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49. 底稿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4122 字
此世間凡人所能企及的至高榮譽與地位,究竟是什麼?
在艾薩克生活的世界裏,建功立業者會性轉成遊戲角色,而在這個世界,建功者將被神明賜名,成爲天使。
獲得新生之名——這便是名爲"明天使"的存在,人類所能抵達的至高之位。
『只要別妄圖褻瀆神明倒也無妨』
九大信仰中雖有過遭天使背叛的神明,卻從未出現被罷黜的神祇,故不作考慮。
艾薩克聽聞自己可能獲此殊榮,不禁愕然。
他腦海最先浮現的念頭是:『我也配嗎?』
燈塔執事早該知曉——他皮囊之下不只有血肉骨骼,更是拿非利之子。孕育拿非利的天使必將墮落,這是無可辯駁的罪證。
揹負此等原罪,真能成爲明天使?
答案瞬息明朗。
有何不可?
隸屬異教神祇?
早有天使叛教自立爲神。
亦有人摒棄正統信仰,轉投他教而獲天使之位。
艾薩克自然也能如此。
拿非利?紅色聖盃和舞姬就是現成的範例。雖非天使而屬神明,但拿非利本質是罪證而非罪孽本身。若這都該受罰,艾薩克早該身首異處了。
『但明天使實在是……』
見艾薩克陷入沉思未能作答,霍赫爾只當他是深受震撼,瞭然地揚起嘴角。
他確實被震懾得不輕。
「嚇到了吧?也難怪,我活着時也沒料到自己能兩度登臨絕頂。」
艾薩克的脊背滲出涔涔冷汗。
霍赫爾端詳着艾薩克的神色,緩緩偏頭。
艾薩克懷揣着或許能暫時不用答覆的期待,乾脆利落地開口問道。
「你知道卡爾森是怎麼拿到加入明天使的入場券的嗎?」
原本『燈塔看守者』與『盲人守衛』之間本有『大將軍』艾利爾坐鎮,卻因艾利爾派叛亂而決裂出走。故將其除名。或許第五、乃至第六席本應由卡爾森佔據,奈何此人亦背信棄義終致敗亡。
若此刻執意拒絕,恐怕會引來疑竇:『說起來卡爾森可是用背信棄義的方式拒絕了明天使的殊榮,莫非你也要學他?』
那麼他究竟立下何等功績,才被選爲明天使候補?
但他無法坦然接受這份饋贈。
「像艾薩克兄弟這般年紀輕輕就建功立業的英雄,至今可沒有幾位。不,就連被預定爲明天使的卡爾森,在艾薩克兄弟這個歲數時也未能立下如此功業。這般說來,未來又能締造多少豐功偉績呢?」
「請起身吧,聖盃騎士。我只是信使而非天使。您覺得難以承受是理所當然的,但這一切都是天使們明察秋毫後作出的決斷。」
由於卡爾森也認同這個計劃,光明法典與不死教團便展開了合作。
艾薩克最終咒罵着無辜的卡爾森,得出了除接受外別無他法的結論。
「我實在懷疑自己是否建立了配得上明天使稱號的功績。我年紀尚輕,也不足以成爲他人楷模。充其量只是個擅長斬殺之事的武夫罷了。這樣的我,真的適合成爲傳播光明法典秩序的明天使嗎?」
艾薩克原以爲靠着光明法典便能安身立命。若真如預示所言成爲明天使,此生確實可保衣食無憂。
『爲什麼?』
劍之聖者、米利夏爾聖騎士團團長、碎骨者,那個用無數敵人的鮮血與屍骸壘砌功勳的男人。他曾獲命名殊榮,霍赫爾亦如今日這般前來,奉上尊榮高位。
「自然。天使使者豈是人人可當?此乃無上榮光。」
「這突如其來的光明實在令人不敢直視。方纔驚惶失態未能以禮相迎,還請您寬恕。雖是莫大榮光,但我這虛名恐怕難以承受如此重託。懇請您收回成命。」
「……抹除了?」
每當尋找推拒藉口時,他的言辭便如流水般順暢。但艾薩克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啊?」
「好吧,那我們來談談命名的資格。」
