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那個N人YⅣ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509 字
劇本:ZERO_SUGAR
編輯:文學少女
第4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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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Y Ⅳ
很久以前,劉智源便已知道,自己並非精神病患。
窸窣——窸窣——
男人的面容映入她的眼簾。昏暗的牀鋪上,兩人並排躺着。倒不是說彼此間萌生了情慾,只是他在沙發上昏睡過去後,被她悄悄移到了牀上。
"您昨晚哭了一整夜呢,馬蒂茲先生。"
劉智源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對方的頭髮。她早就潛入住宅查清了他的本名是高曜日。但那又如何?對她而言,他永遠只是"馬蒂茲先生"。
"我還是頭一次見您那樣哭泣。真是新奇。"
在這無人注視的旅館牀榻上,劉智源悄然從指尖牽引出一縷青藍色的氣息。那如水般流動的能量蠕動着,緩緩覆上了馬蒂茲的面龐。
單看外表,儼然一副潔面後敷上面膜的景象。爲了不驚擾他的睡眠呼吸,那藍光只避開了鼻孔,將整張臉溫柔地籠罩起來。
"嗯……"劉智源有些拿不定主意似地微微蹙眉。
9;果然。就算這樣,也無法在腦海中勾勒出他臉龐的輪廓。9;
她知道那裏有鼻子。也知道有眼睛。但無論思緒如何努力,馬蒂茲的容貌始終無法浮現。
9;和其他人在一起時,或許勉強能分辨出來。區分本身是可能的。但若問是否能獨立認出馬蒂茲先生——那便是疑問了。9;
劉智源又挪動了一下身子,將鼻子埋進馬蒂茲的下頜。
然後,緩緩吸氣。
9;…………好聞的氣息。9;
9;只爲我一人。哪怕這世界毀滅,令我們分離,也爲將來某日重逢而準備的。那"唯一的氣息"。9;
"愛是什麼呢?"
這是視角的差異。
常人不僅計算着何時展露笑容,也計算着收斂的時機。該以怎樣恰到好處——不令對方感到失禮的速度,讓這笑容沉澱下去。
再強調一次,很久以前,劉智源便已知道,自己並非精神病患。她在幾乎所有層面都無法感知情緒。
在劉智源看來,這些水蟲是氣泡。是潛水之人呼出氣息時,從水底升起的氣泡。
如同在水中仰望水面時,萬物的輪廓都模糊盪漾一般。
劉智源思考着。自己與眼前這個人所維繫的關係——能否用"愛"這種情感來定義呢?
反正,她的笑容本就是爲一個人打造的人工造物,而他也從未苛責過這件造物。
劉智源的指尖,水珠在汩汩湧動。那透明的水珠,彷彿活物般遊移,然後"啪"地一聲碎裂了。
正因如此,她的微笑在旁人看來,總帶着難以言喻的怪異。
精神病患並非像她這樣感受不到情緒。他們只是被剝奪了共情的能力。
腦海中的迷霧沉澱下來。
馬蒂茲似乎對水蟲的"雨水"不是從上而下,而是從下往上的景象感到無比新奇。
9;馬蒂茲先生。情感是什麼呢?9;
– 水蟲。那是水蟲。是名叫利維坦的龐大海龍的微縮版。水蟲聚集再聚集,便會形成龍的形態。
9;對我而言,人的聲音總是在水中折射散射,聽起來像是某種沉悶迴響的信號。在[那外面] ,您的聲音又帶着怎樣的音色呢?9;
其實,這話錯了。
然而劉智源的笑容裏,卻缺乏這種計算。笑容出現,隨即在下一刻消失。消失,又驟然浮現。
9;馬蒂茲先生。看來,我依然無法對您產生任何情緒呢。9;
撫弄。劉智源將他額前的髮絲捋向一邊。
9;好聞的氣息。9;
所有人都在拼命追求自然。
然而,即便在這水中的世界裏,唯獨香氣能如此清晰地被感知。
9;您有着怎樣的面容?9;
透明的水泡接連不斷地、啪嗒啪嗒地破裂。
9;想要觸碰。9;
不可能。
忽然,頭頂傳來聲音。抬頭一看,馬蒂茲正睡眼惺忪地俯視着她。
對劉智源而言,世界從很久以前起便一直淹沒在水中。所以,被水覆蓋的"帷幕"彼端的形態,總是扭曲着。
微微一動。或許是聲音觸及了鼓膜,馬蒂茲的身軀輕顫了一下,但眼瞼依舊緊閉。
並非只是出於模糊的好奇心。而是一種意志——渴望能像您那樣去凝視這個世界。
劉智源眼中的世界,總是沉沒在水底。
但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若非雨水而是氣泡,自然只能向上浮升。
每當劉智源如此祈望時,"水蟲"們便誕生了。在指尖。在周遭。水泡沸騰着升起,向着永恆的水面之上而去。是的,水面之上。
蠕動蠕動。
劉智源的嘴角漾開一抹微笑。這是有意的微笑。是習得的表情。
"……智源?"
