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潜水者X
《我是一个无限回归者,但我有故事要讲》 · 신노아 · 5603 字
潜水者 X
我们来聊聊虫子吧。
虫子。
这个词汇本身,就带着天然的贬义。
仔细想想不是很奇怪吗?人类自古以来构建的生命金字塔,植物垫底,动物居中,人类登顶。越是底层的存在,在生态链中的等级就越低。可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树崽子"或"你这颗种子"之类的侮辱性称呼,顶多"杂草"勉强算个候选——但即便这个词,也暗含着对顽强生命力的赞叹。
不信?比较这两句话:"你像野草一样顽强!"和"你像蟑螂一样顽强!"其中的微妙差异立刻显现。生态链最底端的席位,永远为最卑劣的存在保留着——虫子。词典里白纸黑字记载的,正是人类对虫类绵延千年的蔑视与迫害史。
有害生物?叫害虫。
好吃懒做的废物?叫寄生虫。
优柔寡断没主见?叫软骨头虫。
刘智源那样的反社会人格?叫社会情感水蛭。
森林里学舌的精灵?应声虫。
这份贬义词清单堪称豪华阵容。连百兽之王老虎都被冠以"大虫"的诨名——这个称谓诞生于唐代,因避讳名字带"虎"字的皇帝而被迫创造。
说到底,古人但凡见到带腿的野兽,就往"虫"字上靠。并非他们缺乏区分昆虫与哺乳动物的生物学常识,而是和现代人一样深谙命名之道:只要词尾带"虫",轻蔑之意便油然而生。
最遭唾弃的存在。最被鄙夷的生命。
人类用来诅咒某物时,最信手拈来的比喻与象征就是"虫"。因此,这也是最基础的魔法——任何事物或人物,都可以被异化为虫。
而当异常降临,人类便沦落至虫豸的境地。正如优雅飞舞的蜻蜓能被孩童捉去当暑假作业,转眼折翼残肢;河畔散步的人类也会突然失去四肢面容,异化成一颗土豆。异常从不在意蜻蜓舞姿有多曼妙,人类灵魂有多高贵。
要将某种存在贬为"微不足道之物",首先得将其异化成"虫"。
异常的语言魔法固然精密,却总带着操之过急的倾向。正如尼特罗会长所言,企图灭绝人类的敌人总会犯同一个错误——低估人性之恶的深度[1]。
确实。若异常的规则是"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那么人类的规则便是"当你将他人视作虫豸时,自己也终将成为虫豸"。
——吼嗷嗷嗷嗷嗷!
雨落了下来。
『我们真的做到了!以最小代价击溃超级季风,还找到了有效的对抗策略!』
已无需再为异常维持灵气眼罩。连巨龙的瞳孔都在溶解,沉入漩涡之中。
[遵命。]
"别停!继续念《变形记》,谣话!有效果!"
"圣女!用德语原文同步诵读!"
水虫呱呱叫。
青蛙本是雨的使者,既能预言降雨亦能召唤雨水。此刻它们的鸣叫仿佛在宣告这场雨本就属于蛙族领地,绝非意外天象。然而即便鸣声震碎颅骨与神智,也阻止不了已然启动的崩坏进程。
这雨并非来自天空。
[龙鳞在剥落!]
利维坦的咆哮除了震碎几名觉醒者的鼓膜与角膜外毫无建树。对于我和千谣话这等顶尖觉醒者,连耳膜都没颤动半分。
如同所有暴雨的前兆,最初总是零星细雨。
——咕呱。
那些原本疯狂撕咬我们四肢的水生虫族突然停滞,转而发出刺耳的尖啸。这咆哮并非源自利维坦的口腔,而是由构成它躯体的无数水虫共同发出的混乱和鸣。
噗嗤。噗嗤。噗嗤。
这场雨,是利维坦的大出血,是海龙的尸骸。
[殡仪员先生!起效了!]
"好的!"
