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操縱者Ⅱ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678 字
操縱者 Ⅱ
5
坦率地說,我對第二臨時政府毫無敬意,相比之下我更敬重自己的眼屎。但我想盡可能不做出失禮的舉動。
問題在於福岡市政府。
把我來這兒的情報泄露給臨時政府的,十有八九就是他們。
到了這個時期,與韓半島不同,日本列島的政府組織還沒有徹底垮塌。
所以他們有餘裕,暫且留着第二臨時政府這枚硬幣不丟掉。
誰知道呢?說不定這枚垃圾幣就一飛沖天漲到火星大氣層了呢。
雖然這是極不合理的判斷,但賭徒們本來就不怎麼喫理性說服那一套。況且,日本人腦海裏始終縈繞着李完用幣那段甜美的成功神話。
日本政府開始找回理性的時間點,是在日後八百萬異常降臨之後。只是,獲得智慧所付出的代價是獻上腦袋、胳膊、軀幹、雙腿和內臟——除去這一點外,倒是筆不錯的買賣。
異常中,有個叫犬鳴的傢伙,是我將要討伐的……總之,這些故事全都是後話。
還不是已經實現的未來。
因此,就眼下而言,我不得不顧及福岡當局的體面。
我的任務是,把居住在福岡的A級覺醒者無償挖走。刺激當地人的神經是愚蠢的做法。
當然,若是一百八十次輪迴的我,大約可以把政治什麼的全都拋諸腦後,直接把那個傀儡師綁架帶走。但此時的我,不過是第十八次輪迴的一個菜鳥罷了。
又能怎樣呢?再憋屈,該乾的活也得幹。
"哈哈。像殯儀員先生這樣的愛國者,竟如此支持我們臨時政府,真有如獲千軍萬馬之感!"
"哎喲,什麼支持不支持的。我哪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只是想和在這艱難時期遠赴海外的同胞們一起分擔苦難罷了。"
"啊哈哈,原來如此。真是謙虛啊!來,請滿飲此杯,殯儀員先生!"
結果,一整晚都在和第二臨時政府的人士們灌酒精。唔,不過在鄭相國看來,比起酒,恐怕還是"與戰爭英雄殯儀員親切交談"這件事本身更令他甘之如飴吧。
總之,我適時地唱了一番《龍飛御天歌》[1]之後,鄭相國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咦?還真是。"
我屬於相當堅定的反吸菸派。不過,那句話不過是個信號,意思是單獨去外面談談。
"是這樣啊……"
"……說不定反而是件好事。"
前任釜山市長笑了。那笑容,不知怎的,像是硬擠出來的。
那是一句讓我摸不着頭腦的自言自語。在我們之間的沉默即將越過兩秒的剎那,鄭相國將那份尷尬化解了過去。
"對了,您抽菸嗎?"
"嗯?請等一下。市長您不是姓鄭嗎?雖然可能是冒昧的問題,可令愛若是姓李的話……"
從那個手勢中,我感受到的並非鄭相國此人的整潔習性,而是異鄉漂泊的生存本能。
那大不了就把我的肺健康暫且拋下一會兒就是了。反正連祖國都有人拋棄了,這算什麼。
"啊。她隨了母姓。"
"是的。人偶師。"
等到福岡的細顆粒物濃度適度升高了一些之際,一片頗爲稀罕的景象鋪展開來。
因爲一時走了神盯着便攜菸灰缸,我的反應慢了半拍。
"傀儡師是我女兒。"
"是的。想抽得不得了呢。"
"不過話說回來……您究竟是爲了什麼事光臨福岡的呢?"
"什麼?"
"我是說人偶師。律兒。李夏律。是我的女兒。若您要帶她走,還請一定多多關照。"
夜空中落下了幾點流星。雖說是流星雨,也不過是幾滴太陽雨的級別罷了。很快,宇宙的雨水便停了。鄭相國卻沒怎麼往流星那邊瞧,而是帶着略顯焦躁的神色環顧着四周。
"您這麼一說,我心裏倒也踏實了幾分。不爲別的,請問您可知道,在福岡居住的韓人中,有一位異名叫9;傀儡師9;的覺醒者?"
"走吧。我太怕熱了,正好出去透透氣。呵呵。"
"……您是說人偶師嗎?"
"……知道的。我很清楚。可那個孩子,您找她是因爲……?"
"我真羨慕殯儀員先生。"
"哦。流星。"
"您怎麼了?"
"啊。那件事嘛,說公務有些勉強,倒更偏向私務一些。"
"哎唷,如今這世道,哪還有什麼公務可言?殯儀員先生您做的事,那便等同於國策了。不介意的話,也請說給我聽聽吧。"
但我的想象力實在過於貧乏了。
莫非是妻家勢力極大的門第?我倒是聽說過,政治家中不乏仰仗妻家蔭庇的例子。
"偶爾我也會想象,要是我也成了覺醒者該有多好。"
前釜山市長直直地望着我。接着,他低聲喃喃。
到這裏,鄭相國的反應頭一回卡了殼。
"……什麼?"
