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17. 你的價碼 0;21;

果然在奧德里夫找不到其他同行者的身影。

雖經歷了幾場戰鬥，但無需統率部隊也不必考慮補給的艾薩克自然最先抵達。更何況背上還馱着死亡，簡直就是被追殺着逃下來的。

連涅爾都因疲憊而煩躁的強行軍中，艾薩克自然也不例外地精疲力盡。

中途甚至冒出過乾脆裝死發動"混沌代理人"能力的念頭。

但目睹收割者的鐮刀被碾成碎片仍能復原的模樣，看來這招效果有限。世間確存在無法徹底滅殺的存在——不死教團試圖掌控的"死亡"化身收割者，正是此類存在。

何況混沌代理人還暗藏未知風險……

待窮盡所有手段後，再行此險招亦不爲遲。畢竟通過夏洛克與萊奧諾拉，或許能查明加諸己身的"稅賦"真相。

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夏洛克。

無數商旅往來穿梭的大都市裏，若帶着龍族闖入必引發騷亂。艾薩克先讓尼爾暫留奧德里夫郊外的臨海峭壁。即便海面上有人瞥見尼爾身影，多半也會被船員們當作誇張的航海奇談。

＊＊＊

艾薩克徑直朝奧德里夫外圍的酒館走去。

名爲"笑面章魚"的店鋪——並非隨意挑選，而是遊戲中提及的著名美食據點。

雖然對設定中提及的美食充滿好奇，但更吸引人的是——這家餐廳既然是名人常去的場所，自然更容易聽到關於名流的各種傳聞。

他點着招牌辣燉章魚，耳尖微動捕捉四周動靜。

深壓兜帽無人識破。拿非利的魅力既可引人沉醉，亦能催生恐懼。

只需氣場凜然端坐，讓視線在兜帽陰影下掃視四方便好。

果然，沒有任何人將視線投向艾薩克。他們剛要轉頭，便如同被亂石絆住般猛地頓住，隨即移向別處。

夏洛克此時該到奧德里夫了吧？

萊奧諾拉十有八九就在奧德里夫的某處，但夏洛克的行蹤尚不確定。不過，他總得做做阻攔艾薩克的樣子，多半也該到奧德里夫了。

艾薩克只擔心一件事——自己是否來得太急了。

喂，聽說了嗎？夏洛克團長把所有懸賞傳單都收回去了！

「說不定招惹聖盃騎士就是計劃的一環。聽說貝西亞家族重金聘請了絕世強者，鐵了心要鎮壓……」

這並非虛言。

商人間炸開驚詫的抽氣聲。能被最有權勢的商團繼承人召見絕非等閒——誰不知道連傭兵團長夏洛克都是萊奧諾拉發掘的人才。

……這算是勾起鄉愁了嗎？不過確實美味得很。

艾薩克的身高即便按這個時代的標準也算不上高大，在魯朱貝克時甚至能僞裝成女性。

「說真的，最近奧德利夫港聚集了不少神祕人物。閣下瞧着也不是普通人，能否透露是誰邀您前來？」

『這根本不是單人份的規格……』

艾薩克壓根沒想過真動武，只打算來場靜默的武力示威。

『看來真是餓狠了』

「不可能，哪有這種事！傳聞說是個從艾利爾來的高大劍術大師，可這位既年輕個頭也不高啊。」

雖知填飽肚子近乎奢望，但橫豎沒有推拒的理由，便由着他們張羅。

『那是自然。』

畢竟從結果而言，確實是她召他而來。

艾薩克聽見鄰桌正談論自己和夏洛克，立刻豎起耳朵。那兩個商人模樣的男子正交換着近日最敏感的消息。

「黃金偶像商團真要下血本操縱，有什麼辦不到的？何必直接收買審訊官，買個腐敗的主教或司祭不就行了？」

「等等，你想想看。夏洛克團長怎麼可能獨自決定要襲擊聖盃騎士？肯定是商團主，或是他某位千金的指示。聖盃騎士絕不會白白捱打，只要派兵威脅奧德利夫港，商會對貝西亞家族的指責聲浪自然會出現。」

「看來你很驚訝。說實話我們自己也還沒敢全信——據說夏洛克團長那座破爛劇院附近，有人目擊了吸血鬼的蹤跡。」

由於艾薩克比流言來得更快，克蘭要塞發生的事似乎尚未傳到此地。商人們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交談着這些敏感情報。

