽聞異端審問官遭人痛毆的消息，也不禁暗自稱快。

他們如同被抽乾體液般乾癟萎縮，身份標識的衣物與印記盡數消失。索爾特納凝視着不久前還交談過的部下屍身，沉默良久才嘶聲開口：

「這個？」

縱使相隔甚遠，仍可見白底金日紋章旗迎風獵獵——黃金獅子聖騎士團正縱馬奔來。

審問官們心知上司多半是因受辱而意氣用事，卻無人敢觸碰這位大人此刻脆弱的自尊。

索爾特納自然沒等特拉·赫曼回應。只見旁邊待命的副官模樣的男子策馬趨前。

特拉·赫曼凝視着艾薩克，默默打了個手勢。

「我帶主力迎擊赫曼，你等三人速覲見教皇聖駕詳呈始末。艾薩克異端嫌疑重大，雖不知燈塔之主欲借他施行何等謀劃，但極可能重蹈卡爾森那般駭人覆轍。」

「特拉·赫曼！您是特拉·赫曼爵士嗎？我是異端審問廳廳長索爾特納·庫爾班！」

「請指示。」

「很抱歉，異端審判官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若您認爲存在異端嫌疑，按程序應當提起控告並進行宗教審判纔是。待我們抵達奧德里夫後，團長大人自會作出裁決。」

索爾特納霎時漲紅了臉。

副官打了個手勢，後排騎士立即運來用布層層包裹的物件。看到與人等高的物體時，索爾特納頓覺毛骨悚然——掀開裹布後，裏面卷着的正是先前派出的異端審問官。

見區區聖騎士竟敢在異端審問官面前端坐馬背問話，索爾特納頓時火起。但他沒忘記是自己攔下了執行要務的聖騎士隊伍。

「還請原諒我們方纔的態度。其實途中我們發現了這個——當時我們正擔心諸位可能是盜匪。」

聖騎士團疾馳而至，迎面撞見索爾特納一行人便猛然勒馬。索爾特納一眼認出爲首那名戴着黃金獅子面具的聖騎士，當即高喊："特拉·赫曼！"

其實未必如此。索爾特納在奧德里夫當地調查時，曾聽說最近有目擊人形獵手的報告。但身爲模範異端審問官，他向來只提有利線索，對不利證據閉口不談。

比起審判更常直接用毒與匕首處決犯人的索爾特納，聞言不禁咬緊了牙關。

與審問官分別半日後，西邊終於傳來期盼已久的馬蹄雷鳴。

當黃金獅子聖騎士團終於現身時，艾薩克慶幸只帶了海莎貝前來。那個曾被他揍得落荒而逃的索爾特納，此刻正站在特拉·赫曼身旁。

索爾特納急切地辯解着，可黃金獅子聖騎士團裏沒有一人露出贊同的神情。他甚至還瞥見後排有位聖騎士正嗤笑着。

但最終與他一同出迎的，卻只有海莎貝一人。

「各位大駕光臨了？我是艾薩克·伊薩克雷亞。雖不成器，但人們都稱我聖盃騎士。」

「可有證據？」

見海莎貝昂然立於艾薩克身側，副官意味深長地瞥向索爾特納。索爾特納頓時漲紅了臉，但此刻的代言人並非是他。

「好吧。暫且同行。但請勿擅自行動。切記我們是護衛教皇聖駕的黃金獅子聖騎士團。一切須按秩序與規章進行。」

他正欲發作，副官急忙下馬溫言勸解——畢竟誰都明白，觸怒異端審問官絕非明智之舉。

「人們都說能遇見聖盃騎士是天大的福氣。不過還有個不太湊巧的消息——他被派往伊薩克雷亞黎明軍，奉命暫代團長之職了。」

「……這是我們這邊的異端審問官。絕對是艾薩克乾的。」

「不，他麾下紅色聖盃俱樂部裏有個妖女。怪不得一直不見蹤影——肯定是埋伏起來發動了突襲。」

黃金獅子聖騎士團終於抵達奧德里夫外圍。

＊＊＊

更何況索爾特納的恥辱，本就是整個審問團的恥辱。

異端審問官們聞言一怔，卻也都領悟了索爾特納的深意。面對罪證確鑿的重度異端嫌疑人，清除確實比上報更爲緊要——若是在他們彙報期間，艾薩克蠱惑特拉·赫曼雙雙叛教呢？

「…….」

聖騎士掀起面甲俯視索爾特納。

「…….」

屆時一切追悔莫及。

「團長說聖盃騎士雖貌若嬌花，風骨卻令人欽佩……呃，這句不必翻譯？屬下明白。」

艾薩克昂首走向迎面而來的聖騎士們。

「時間緊迫！若只是將艾薩克撤職查辦，這困獸很可能狗急跳牆。更何況若讓他接近教皇聖下，後果更不堪設想！」

「哦？所以聖盃騎士涉嫌異端的行爲，是與紅色聖盃有關？」

特拉·赫曼凝視索爾特納片刻，打了個簡短手勢。副官當即點頭。

雖比副官的措辭簡練得多，但譯官仍嫺熟地將其轉化爲外交辭令：

「另外，我聽說您與異端審問官之間發生過不愉快。教皇聖下是否在諭令傳達過程中遇到阻礙？對於執行詔令是否存在困難？」

艾薩克雙臂交疊並未答話。他緊盯索爾特納，將早已備好的說辭逐字拋出。

「相信英明的教皇聖下一定清楚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特殊處境。衆所周知，黎明軍是由信奉《光明法典》、艾利爾、世界熔爐——這三部光明法典的三大教派摒棄前嫌，攜手組建的軍隊。」

「教皇聖下盛讚此神聖同盟，更期待通過此次人事調動促成雙方融合。」

「對教皇陛下的聖慮與英明決斷深感贊同，隨時準備執行命令。」

「簡直胡說八道……！」

索爾特納瞪圓雙眼失聲吼道。明明之前還因拒不配合而痛毆過自己，此刻突然改口令他難以理解。難道這人以爲現在還能挽回局面？

但他來不及發作就撞上特拉·赫曼的目光，呼吸猛地一滯。面具後方閃爍的瞳孔如利爪般攥緊他的心臟。

艾薩克冷瞥索爾特納一眼，朗聲說道：

「不過……異端審問官們對我的盟友們多有冒犯。他們詆譭艾利爾是侍奉近親通婚的流氓集團，嘲諷世界熔爐是因供奉地底僞神而龜縮洞穴的懦夫——甚至還對我的副官說出淫穢之詞。」

海莎貝適時泛起淚光作委屈狀。雖然這些侮辱她從未親耳聽聞，但聖騎士們聞言紛紛皺起眉頭。鎧甲摩擦聲窸窣響起，空氣中瀰漫開尷尬的寂靜。

畢竟異端審問官們確實四處散播此類妄言，這類狂言曾導致百濟國與我國斷交。

當年身爲聖盃騎士的齋圖森伊被處以火刑時，世界的熔爐也因教義解讀問題遭異端審問官羞辱，致使雙方斷絕往來。即便說他們在傳達教皇諭令時羞辱了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盟友，也絲毫不令人意外。

但這次格外注重禮節的索爾特納只覺得百口莫辯。他雖想出聲抗辯，卻因方纔插話遭受的屈辱，連嘴脣都未能顫動半分。

『就當是替你前輩們償還孽債吧，索爾特納。』

所以說人品口碑才這麼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