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05. 魔法師卡魯裏恩 0;41;

『父親原本竟是這般模樣？』

曾經如大理石柱般堅實的手腳堆滿浮腫贅肉，野獸似的面龐爬滿褐斑與膿痘。不，仔細想來，這分明與他記憶中的父親容貌完全重合。

父親依舊是那個曾將他拽入深淵的恐怖存在。

但埃德雷德已今非昔比。

他已成君王，統率千軍，更承受過艾薩克的錘鍊。

埃德雷德從未忘卻艾薩克所授劍術，每日勤練不輟，卻始終未對阿爾弗雷德施展。此刻他如受蠱惑般向前踏出一步。

卡爾德布赫讓埃德雷德的蛻變愈發驚天動地。

他髮色愈發明亮，肌膚上鐫刻的閃電紋章迸射耀芒，瞳孔中流轉着非人般的翠色幽光。

埃德雷德執劍而起。

雨幕如臣民朝覲君王般向兩側分開。

騎士們皆嗅到白樺林的清新氣息，雨滴敲擊聲此刻格外喧囂。

恍若戰場唯餘他們獨存。

他的劍勢靜默如深淵，卻蘊着颶風之力。

阿爾弗雷德急抬劍格擋。

埃德雷德利刃斬落。

未聞劍刃崩裂之聲，卡爾德布赫已貫穿阿爾弗雷德胸膛。

阿爾弗雷德雙手持着斷劍，宛若投降姿態。未及倒地，身軀已如枯葉般紛散。

埃德雷德俯視着飄零的身影，呼出古木吐息般的嘆息。

少年在恐懼中弒父，終於蛻變成男人。

埃德雷德注視着阿爾弗雷德消散的痕跡答道。

艾薩克察覺到騎士們的陣勢開始流轉。

「這也是卡德布赫之力的作用嗎？」

＊＊＊

縱爲君王亦不能任其涉險，他早吩咐海莎貝在危及時刻介入——而今已無需她出手。

卡魯裏恩從不這樣戰鬥。

不，連外形都改變了。雖然分別只是片刻，卻如同經過漫長時光——不僅身體產生變化，連穿戴的鎧甲都生出枝椏與葉片，背後更垂掛着天使般的落葉斗篷，一直蜿蜒垂落至地面。

卡魯裏恩將騎士指揮權交予阿爾弗雷德，但隨着阿爾弗雷德敗北，騎士們顯然已被埃德雷德展現的威儀懾服。

五月之劍似乎也察覺到異常，遲遲未能給予致命一擊。

艾薩克哭笑不得地斥責道。

暴風雨依舊猛烈，天使軍團正在雲層間展開凡人難以理解的玄奇戰鬥。縱觀戰局，五月之劍正逐漸佔據上風。

「別被力量衝昏頭做傻事，陛下。」

成羣魔像與縫合百獸的奇美拉或飛撲或攀爬，虎視眈眈地圍攻艾薩克。雖已擊倒數只，他卻越戰越覺力不從心。

『埃德雷德成功了！』

未來弒神吞天使的救國英雄——SSS級賭術大師海莎貝，即將迎來高光時刻。

他是明天使中的『法師』，既重勇氣榮譽，更崇尚智慧。最重要的是，五月之劍早先警示過的幻術——卡魯裏恩的殺手鐧——至今未見施展。

『海莎貝，能分辨出三個之中哪個是真正的卡魯裏恩嗎？』

猶如當初艾薩克擊碎魔像時引發的震撼。

艾薩克本想提醒國王注意身份，別說得像雜兵頭子似的——但眼下確實沒人比埃德雷德更適合對付魔像。海莎貝的狙擊技藝再高超，也不可能射穿這些硬殼魔像。

真正的麻煩是魔像與魔法生物。

轟隆！魔像自重本就驚人，此刻卻如遭重卡撞擊，連滾數圈直至撞上同類才止住去勢。

雖說卡魯裏恩確實揮霍着魔法，還召來大批麾下助陣，但這般正面交鋒完全是適合大規模戰爭的『騎士道』做派。