畢竟,要是隨隨便便往福岡的馬路上彈菸灰,碰巧路過的日本人說不定會犯嘀咕:"莫非那韓國人,是把我們的土地當成菸灰缸了嗎?"
就在我正要陷入對世事之奇妙與緣分之玄妙的沉思時,我發揮了瞬間的機智,勉強擠出一句提問。
"正如您所知,我正小小地經營着一家學院。實質上,就是專爲覺醒者設立的訓練所。可能的話,我想親自見一見傀儡師這位人才,如果覺得合適,便想勸他入學我們學院。"
"是 second。也就是說,是藏起來的女兒。"
居然會有這種事。
鄭相國用顫抖的手掏出便攜式菸灰缸,將菸頭用力摁滅。
我們走出酒館,給城市的夜空注入了幾分污染數值。
這什麼瘋話。
6
第一天的行程結束了。此後,我擁有了兩天三夜獨處的時間。住處是臨時政府那邊爲我安排的。
"這些個爛人,到底是爛人。"
國破家亡之際,竟還能周全細緻地連第二家庭都一併打點好逃往海外。果然,連縮地法都使得出的英雄,究竟是與凡人不同。
早年間,漢高祖劉邦被天魔項羽殺得大敗而逃時,不得不乘上馬車。那時,劉邦聲稱馬車超重,便將親生骨肉推下車去,但凡玩過 RPG 的人大概都深有同感。畢竟,在玩家眼裏,揹包被塞滿可是不可饒恕的死罪。但在楚漢爭霸這款遊戲裏,子女偏偏被指定爲了不可丟棄的關鍵道具。因此,系統彈出警告窗,顯示"竟敢丟棄此物,簡直豈有此理!",最終棄養未能成功。
這就是人必須學武的道理。倘若劉邦像鄭相國一樣精通步法,那便無需仰仗孱弱的馬車,早已堂堂正正地犯下悖倫之舉了。
"殯儀員先生,在嗎?"
咚咚。正當我在冥想與妄想的邊界線上試探之際,一位武林高手恰好來訪。這是時隔兩日的重逢。
鄭相國將一張寫有傀儡師住址的紙片遞給了我。
但他的模樣有些蹊蹺。明明是和暖的春日,他卻戴着手套,身上的香水也頗爲濃重。
甚至在前往人偶師家的路上,鄭相國也拒絕了同行。
"咦,爲什麼?您不一起去嗎?"
"很抱歉。"
鄭相國訕訕地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政客的笑,比起酒席上,他的表情僵硬了許多。
"最近女兒那邊青春期鬧得有點兇……"
"即便如此,讓我獨自與令愛見面,您多少會有些放心不下吧?"
"哎喲。哪裏的話。一點都不擔心。況且夏律家那邊也有保姆在,沒關係的。"
"嗯。"
"再說,我昨天已經先去過夏律那兒,提前跟她交代過了。您不必擔心。"
"這,什麼……"
三十小時前,那不是昨天,而是前天。
咚咚。
屍體我見得多了。並沒有慌張。只是,十三具人偶如同禮拜般圍在屍體四周的景象,我還是頭一次見。
又或者,是蜘蛛的巢穴。
我照着地址,一路向當地人問路,好不容易纔抵達李夏律小姐的宅邸。
可這不對勁。
鞋底踩到了什麼東西。是人偶。
嗒。踏進玄關的瞬間,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蜘蛛網。
直到那時才終於感到不對勁,多半也全是託了身爲閱盡世事的迴歸者之經驗的福。
人偶們掛在屍體前後,隨着絲線反覆上升又下降。
我轉動門把手。門是開着的。
就像在遊樂場裏玩蹺蹺板一樣。
沙沙——
屋內的走廊、客廳、一樓樓梯上,全都結滿了巨大的蜘蛛網。宛如廢宅一般。
"知道了。那傍晚見。"
"李夏律小姐?"
