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痛苦者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3393 字
痛苦者
讓我們來講述一個有關老舒的簡短軼事。
“嘿,防腐師。”
“……”
我之前提到過,老舒經常叫我“防腐師”,因爲我的別名是殯儀員,這是一項與屍體防腐有關的職業。
“重要的不是你說什麼,而是你怎麼說”這句話在這裏非常適用。
他叫我“防-腐-師”而不是“防-腐師”,元音略有變化,但在老舒高度發達的韓語發音中,它聽起來像“damn”。
這證明老舒的心理狀態還未成熟。他通過給別人起難聽的綽號並在別人面前使用這些綽號,試圖向別人展示他的力量。
在人性善與人性惡的永恆選舉中,今天,後者又多了一票寶貴。
“防腐師。你爲什麼不回答?你把你的舌頭捐給了乞丐嗎?嘿,你不應該那樣招惹乞丐。”
“該死...”
“嘿,防腐師,我很高興你理解了帕特農神廟的格言‘認識你自己’,但你爲什麼要這樣貶低自己?你還自稱是一個迴歸者嗎?所有人類的價值都是平等的。雖然你可能是一個該死的混蛋,但你仍然是一個防腐師,而不是瘟疫。”
這個老德國人母語水平的韓語是誰教的?
確實,那人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語言教師。如果我能認出他們,我很樂意去拜訪他們並禮貌地刺穿他們。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次你又計劃做什麼蠢事?”
“你比我記得清楚。那孩子。”
老舒指着某人。
一個大約五歲的孩子。一名女孩正在玩耍,與在釜山海雲臺經營麪包店的年輕父母一起跑來跑去。
老舒先生講話了。
“上個週期,那個孩子是個男孩。”
“十足被消滅後,許多人覺得在韓國定居是安全的,這是很自然的。”
“老頭子,我上次就跟你說過。”
第18個週期生了一個男孩,第17個週期也生了一個男孩,但長相不同。第11個週期他們生了一對雙胞胎。懷孕和分娩的時間有細微的不同。每個週期都沒有出現過同一個孩子。
“我擔心我引起的無意的蝴蝶效應可能會給那些孩子帶來可怕的後果。”
“這對夫婦的孩子隨着每個週期而變化。這對夫婦應該生下的孩子不見了。不是嗎?”
因爲我對那些‘消失的生命’並沒有任何愧疚之感。
“……”
不僅僅是鄭瑞雅,無數的損失——數萬、數十萬——都纏繞着迴歸者的歲月。
所有的記憶都留在我心中。
但我心裏的情緒卻是悲傷、憂鬱、渴望。
“...不是所有。”
老舒瞪着我。
我再也不會收到海雲臺麪包店的五歲小女孩鄭瑞雅送的糖甜甜圈了,她因爲父母覺得很酷而想做麪包。
抹去他的痕跡,不再對那些還未誕生的生命進行任何干涉,讓他們的存在不被毫無意義地抹去。
“真是個瘋狂的混蛋。”
“你知道,你想知道我們是否在每次迴歸時都會抹去存在,因爲每個週期出生的孩子都是不同的。”
“啊?啥?”
“那麼,你到底想表達什麼?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當然,我感到遺憾和悲痛。
但我的想法不同。不只是想法,還有我的感受。
當我嚴肅地談論這件事時,老舒會稱呼我爲“醫生”,而不是“防腐師”。
“哥哥!啊啊!”
後來我才知道,舒本華夫婦曾經流產過一個孩子,每過一個輪迴,老舒就會把自己的傷痛投射到那些“消失的生命”身上。
“……”
“嗯?我什麼時候說過……?哦,哦,那個?”
“……什麼表情這麼煩人?”
“別裝作不明白。這不是我的觀點。我是說有些孩子的存在因爲我們的迴歸而被徹底抹去!他們的記憶,他們的存在。一切!除了你,你記得一切!”
“考慮一下,醫生。”
首先,我所犯的罪孽是有限的。
也許,這就是我和老舒註定將分離的時刻。
例如,老舒提到的那個孩子曾經給我麪包,她跟着父母做米麪圈。他們做了太多,最後送給我一些作爲禮物。
“沒什麼。只是……”
老舒蒼老的臉上寫滿了難以言喻的愧疚。
孩子的笑聲、把甜甜圈放進我嘴裏的手、我彎下腰接受孩子觸摸的動作、甜甜圈上太厚的糖衣的粘性、我“哇,這個真的很好喫!”的反應,以及孩子父母羞澀的問候。
“是的。那些沒有受到蝴蝶效應影響的生命仍然存在。但是自從十足被消滅以來,我發現了更多我從未見過的生命。”
“每次我們迴歸,前一個世界存在的孩子就會完全消失。”
我可以明確地說,他們沒有罪。
“唔。”
也許這就是老舒決定“度假”的原因。
大部分都是被我用時間封印封住的墓碑。也就是說,只有那些被我永遠埋葬的人。
陰影不僅存在於空間,也存在於時間,我們稱這些陰影爲記憶。我這個壽命最長的人,身上的陰影最深。
不僅如此。雖然我沒有告訴老舒,但我清楚地記得。每次迴歸,這對夫婦的孩子總是會變化。
是的,我承認。
“......?”