窸窣蠕動。窸窣——窸窣。
咕嘟咕嘟——
對她而言,比這更自然的姿態尚屬多餘。
眼前的男子曾就方纔碎裂的水泡如此說道:
她也想感受一下。
"嗯。早上好。"
"嗯,早上好……不過,能不能問一下,你爲什麼咬着我的後頸?"
"這裏的香氣最濃郁。"
"你真是個變態嗎?!"
"失禮了,馬蒂茲先生。這不過是確認存在的行爲而已。若按此推論,那麼世間所有凝視他人臉龐的人,豈不都成了變態。"
"我算是徹底醒了!真的!"
馬蒂茲嘟嘟囔囔地起身,開始收拾。盛夏。因爲計劃要騎行好幾個小時,防曬霜可不能塗得馬虎。
對劉智源而言,防曬霜是小小的妨礙。因爲好不容易噴灑的香氣,會因此變得些許模糊。
但這是習慣了就好解決的問題,所以爲了習慣,她在騎行前將臉深深埋進了馬蒂茲的懷裏。
"……你不用塗防曬霜嗎?"
"嗯。沒問題。"
"哎喲。別仗着年輕就太信任皮膚。到世界末日來臨至少還有幾年,你可是要繼續當模特的啊。"
"正如您所說,正因爲我還年輕,所以沒關係。就算皮膚曬黑少許,也不過是爲我的魅力,暫時添上一抹季節限定的、別樣的美麗。"
"既是精神病患又是自戀狂,真是難搞……"
那當然是謊言。
9;畢竟我本就二十四小時浸沒在水底,陽光根本無從觸及。9;
爲何要刻意隱瞞這個祕密。
理由自然不言而喻——
9;馬蒂茲先生並不知道這是氣泡。也就是說,那名爲高尤里的轉生者也不知曉。9;
要想欺騙敵人,必須先瞞過自己人。
因此,劉智源隱瞞這條信息,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選擇。
9;肌膚。9;
這並不奇怪。他的眼睛,有時能看見"這個",有時又看不見。
"即便謀殺沒有發生,也無法將奶奶託付給像轉生者那樣身份不明的人物。必須準備好一個即使暴露在公共機構面前也無妨的不在場證明。"
9;想要知道。9;
9;當然,馬蒂茲先生接受了我。原諒了我。但那是馬蒂茲先生的決心和行動,並非情感。9;
真的嗎?
水泡們環繞、附着在馬蒂茲的心臟上。
然而,這兩者提供給劉智源的,都只是極爲貧乏的資料。
要推斷出這一點,需要對方的聲音和表情。只要有這些,原本是很簡單的。
情感,究竟是什麼呢?
9;看來馬蒂茲先生頗爲信任那位轉生者。但僅憑信任,萬事萬物並不會自行運轉。9;
馬蒂茲似乎根本看不見那水泡。
9;肌肉。骨骼。9;
9;想要觸及。9;
信任你。信任我。
劉智源思考着。
今天的日程也格外緊湊。
那麼,馬蒂茲先生真的在害怕我嗎?
"……你這傢伙,到底把殺人計劃得有多周密。"
撲通。
9;萬一轉生者欺騙了馬蒂茲先生——或者,轉生者連自己都矇蔽時,我將作爲最後的屏障而存在。9;
首先,劉智源聯繫了自己事先預約好的療養護工。既然轉生者已死,便需要有人代爲照料祖母。
水泡窸窣蠕動,順着馬蒂茲的手臂向上攀爬。瞬間,水泡們便滲入了皮膚之下。
9;心臟。9;
於是,她伸出了手。
能猜到對方是在"開玩笑"。但若並非玩笑呢?若玩笑中摻雜着真心呢?
他所感受的一切振動,都清晰而分明地,也傳遞到了她身上。
他對我,究竟抱有怎樣的感受?
"我有時候……覺得智源你有點可怕。"
然後,從手心到手心,傳遞去透明的水珠——不,是水泡。
9;我殺害了馬蒂茲先生的家人、老師,或許還是戀人。9;
"?"
緊緊握住。抓住了馬蒂茲的手。
9;有可能。9;
即便能成爲美麗的言語,卻遠不足以構築美麗的世界。甚至無需援引蓋蒂爾的JTB問題[1],信念與現實本就各行其道。
於是,在肉眼無法窺見的深水之中。撲通、地一聲。
再深一點。
"……?智源?"