岩漿魔像瞬間停止噴發灼熱烈焰，熔岩般的軀體軟塌塌地沿地面流淌而下。艾薩克驚覺海莎貝竟能瞬間找出隱形魔像的催化劑並一擊摧毀，不由暗暗讚歎。

『不行。三個看起來都像是本體。』

正當熔岩魔像揮動巨軀猛砸而下時，艾薩克原想用魯阿丁鑰匙硬扛這記攻擊，猝然間一支箭矢呼嘯着洞穿了魔像的胸膛。

當然，僅憑這點還不足以讓艾利爾騎士團向埃德雷德臣服。但艾薩克預料到，在卡魯裏恩下達新指令前，他們至少會保持觀望態勢來轉變風向。

無論卡魯裏恩暗藏着什麼詭計，都必須逼他儘快亮出底牌，或是在那之前徹底解決他。否則等五月之劍力竭之後，直面卡魯裏恩的就該輪到他們了。

當五月之劍再度繃緊劍環橫掃時，又一個卡魯裏恩被撕碎又重組。他試圖反擊，但五月之劍周身爆開的熾烈電火宣告了他的失敗。

雖因距離太遠無法感知，但見騎士們轉而後撤，便知埃德雷德已勝。同時海莎貝的念訊傳來：

＊＊＊

『她如何鎖定目標的？』

「是的。似乎在我覺醒劍氣的瞬間，就能激發出更強大的力量了。」

不知經過多少次毀滅與再生，他的衣衫早已碎成破布條，那些勉強再生的部位還留着粗糙的癒合痕跡。

艾薩克仰首望天。

『身爲智慧與魔法化身的卡魯裏恩，何必執着於這種騎士道的較量？』

『魔像核心唄？除了那兒還能射哪兒。』

埃德雷德咧嘴笑着望向他。那模樣讓艾薩克明顯感覺到他的氣勢已大不相同。

望着她矯健的身手，艾薩克決意爲下一階段戰局做準備。

『我來助陣！』

「先生！」

「這些雜兵交給我來處理！請先生去攔住卡魯裏恩！」

那種憑藉本能鎖定敵人弱點，實施致命偷襲的天賦。

她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完成了何等驚人的操作。艾薩克意識到，海莎貝根本不清楚自己已成長到何種境界。

海莎貝能洞穿生命流動的軌跡。這並非依賴感官敏銳度，而是源自紅色聖盃教義的玄奧力量，絕無被矇蔽的可能。換言之，卡魯裏恩的分身並非幻影，而是真正共享本體生命力的實體分身。

『這次需要海莎貝出手了。』

天使雖是不可褻瀆的神聖存在，騎士們卻終生效忠於執掌卡爾德布赫的王者。他們本能地臣服於持劍的騎士而非魔法師，這是刻在骨子裏的天性。

『雖奉天使詔令，但卡爾德布赫終究是王者象徵，其權威令人難以抗拒。』

埃德雷德似乎也受到不小的衝擊，整個人踉蹌着晃了幾步。

身爲明天使首席的卡魯裏恩，在自家主場竟被壓制到難以抗衡的地步——唯有一種解釋能說通。

整體來看，五月之劍顯然壓制着卡魯裏恩。雖說地面戰況可能帶來變數，但卡魯裏恩的疲態與傷勢確實在不斷累積。

艾利爾麾下的騎士們因降臨凡世的王者而戰慄。

『不對勁』

『若不能同時壓制所有卡魯裏恩，絕無勝算』

所幸海莎貝悄然加入戰局。她雖隱去身形，數支利箭卻破空而來，接連射穿騷擾艾薩克的石像鬼頭顱，昭示着她的存在。

「卡爾德布赫乃王權所歸。」

『看來我們必須儘快插手了』

卡魯裏恩持續釋放着強得驚人的魔法。三個分身輪番施術，狂風暴雨般的攻勢壓得五月之劍喘不過氣。尤其當五月之劍猛攻時，分身們交替施展再生術、防護罩與反擊魔法——看似勢均力敵，實則只有五月之劍的體力在持續消耗。