所以每當人偶們玩起蹺蹺板,屍體的下巴便咔噠咔噠地開合,手指也以詭異的姿態軟綿綿地扭動。是啊。就像胡桃夾子人偶一樣。
更何況,一個費盡心思想討我歡心的人,突然拒絕同行,實在反常。
直覺告訴我,鄭相國對我撒了謊。
無論再怎麼飽受異鄉漂泊之苦,再怎麼是私生女身份,作爲臨時政府首腦的血脈,住在這種地方也未免太過詭異。
倘若鄭相國的第二家庭在正常運轉,那麼"夏律家"裏待着的,就該是女兒的親生母親,而不是什麼保姆。
咚咚——我敲了敲掛在玄關的門環(電子門鈴耗電,如今已經很少有人用了),通報了來意。
名副其實的人偶之家。
我因被蜘蛛網吸去了注意力而沒來得及留意,但住宅各處擺滿了人偶。
我小心翼翼地避開人偶,在屋內四處查看。手辦、俄羅斯套娃、日本的市松人偶、芭比娃娃、球體關節人偶、布偶、紙花娃娃。
其實。
這時候就該察覺到不對勁了。
咚咚。
更何況鄭相國作證說,他昨天才和女兒見過面,提前說了我的事。若真如此,那至少在那個時間點,傭人就已經死了嗎?
那名推測爲保姆的四十多歲女性,被人用蛛絲吊住脖子,死在了二樓臥室裏。
"您好。我是殯儀員。經鄭相國市長介紹前來拜訪。有人在嗎?"
不過,又能如何呢?
不知道究竟設了什麼機關,纏在人偶手腕上的絲線,一直連接到屍體的"下巴"和"手"上。
咔噠,咔噠,咔噠。
9;不對勁。9;
"有人在家嗎?"
尤其是那雙手套。不合時節的手套,怪異地牽動着我的神經。
惡臭撲鼻而來。查看屍僵程度,死亡時間似乎已超過三十個小時。至少是三十小時,卻又莫名覺得還要久遠得多。
頭一次見的景象不止於此。
9;不,等等,這真的是蛛網嗎?未免也太大了。9;
我離開"人偶之家",返回住處。打算收拾好隨身物品後,再去找鄭相國。
但很快便明白,沒那個必要了。
我住處的正中央,鄭相國的屍體同樣被蛛絲吊在半空。
怎麼會?
有什麼不對勁。不,在不對勁之前,首先是危險。鄭相國再怎麼是個沒有實權的賣國賊,屍體偏偏在我房間裏被發現,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頭腦的一側迅速冷卻下來。
熟悉的感官。
我的判斷很快。
9;必須處理掉。9;
轟——!
根本顧不上什麼查明真相,我當場就把屍體焚化了。全部。連全身的靈氣都擠壓出來,把自己的痕跡也一併抹除乾淨。
若非像我這樣歷經一次次輪迴、積攢下深厚內功的人,很難輕易施展出這等絕技。
9;五十九秒。9;
我輕裝簡行,只拿了本書,從住處走了出來。還故意和工作人員們明朗地打了招呼。
在他們看來,我大概只是一位"進房間待了極短時間就出來的客人"。按常理,沒人會想到就在那極短的瞬間裏,一具屍體已被焚化殆盡。
如今需要留意的,只剩目擊者了。那些可能看到鄭相國進入我住處的人。
CCTV倒不用擔心。如今這年頭,裝有CCTV的地方少之又少。不是因爲電,而是因爲CCTV這玩意本身容易被異常感染,人們都避而遠之。
我向住處的工作人員們打聽:"請問您見到鄭相國先生了嗎?"工作人員們都搖了搖頭,也正因如此,他們保住了性命。
到此爲止,四分鐘。
雖不能說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但到這個份上,足以洗脫嫌疑了。
腳註:
眼下重要的是,爲了在其他輪迴中佔據有利的高地,儘可能把犯人的痕跡——李夏律的痕跡——看在眼裏。
從情況來看,"犯人"幾乎可以確定就是鄭相國的私生女,李夏律。
很快,這個必要性便得到了證實。
9;老舒。這次出差的費用,我非狠狠敲你一筆不可。9;
這次是偷偷地。不讓他人看見。
歸根結底,我並沒有殺人。
而我很強。
我再次朝人偶之家走去。
真的。
我會爲這次出差收取高價。
這是事實。
我是在這時才第一次知道,"傀儡師"竟是個沒有雙腿的少女。
因爲在大門前,一名推測爲李夏律、有着明亮栗色頭髮的覺醒者,已經死了。
在這位我尚未聽過她一次聲音、而在第十八次輪迴中也將永遠不會再聽到聲音的對象面前,我抬起左手,捂住了額頭。
真相的力量,有時即便握在弱者手中,也帶着鋒銳的刃口。更何況是握在強者手裏,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1]號용비어천가(龍飛御天歌): 本義是朝鮮王朝世宗時期創作的讚美朝鮮開國功德的歌辭。在現代韓語中是極具代表性的俗語/比喻表達,意爲"極力阿諛奉承"。
"這個該死的老頭子……"
李夏律坐在輪椅上,胸口被人偶握着的刀刺穿,當場斃命。
證據什麼的根本不需要。我又不是偵探,也不是刑警。我是迴歸者。證據那種東西,在其他輪迴裏確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