艾薩克強忍淚水思索着。但霍赫爾似乎並無強迫之意,竟徑直面對他噗通盤腿坐下。
總之他確實曾獲明天使候選資格。
霍赫爾俯身湊近,視線與艾薩克齊平。
「艾薩克兄弟這番謙遜之言,反而更印證了您成爲明天使的正當性。」
當時無法確定這是卡爾森自己的決定,還是迫於教團命令。但看現在這發展態勢,後者可能性顯然更高。
光明法典共有四位明天使。
這話聽着就像在說『你立了多少功,就壓榨你多少價值,非要榨乾最後一滴血不可』。事實恐怕也相差無幾。但他不能再繼續用謙遜作幌子推拒了。
艾薩克搖了搖頭。卡爾森在戰場上屢建奇功,擊潰無數敵軍,堪稱百濟國當之無愧的最強者。但僅憑這些功績,似乎不足以被任命爲明天使——畢竟巴爾託·澤梅爾也滿足這些條件。
霍赫爾的手指嗒嗒地依次相叩,低聲呢喃起來。
然而霍赫爾似是將其當作謙遜之辭,或是刻意忽略般俯身拾起長劍,鄭重遞到艾薩克面前。
對方剛當面舉了卡爾森這個『優秀範例』——那個據說與自己極其相似的傢伙。
「您不知道很正常。因爲他真正的功績……早已被徹底抹除了。」
「可是……」
艾薩克回想起很久以前,解放主教阿爾·杜阿扎德入侵自己領地時的那次審問。杜阿扎德當時說過,爲了阻止無名混沌迴歸,他們試圖將卡爾森塑造成第九信仰的化身。
『該死,難道成了明天使就得到處收保護費嗎?』
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豐厚的回報背後往往藏着殘酷試煉。若被表面榮光迷惑而輕易接受,恐怕會淪爲簽下賣身契的奴隸。
「況且燈塔守護者聖下只是提過有預備名號,並非已成定局。名號本就不是即刻賜予,而是逝後才追封的。這意味着聖下要拭目以待,看您能否累積足夠的功績,故而不必感到壓力。」
「看來您不是謙遜,而是真的感到壓力了。」
***
霍赫爾似乎對艾薩克的推拒很滿意,含笑說道:
明天使是象徵神明所追求價值的存在。
光明法典中的叛教者其實並不多,只是勢力龐大、人數衆多才顯得如此。就拿紅色聖盃來說,那位紅色肉塊的先知不也曾主動脫逃、試圖叛離嗎?
見艾薩克遲遲未應聲,霍赫爾微笑着開口:
榮耀聖騎士卡爾森·米爾特。
即便如此,她獲得認可憑藉的也並非戰場功勳,而是創立聖騎士職位、開創聖騎士團劍術體系的貢獻。
「艾薩克兄弟,可知卡爾森當年爲何獲得命名資格?」
「關於明天使。不妨大膽推測燈塔主宰爲何要冊封您爲天使——最近的先例就是卡爾森。」
「您很瞭解嘛。據說原本預定授予卡爾森『白色獵人』的封號。但……這個稱號如今再無機會使用了。」
「不過艾薩克兄弟似乎不如卡爾森那般欣喜?」
艾薩克立即調整姿態。他利落單膝觸地,俯首時佩劍應聲出鞘,按禮儀平置地面。
艾薩克被霍赫爾的話語拽迴心神。
『雖說卡爾森曾差點成爲明天使,但終究失敗了。』
「…….」
若卡爾森是個思維正常的聖騎士,早就喜極而泣或高聲頌神。但他卻在執行光榮使命時,放棄成爲明天使,選擇了背教之路。
「……看來卡爾森也收到霍赫爾兄長的通知了。」
「燈塔守夜人、盲眼守望者、五月之劍、燃燒聖女。我知道這些。」
艾薩克飛速檢索着對卡爾森的全部認知。
光明法典中出身聖騎士的明天使,唯有五月之劍這獨一位。
『卡爾森這狗雜碎。』
本該成爲明天使的卡爾森,就這樣被教團打爲叛教者,逐出不死教團。
艾薩克點了點頭。
「艾薩克兄弟,可知道光明法典麾下的明天使?」
「其實就在大約二十年前,光明法典上還記載着另一位明天使的存在。」
聽到「二十年」這個數字,艾薩克脊背竄起一股寒意。這意味着那位天使不僅已然墮天,更遭受了從歷史中被徹底抹除的極刑——而自己竟對此一無所知。