護工彷彿早已等候多時,確認了酬金,回覆說請不必擔心。這安排早在動身來日本旅行許久之前便已預定妥當。
9;聽聞情感是人類無可奈何之物。即使馬蒂茲先生的情感畏懼我,也是無可奈何之事。9;
所以劉智源可以放心地操控那些水泡。
還有,
9;這樣的頻率。9;
劉智源也將水泡傾注於自身。調整並協調着水泡。如何調整?
9;這樣的音色。9;
她模仿着對方心臟搏動的方向和速度。將其變得一模一樣。
撲通,撲通。
當馬蒂茲的心臟跳動時,劉智源的心臟也隨之跳動。他所懷揣的韻律,也成了她所懷揣的韻律。
"馬蒂茲先生。"
"您害怕我嗎?"
"嗯。真的,超級害怕啊,智源。我預言一下,你會成爲繼德國出身的美術系學生和喬治亞出身的詩人之後,韓國出身的模特哦。"
撲通,撲通。
9;是平靜的。9;
撲通,撲通。
9;是玩笑呢。9;
劉智源點了點頭。
9;這就是開玩笑時,馬蒂茲先生的情感。9;
她的嘴角浮現出微笑。
"我也將那兩位前輩奉爲楷模,極爲尊敬。計劃在未來幾年內,潛心學習美術和作詩法。"
"真的假的……"
兩人喫過午飯,再次出發。
撲通,撲通。
"嗯?要抵達目的地還得再踩二十分鐘踏板。"
"真美呢。"
劉智源絲毫不覺得辛苦。
劉智源面無表情地仰望着水面之上的天空。
9;這就是名爲"美"的情感。9;
9;馬蒂茲先生的"美"。9;
吱呀——在山坡路中間暫時停下車,劉智源隨着高曜日轉過了頭。
但現在不同了。
"真美啊……"
9;馬蒂茲先生的辛苦。9;
9;天空的一邊已是黑夜。看天色,再過十分鐘,晚霞就會急速失去色調。必須在夜幕降臨前抵達目的地。9;
"哈啊,哈啊。哈啊。這,這什麼,山坡。怎麼,沒完沒了的——"
"嗯。"
很久以前。
9;真美。9;
她知曉的痛楚,唯有他的痛楚。
撲通。
標籤始終是空白的原色。從未被"想放棄"或"不想騎自行車了"這類情感的色彩所浸染。
9;風變涼了。這樣停着的期間,汗水冷卻可能導致體溫急劇流失。9;
"智源,稍微停一下。"
而對她而言,那便已足夠。
無論上坡路多麼陡峭漫長,她也只是在判斷"肌肉疲勞"累積到何種程度後,給那個判斷貼上"辛苦"的標籤罷了。
因爲,有一個人在她身邊,爲她呼吸着維繫她心跳所必需的氣息。
她知曉的微笑,唯有他的微笑。
"真的——很美。"
她再次,望向晚霞。
9;紅色。橙色。淡淡的酒紅色。9;
· 那個女人Y。 結。
撲通,撲通。
"不是。你看那邊的晚霞。"
她,只是空無一物。能抵達這片深海的陽光本就罕有,即便偶有降臨,也不過是光的殘影,劉智源只能憑藉影子,摸索水面之上世界的輪廓。她依然無法真正認知這個世界。
水泡。肌膚。肌肉。骨骼。心臟。
她倚靠着高曜日,手指緊緊交握,說道:
劉智源微笑了。
劉智源面無表情地轉移視線。那裏,高曜日的側臉就在旁邊,嘴脣微微張開。
9;這就是名爲"辛苦"的情感。9;
她,認爲自己誕生於這海底深淵之中,是幸福的。
她知曉的美麗,唯有他的美麗。
世界染上了紅色。雲朵將入浴劑傾灑向天空。沿着天空中繪出的裂紋,蟬鳴聲流淌而下。
"哇啊。"
撲通。
劉智源便已知道,自己並非精神病患。
腳註:
[1]蓋蒂爾問題源自埃德蒙·蓋蒂爾於 1963 年對傳統知識定義的批評:長期以來,認識論將"知識"理解爲"正當化的真信念"(JTB),即主體相信某命題、該命題爲真且主體對其有正當理由即可構成知識;然而蓋蒂爾通過反例指出,即便同時滿足這三項條件,信念仍可能僅因偶然因素而爲真,從而直覺上不能算作知識,其關鍵在於"正當理由"與"真實性"之間缺乏非偶然的可靠聯繫,這一發現動搖了延續兩千餘年的經典知識觀,開啓了當代認識論對認知幸運、正當化條件及知識本質的系統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