「哦？我倒聽說是因爲僱了個天價大佬，急着省錢才把你踢出來的。但這樣真能成事？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現在勢頭不是正猛嗎？」

艾薩克稍作沉吟，若無其事地開口。

眼前菜餚至少足夠八人享用。

「聖盃騎士可是艾利爾選中的戰爭英雄，光靠一個劍術大師哪夠？他們自然要從各地招攬人才。聽說連瓦爾萊卡的獵魔人都被招入麾下了！」

「…….」

「萊奧諾拉·貝西亞。」

豈會輕易退讓？更無人能預料權力更迭的驚濤駭浪。有人甘心臣服貝西亞的掌控，亦不乏恨之入骨者。

包圍奧德利夫港簡直是瘋狂之舉。這裏不僅是格爾託尼亞神聖帝國領土，更是光明法典教團影響力籠罩的重鎮，城內遍佈虔誠信徒。正因如此，就連黃金偶像商團也不敢在此地肆意妄爲。

艾薩克含糊其辭地沒有細說，商人們發出心領神會的竊笑。

「教堂區的灰烏鴉最近數量暴漲，甚至有人懷疑他們連異端審問官都買通了。」

「不，比起那個——聽說聖盃騎士因自己遭懸賞而震怒，正揮師南下，這才取消了交易。」

『從艾利爾來的劍術大師？難道……』

當然，這些私語依舊清晰地落入了艾薩克耳中。

＊＊＊

「我來自北方。」

「嘖！瞧着年紀輕輕，胃口倒好。這點不夠吧？要不要再添些？」

「可不是嘛，北邊來的。格爾託尼亞帝國南端的奧德利夫港，除了北邊和西邊還能從哪兒來？難道是亡靈氾濫的東邊？或者一片汪洋的南邊？」

艾薩克默默梳理着聽到的線索。

艾薩克對那位劍術大師產生了興趣，但鄰座的商人卻露出懷疑神色當即反駁。

「他們全殲了圍攻阿麗埃特修道院的獸人，掃平了瑟爾平原的匪幫……還剿滅了不死教團指使的帝國叛亂軍。聽說西埃羅黎明軍在克蘭要塞全軍覆沒，這消息可完全相反啊。」

「哎呀，不可能吧！要是這麼幹，帝國命脈都得堵塞。貴族和祭司們非得砸碎聖盃騎士團的腦袋不可——他們絕對會咆哮『這乾的叫什麼事！」

雖想避開視線，但獨自進食的驚人分量仍引來人們頻頻側目。艾薩克佯裝若無其事地握起刀叉，將章魚塊細細切分。

夏洛克買通了獸人、山賊和貴族來追捕艾薩克。那些號稱紅色聖盃獵手團的傢伙們自然也不會例外。要說抓捕人類，還有誰能比專業獵人更在行呢？

啊，那個啊。肯定是目標身爲聖盃騎士的事曝光了，才趕在風聲傳開前收回的。本來嘛，一萬金幣就想動聖盃騎士？教團怕是要炸鍋咯。

他已許久未正經進餐，連細嚼慢嚥的滋味都恍如隔世。雖總怕餓久了會泯滅人性而勉強進食，但奔波途中終究難遂人願。

艾薩克沉默地注視着他們。兜帽下射來的目光讓商人們脊背發涼，他們猛地閉上了嘴。

這個家族把持商團權柄近百載。

「看打扮不是本地人？從何處來？」

新菜餚陸續上桌，見艾薩克重新動起刀叉，商人們又試探着打開話匣。

艾薩克三下五除二就掃光了八人份的辣燉章魚。明明是個精瘦體型的男人，圍觀者卻瞪圓了眼睛看他風捲殘雲——誰也猜不透這些食物究竟裝進了哪個異次元胃袋。直到把醬料颳得一滴不剩，他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周遭視線，卻故作鎮定地扯過餐巾擦了擦嘴。