更令艾薩克心悸的是,「二十年」這個數字隱隱觸發了他某種遙遠的既視感。
「那個明天使曾犯下重罪並畏罪潛逃。燈塔看守人通過卡爾森追查到罪人蹤跡,下令由五月之劍與燃燒聖女聯手將其肅清。隨後墮天刑罰得以執行,明天使這個組織便被徹底抹除於歷史長河之中。」
即便出動兩位天使仍需卡爾森相助——這情形與艾薩克當年在艾利爾王國的遭遇如出一轍。想必是某處祕境需要特殊鑰匙,天使們無法單獨開啓,抑或是必須藉助卡爾森持有的『守護者之燈塔』威能。
「您可曾聽聞貓頭鷹聖諭?」
「什麼?」
艾薩克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語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原以爲會遭到關於卡米爾的質問,正暗自緊張,沒想到霍赫爾提起的竟是全然不同的事。
「那位遭肅清的明天使名爲『白鴞』。正是她創立了貓頭鷹教義。雖然其名號已被歷史抹去,但她留下的知識與痕跡卻頑強地留存了下來。」
嗡——艾薩克耳畔響起奇異的鳴顫。聽到「白鴞」二字的瞬間,那些破碎的記憶殘片猛然甦醒,在他腦海中不斷迴盪轟鳴。
這是在艾利爾的烏爾班蘇斯親耳聽聞的往事。
「光明法典新晉天使『白鴞』近來聲勢浩大,連烏爾班蘇斯都難以追蹤其行跡。照此下去……」
那個名號在艾薩克腦中反覆迴響,惹得他胃袋翻攪陣陣噁心。
***
霍赫爾瞭然地拍拍他肩膀,指尖傳來沉穩力道。
「明白了。我似乎曾在某處聽過她的名號。待被抹除的知識恢復時,您可能會感到頭痛。這種事我也經歷過好幾次了。」
然而艾薩克經歷的景象,卻與霍赫爾描述的截然不同。
白鴞,二十年,阿爾,巴埃爾巴登,貓頭鷹聖諭。
詞語碎片拼湊成型,推導出驚心真相。
『難道墮天使白鴞是我的生母?』
若真如此,她遭墮落並被抹除存在便說得通了。諸神嚴令禁止天使繁衍後代——比起貓頭鷹教義這種激進學說,這反而是更不可饒恕的重罪。
『不,或許那傢伙根本懶得深究。以他的性格確實做得出來——世上拿非利本就鳳毛麟角,怎麼可能認錯?』
『卡爾森這混賬…竟一直隱瞞真相?』
「固然是重大功績,但若論對天界大計的貢獻度,艾薩克兄弟確實稍顯不足。不過正如您所說,這位兄弟不是還很年輕嗎?」
「白鴞雖曾是明天使,卻犯下重罪長期在逃。燈塔守護者對此功績極爲讚賞,甚至爲卡爾森預留了名號。從這個角度看艾薩克兄弟的功績……」
艾薩克緩緩平復呼吸。
艾薩克強作鎮定的模樣似乎被霍赫爾誤認爲恢復冷靜,他便繼續緩聲道:
「…….」
艾薩克咬緊牙關強壓怒火。恐怕卡爾森當初根本不知道他是白鴞之子,五月之劍也僅看出他是拿非利,未必清楚他的身世。
素未謀面的明天使母親?比起思念,先湧上喉頭的是作嘔感。復仇對象竟是全體明天使——
那麼卡爾森和五月之劍,豈不成了殺害艾薩克父母的仇人?
「總之由於這些緣故,卡爾森立下大功卻無法向信徒們宣揚功績。白鴞之名只殘存於教團極少數記錄與祭司口中,漸漸湮沒在歷史長河。」
這目標可算不上延年益壽。
白鴞是他生母的唯一證據只有時間吻合。即便屬實,她終究並非真正養育他的母親,自己又何須承擔復仇的義務?
雖說孕育拿非利是重罪,但只要不被發現就不會受罰。正因如此,世間才偶有拿非利存留。
「……原來如此。」
「千年王國的降臨已近在眼前。若艾薩克兄弟願爲這即將到來的新秩序貢獻力量,我將爲您指明成爲新時代先知的道路——讓您的名字最終鐫刻在第五明天使的聖座之上。」
霍赫爾微笑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