龙鳞、血肉、脏器、细胞——构成利维坦的万千水虫正在爆裂,化作倾盆虫雨。
异常真正的天敌——永远是人类,这颗星球生态系统的终极消杀者。
"呃,好吵啊......!"
——咕呱咕呱。
——吼啊啊啊!
"快救海里的民众!被这场雨淋到会窒息!"
无数虫尸接连爆裂。
利维坦在咆哮。
圣女原本不懂德语,但经过我多年的训练,她掌握了德语。阅德语版的康德《纯粹理性批判》对她来说轻而易举;阅读德语版的卡夫卡的《变形记》则不是什么难事。[4]
作为龙族至强者,利维坦的躯体本应无形无相。它确是最强的巨龙。然而此刻它面对的既非神明亦非恶魔,更非因版权问题无法登场的炎魔[2],不过是假面骑士特摄剧里注定被秒杀的杂兵[3]。
啪嗒。啪嗒。
——咕呱。
"谣话,听不懂就跟读圣女的发音!"
她与千谣话持续吟诵着这道强力的"虫族咒言"。
我仰起脸,几滴雨珠砸在面颊上。
——咕呱咕呱。
啪嗒。
——吼啊啊啊啊啊!
"明白!"
『我们成功了。』
这个曾高达10公里、直径1200公里的超级台风,这个肆虐东亚的异常天灾,此刻正在釜山上空喷吐着最后的血雨。
欢呼的不止我一人。事实上,我的反应已经算相当克制。
——咕呱咕呱咕呱。
原本将H2O分子与虫群维系成龙形的力量急速衰弱,利维坦的躯体开始崩解。虽然隔着灵气构筑的眼睑屏障,我和千谣话无法直观看清战况,但感知到水虫群的痉挛抽搐,我们确信找到了制胜之法。
"掉下来了!那混蛋掉下来了!"
"我们赢了!真的赢了!"
骑着扫帚盘旋的三千世界公会成员,在龙躯上奋战的百花女高学生们,方舟内输送灵气的觉醒者们——所有人都在此刻吐出了胜利的叹息。
"老师!"确信胜利的千谣话浑身湿透地扑过来,疲惫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们活下来了!"
明明之前还开玩笑说要殉情,此刻她眼中的庆幸与喜悦却如此真实。
我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干得漂亮!多亏你直击风暴之眼,一切才能顺利解决!"
"啊、啊啊——嘻嘻。没错!"千谣话在我拍抚下发出欢快的笑声,连黏在她脸颊上的那缕橘色发丝都显得格外可爱。
至此,我们本该迎来圆满结局——
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在继续讲述之前,还有一幕我必须记录下来。这段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场景。
除了我和那个后来会偷听这个秘密的人,所有参与者都坚信超级季风已被击败。
凭借诺亚方舟、夏律的傀儡丝、觉醒者们的灵气支援和千谣话的协助;借助「龙睛」的传奇与由我殡仪员策划的《变形记》魔咒——从所有表象来看,我们确实战胜了利维坦。
但我看见了。
嗒。
在被千谣话拥抱时,我目睹了诡异的画面。
在利维坦坠海之处,高尤里正走向它沉没的漩涡。
无人察觉。
仿佛时间静止,所有生灵都凝固成雕塑。
"......"
我连嘴唇都无法颤动,更无从分辨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嗒。嗒。
在这个冻结的世界里,唯有我的视线作为见证,高尤里优雅前行。她踩着海面如履平地,每一步都伴随着唇瓣的轻启。
"融为一体吧。"
它死了。
极度的寒意攫住我的意识。
"......"
融化的眼球混入倾盆大雨,消失无踪。
"......!"
无需任何修饰。最后一次展现真身的利维坦没有挣扎。它消融得如此自然,仿佛本就只是水滴的聚集体。
强烈的既视感席卷而来。
『这是......』
接着发生了惊人的一幕。在这个凝固的世界里,或者说在脱离现实的时空中,利维坦竟然做出了回应。
高尤里突然转向我。视线交汇的刹那,她讶异地睁大双眼。她朝我迈出半步,又迟疑地停住。
利维坦的躯体不再覆盖美丽透明的龙鳞。如同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阿耳戈斯[5],它从头到尾每一寸皮肤都布满了眼球。仿佛我们通过遮蔽眼睛击败巨龙的行为,反而促使它进化出了百万只眼睛。
——吼呜呜呜呜!