「餐點已備好。」

商人們慌忙遞過酒杯岔開話題，但誰都想不通怎麼會突然提及瓦爾萊卡的獵巫人。

艾薩克猛嗆一口食物，差點嘔吐出來。

可他們並非來給孩子送禮獻殷勤，而是衝着艾薩克來的。

指尖莫名泛起刺痛感，想來只是錯覺。與駭人賣相截然不同，紅豔醬汁中竟埋着扇貝、鮑魚、魷魚等各色海鮮，原是道辣香四溢的海鮮燴。

剛落筷鄰座商人便湊近，連酒菜碟盞都搬了過來。不待艾薩克應答，他們已抬手加點了菜品。

「那麼，傳說中僱傭你來擊潰聖盃騎士團的那位大人物……」

商人的臉色陡然凝重。

等等！那要是伊薩克雷亞黎明軍帶着士兵壓到奧德里夫怎麼辦？萬一奧德利夫港被孤立了呢？

我自然無意進攻，但要讓他們明白——若我死了，這支軍隊可不會繼續沉默。

正當某個商人驚疑低語時，鄰座同伴猛地捅了捅他的腰眼。

也就是說，萊奧諾拉·貝西亞爲了阻止我，可能僱傭了黃金偶像商團的傭兵、艾利爾的劍術大師、瓦爾萊卡的人族獵手，還有光明法典的異端審問官。

「難道黃金偶像商團高層會逼迫貝西亞家族下臺？」

正聽得入神之際，侍者突然端來一盤鮮紅醬汁拌的辣燉章魚，擺在艾薩克桌前。他被辛辣香氣勾起食慾，可一瞧見那顆未經處理的章魚頭正瞪着眼珠直視自己，頓時噎得說不出話來。

「不至於吧？異端審問官怎麼可能被收買？」

「呵，這世道真是爛透了，什麼怪事都有。」

艾薩克邊聽邊想道。

艾薩克舌尖漾起久違的幸福感。

最後那個雖然有些可疑，但既然灰烏鴉數量激增，這事就值得警惕了。

艾薩克又在清單上加了一項。

不死教團的收割者應該也快完成修復，正要開始追蹤我了。

『拿非利的魅力確實無可抵擋，但這受歡迎程度實在讓人喫不消啊。』

商人們緊盯着專注聆聽他們談話的艾薩克。既然他說是萊奧諾拉召來的，肯定不是尋常人物，可至今沒人看透他的底細。

「就算是聖盃騎士，敢攔黃金偶像商團的馬車也是自尋死路。」

「說吧，你到底是幹什麼的？現在全世界的獵手都衝着聖盃騎士來，你肯定也有兩下子吧？」

「啊，是的。其實我就是那位聖盃騎士。」

商人們一時沒聽懂意思，全都愣在原地。

艾薩克覺得情報收集得差不多了，起身準備離開。當兜帽下的容顏驟然映入眼簾時，商人們驚得張大了嘴。

艾薩克將餐費放在桌上，轉頭問商人。

「所以，夏洛克的劇場在哪個方向？再擠下去真要沒命了。」

＊＊＊

「哦，拉安特，您一直對我隱瞞身份……」

「停！語調要再帶點悽婉的破碎感！」

深夜的夏洛克劇場空無一人，他正全神貫注編撰着那些充斥惡趣味的劇本。剛收到的委託酬金和往日經驗碰撞出火花，新的戲劇靈感正在他腦中瘋狂滋長。

反正萊奧諾拉委託的任務基本算是失敗了，就連充門面的艾利爾劍術大師也是成敗皆可。既然時間充裕，他決定沉浸於業餘愛好，痛快揮霍金錢。

可演員們糟爛的劇本理解力終於讓他爆發了。

「這種臺詞怎麼可能演出悽美感啊？」

其他演員也怨聲載道，顯然對劇本多處不滿。

但夏洛克毫不示弱，反而加大施壓力度——哪怕只爲鎮住這羣新招募演員的散漫氣焰。

他親自讀着劇本，在腦海裏模擬表演。

「聖盃騎士大人，我早料到您會來！」

「怎麼不能？拿了報酬就好好演！女主發現共度初夜的拿非利美少年男主竟是章魚天使混血——這還不夠悽美嗎？演拉安特的演員動作再軟塌些……」

他在黑暗中準確辨識出來人身份，毫無懼色地低聲說道：

「你究竟是什麼來頭？」

夏洛克剛踏進辦公室，冰冷的刀鋒就抵住了他的喉結。粗糙如鋸刃的金屬緊貼在下頜曲線處。

呼！一陣風突然吹滅舞臺燈光。夏洛克罵了聲晦氣，既嫌演員演技差又遇突發狀況，直接宣佈休息。

「哦，拉安特，您一直對我隱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