其實艾薩克並未完全信任埃德雷德。

更何況此處是艾利爾的天國。

『那小不點做到了！騎士在撤退！』

＊＊＊

他在保存實力。

原來卡德布赫也存在階段性的力量差距，這倒是前所未聞。恐怕使用者自身實力越強，就能引出越強大的天使之力，甚至獲得近似天使的外形。

但艾薩克莫名感到強烈的違和與不祥。

五月之劍雖只剩三道劍環流轉，火焰也比先前暗淡許多，但卡魯裏恩的狀況更糟——天穹中竟同時懸浮着三個浴血廝殺的他。

她早已脫胎換骨。

埃德雷德疾奔向艾薩克。借力天使之威的他衝刺速度駭人，奔襲途中順勢撞飛近處的魔像，怪物應聲拋飛。

這場對決太過騎士道了。

這情景令他想起了制服赫卡忒莉的那一戰。

卡魯裏恩比那時強了幾十倍，若無援手，五月之劍勝算渺茫。

『可該怎麼做？哪怕能引他到地面交戰……』

「嘎啊啊啊——！」

縱然激戰正酣，對艾薩克衆人的猛攻卻未停歇。

埃德雷德加入後，魔像們潰不成軍，但迅捷的奇美拉仍縱橫突襲。艾薩克凌空抓住一隻噴火飛撲的翼翅奇美拉。

動作流暢如拎起幼犬後頸。奇美拉如中蛇毒般掙扎，他反手一掌重擊其顱。

喀嗤！左手貫入顱骨驟然異變，觸鬚瞬間控攝首級。神經突觸被寄生體佔據，奇美拉劇顫着淪爲傀儡。

『海莎貝，狙殺右側卡魯裏恩！』

『誒？我嗎？怎麼狙？』

海莎貝傳來不知所措的意念。

豈能事事指點？過多庇護反倒阻礙成長。

他向海莎貝下達指令後，她此刻只能拼死尋找執行命令的方法。

成長往往誕生於這種絕境。

艾薩克自墜入這個世界以來，也一直如此接受任務，拼死完成以獲得回報。倘若海莎貝真有成長潛能，她必定能找到破局之法。

『若真失敗，那也無可奈何』

艾薩克猛然向左翼的卡魯裏恩疾衝而去。

五月之劍瞥見騎乘奇美拉急速攀升的艾薩克，隨即會意其意圖，對着正面的卡魯裏恩發動猛攻。卡魯裏恩也察覺逼近的威脅，目光陡然轉厲。

越是逼近卡魯裏恩，艾薩克越覺頭腦冰冷徹骨。

『此刻這般瘋狂的舉動，當真出自我清醒的意志？』

即便曾在卡爾德布赫擊退基天使，也不過是憑藉損毀聖物相脅逼退，無異於一場挾持談判。

倏然驚覺——懸浮天際者竟是天使之軀。

「哈——哈哈哈！」

「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卡魯裏恩！」

但他發笑的真正原因，是察覺到卡魯裏恩竟如此輕敵——僅仗着這點伎倆就敢放任自己近身。

就在此刻，卡魯裏恩甚至沒多看他一眼，只是啪地彈了個響指。載着艾薩克騰空的奇美拉猛地栽倒，碎裂成無數動物形態開始墜落。懸吊在空中的艾薩克自然也隨之跌落。

但眼下對手卻是艾利爾麾下首天使卡魯裏恩。

即便力量分散，這位天使仍強到能與五月之劍正面抗衡。艾薩克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幹一件史無前例的蠢事。

艾薩克突然迸發出大笑。卡魯裏恩分明是故意放任他飛得更高——只爲讓他摔得更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