“你這個該死的混蛋!那已經是三個多週期前的事了!你爲什麼說起話來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樣?你是故意讓我看起來像個健忘的老頭子吧?”
老舒勃然大怒。他花了三分鐘才平靜下來。
所以,我沒法再開玩笑說:“你不是曾經告訴我不要用‘瘟疫’這個詞來形容別人嗎?爲什麼現在變了?”當和一個比你年長的人打交道時,你必須做出很多讓步。
“醫生,如果你不改掉這個壞習慣,總有一天你會有大麻煩的。”
“確實。從一個全身都是瘋狂細胞的老頭子口中說出這樣的話,我突然警惕起來。”
“爲什麼你的舌頭一天比一天尖刻……?防腐師!你那純真的自我到哪裏去了?”
“誰知道呢。可能是被德國人拖走,被毒氣燻死,然後死去。”
“你這個種族主義混蛋!我的家人從帝國時代起就支持社會民主黨!我的祖先也被逮捕過!”
“是啊,白人再怎麼用種族主義來陷害黃種人,也是行不通的吧?總之,老頭,你說的話我考慮了很久,但我不認可。”
我們沿着海雲臺海水浴場散步。
曾經是韓國度假的象徵。人類失去的名爲文明的寶石似乎已經從這裏偷走了一切。水色的沙灘上藏着一顆藍色的綠寶石。
“如果每次我們迴歸的時候,就會有生命消失,那麼反過來說,以前不可能誕生的新生命就會因我們而誕生。”
“……啥?”
“如果沒有迴歸,這一刻誕生的人類是註定的。但我們引發的蝴蝶效應越強,傳播的範圍就越廣,完全不同的可能性會短暫地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
“當然,這不是一個好世界。每一代人都抱怨自己生在最糟糕的時代,但現在確實是除了冰河時代之外最糟糕的時代。不過,我認爲短暫地活在這裏度過一生,總比留在虛無的無底深淵裏要好。”
嘎吱嘎吱。鞋子踩在沙子上發出了聲音。
“難道我們迴歸是因爲我們喜歡嗎?這都是那些該死的異常的錯。應該感到愧疚的是那些異常。爲什麼我們要承受世界的毀滅?”
“哈?”
我還是不太認同老舒的說法。
當我邁着輕快的步伐離開海雲臺時,一種奇特的不協調感讓我駐足不前。
......現在想想,也許鄭瑞雅的米圈更好喫。
“……”
“唔?”
他們的外表截然不同。
腳註:
一個小男孩跑過來,把一個米圈塞給我。透過小男孩的肩膀,我看到一對熟悉的麪包店夫婦小心翼翼地微笑着。
“……”
我瞪大了眼睛,嚼着甜甜圈,細細品味着它的味道。
“如果你覺得自己一定有罪,那也是決心,所以我不會阻止你,但你應該爲新生命感到同樣的高興。”
“確實。有勇氣擁有一樣東西很難,但有勇氣放棄它更難。醫生,也許你比我更適合當一個迴歸者。”
“那麼他爲什麼叫我先生……?”
“啊啊!”
唔。
“怎麼樣?好喫嗎?”
“老頭子。在我看來,沒有必要對逝去的生命感到愧疚,也沒有必要爲新生的生命邀功。阻止世界毀滅的決心已經是我們沉重的負擔。再加上一些毫無意義的包袱,只會讓我們不必要地筋疲力盡。”
我無法輕易同意那段獨白。
從純粹的時間角度來看,除去週期因素,我現在年輕了一歲。
如同古老的大海噴湧出波濤一樣,一聲嘆息從老舒的口中流出。
“由於我不是偉大的人,我選擇不爲新生命感到內疚和喜悅,因爲我無法同時承受兩者。”
海浪聲、沙土聲、腳步聲持續了許久。
“啊啊!”
我立刻明白了情況。
當時,我正在海灘邊散步。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的話並沒有帶來多少安慰。如你所知,老舒最終和他心愛的妻子一起去度假了。
我把眼前的這個男孩與幾千年前我在第十九輪遇到的小女孩鄭瑞雅進行了比較。
“當年那孩子一句《論語》都聽不懂,現在竟變得這麼聰明瞭。”
所以,我只是勸老舒不要太傷心。
小男孩咯咯笑着跑回了父母的懷抱,在空中留下了一串沙跡。
“嘿,先生!”
只是,看到沈雅蓮以1bit圖像微笑的樣子,我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否對其他孩子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等等,第十九輪的小女孩不是叫我哥哥嗎?”
“……好喫。真的,非常美味。你已經可以去當一家麪包店的老闆了。”
“……”
但令人驚奇的是,我咬下一口的米餅的味道,包括那層過厚的糖衣,竟然驚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