她的意思是什么?
眨动。眨动。
——咯啊啊啊啊啊!
话音刚落的瞬间,凝滞在空中的暴雨轰然坠落。超级季风最后的雨幕稠密如织,将她的身影晕染成雾中剪影。
很久以前那个轮回。当我将刘智源与高尤里配对实验时,导致大田市民集体消失的夜晚——
但这句私语的对象并不是我。
它没有使用人类语言,而是以异常特有的方式作答。原本剥落的鳞片突然重新锐化。
"......"
高尤里对着溶解成雨滴的利维坦微笑:"互相尊重领地。这是约定好的,不是吗?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
滴答,滴答,滴答。
超现实的世界里回荡着诡异声响。那是野兽低吼、猛虎长啸与无数孩童纯真笑声的混合体,在虚空中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
"你不应该这样做。"
果然BOSS永远有多阶段形态。台风形态是第一阶段。海龙形态是第二阶段。而现在,超级季风异常正在启动第三阶段。
她的低语并非从远处传来,而是直接在我耳畔——不,或许是在我的脑内回荡。
听到的正是这种声音。
她长久凝视自己的足尖,我能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局促。片刻后,崭新的微笑在她唇边绽放:"果然。这里也是领地呢。"
我在心中倒抽冷气。
『难道要再打一遍?』
"......?"
高尤里轻启朱唇:
"安静。"
"真的死了!"
无数鳞片化作了「眼睛」。
"我不会碰您。"
高尤里轻轻撩起长裙,像舞会上的贵族一样优雅地鞠躬行礼,"请您放心。"
被暂停并叠加着幻象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利维坦的百万只眼睛瞬间融化。
高尤里略显困扰地眯起一只眼睛:"真是的。这样可不行哦。"那千万只眼球注视着她将食指竖在唇前,"嘘。赌局是你输了。你没能接纳所有人。所以你必须接受结果。事实上,现在连称呼你为9;你9;的必要都没有了。"
"——哇啊!"
"我们成功了!"
觉醒者们的欢呼声在釜山外海再度响起。对他们而言,利维坦从未进入第三阶段。没有万千眼球,海龙只是化作了寻常雨水。
在他们认知里,那个被折叠的时隙中从未发生过任何异常。
"白花女高万岁!千谣话万岁!"
"堂瑞琳万岁!"
"感谢星辰眷顾!"
"殡仪员!殡仪员!殡仪员!"
"......"
当众人歌颂着战役英雄时,我沉默凝望渐息的雨幕。
无止境的暴雨终于停歇。海雾散尽。海龙的残骸永葬水底。
却不见高尤里的踪影。
"圣女。"
[在。]
"你刚才有看到什么吗?"
[您指的9;什么9;是?]
"......没什么。你做得很好。"我拍了拍千谣话的背,她仍像考拉一样紧紧地抱在我身上。
方舟甲板开启时,被幽禁近十日的人们涌出。欢呼声愈发汹涌。
但萦绕在我鼻尖的苹果香气,比海风的气息停留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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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季风异常
在金刚山投资建造方舟的卢道华,怀着悲壮决心登船的乘客们,还有背德语背到崩溃的千谣话——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韩国气象厅。瞳孔里倒映着回归者信誉币的暴跌曲线。"呃...再等几天?"
[是的。她正哼着童谣《蟾蜍,蟾蜍,给我新房子,还你旧房子》,堆起沙堡又推倒。看起来非常开心]
我皱起眉头,"......玩沙子?"
方舟完成全面加固。不必再让夏律用傀儡丝拽着我潜入台风眼——整支船队从一开始就缠满了银丝。
"从今日起,你叫诺亚。"
自然,这个轮回里我又将卢道华改名为诺亚。
即便我飞到北太平洋,也找不到异常形成的迹象。不仅这个轮回,往后所有轮回都再未出现。釜山再没遭遇需要重建的海啸,堪称未解之谜。
[殡仪员先生。]
"......"
依然没来。
——讨伐完成——
"什么?"
然而,
有一个尾声。
高尤里。
[没有异常迹象。她脱下鞋子,在水中嬉戏,独自在海滩上漫步。]
"什么情况?"
准备堪称完美。
"喂,回归的混蛋。想死吗...?"
形态阶段:第一阶段「台风」/第二阶段「海龙」/第三阶段「觉醒之眼」
在找到了战胜超级季风的有效策略后,我为下一个夏季轮回做好了更加充分的准备。
【别担心。我没有对它使用千里眼。我正在通过海云台的另一个觉醒者小心翼翼地观察它。】
未镇压预估损害:日本列岛陆沉/朝鲜半岛淹没/华夏大陆洪泛
[确定吗?]
每逢季风季节,她就会出现在釜山附近的海域。
代号:利维坦/水虫/海龙/白龙/蛙龙/蛙雨/尘世巨蟒/风暴之眼/百眼巨人
『这次一天就能解决!来吧超级季风!』
威胁等级:Lv.4大洋级(五大洋)
每年夏天,釜山近海会出现别的存在
卢道华扯下"诺亚"名牌砸过来,正中我心脏。
我逼着圣女和千谣话背完《变形记》德语原文。
它没有来。
[您上次警告过的‘粉红色实体’已经出现在海云台。]
『不可能啊...』
所有人眯着眼看我。
"......?"
"又来?这次是真的吗......"
[啊,现在蹲下来玩沙子了。]
"她在那儿干什么?"
[该如何处理?放任不管?还是派遣其他觉醒者介入?]
但超级季风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等待多久,既没有超级季风,连普通季风都未出现。釜山海面平静得只剩下海鸥咏叹调。
沉默持续了很久。被卢道华掐过的后颈还在隐隐作痛。"......不必。随她去。"
"嗯。没必要惊醒睡虎。"
据圣女汇报,高尤里在海云台停留约一小时后便返回大田。她刚离开,我立即赶往海滩。
潮线边缘的湿沙地上留着涂鸦:
——吼呜!
这算什么?
或许是她料到我会来查探,故意留下的恶作剧。我困惑地摇头。
突然注意到浪花之下——海底竟刻着「字」。
虎
这个汉字凝固在粼粼波光中。
"......"
照理说潮汐早该抹去沙痕,这些字迹却诡异地未被侵蚀。而且不止零星几个。微小的「虎」字向着海平线无限延伸,如同某种宣言。
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虎
"......"
正当我要开口时,一阵浪温柔漫过。海底密布的「虎」字瞬间消隐无踪。
——吼呜!
只剩脚边那个幼稚的涂鸦还在。
"......"
嗯。
......秋天来了。
脚注:
[1] 引自《全职猎人》中尼特罗会长面对蚁王梅路艾姆时的名言:"你根本不明白人类心底无底的恶意。"
[3]《假面骑士》是日本特摄剧,以大量特效著称,常出现类似哥斯拉的巨型怪兽敌人。
[4]《纯粹理性批判》是伊曼纽尔·康德的一部哲学著作,探讨了形而上学的应用和局限性。由于理解它需要掌握几个世纪以来的哲学知识,因此大多数读者通常认为它难以理解,即使是用母语阅读。
[2]《透明的龙》是一部"烂到极致反而有趣"的恶搞网络小说,其中咆哮的隐形龙自诩能碾压巨龙、神明、恶魔乃至《魔戒》系列中因版权问题不能出场的炎魔。
[5] 百眼巨人阿耳戈斯曾为天后赫拉充当永不闭眼的看守,后被设计令其闭合所有眼睛而遭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