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單子Ⅲ

單子 Ⅲ

第三塊也是最後的單子拼圖。

[殯儀員先生，很抱歉現在才聯繫您。劉智源剛剛去世了。]

咚。

穿行夜色的腳步驟然凝固。赤月當空——被虛空染紅的滿月正將血霧潑灑天際，連我的吐息也染上緋色。

"死因是？"

[難以斷言。她在個人寢室休息時，突然傳出玻璃碎裂聲。]

[正是您稱爲"魔鏡"的那面落地鏡。]

[鏡子毫無徵兆地自行碎裂。智源正疑惑偏頭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她要求覈對暗號。對方應答無誤。可就在開門的瞬間——]

[我立即通過星座系統通知附近覺醒者查看，發現她已倒在敞開的門前。]

通訊陷入短暫靜默。

[殯儀員先生，您能想到是哪類異常所爲嗎？]

我想不到。

這類事件近來愈發頻繁。

"暫時無法判斷。事發地點是國道管理局總部？"

[是的。]

"通知盧道華領袖。我去準備智源的遺體。"

[明白。]

劉智源死於非命。

『聖女需與覺醒者共享視覺，接觸異常的頻率遠超常人，精神受損概率也更高。或許是被橋類異常魅惑了。』

我用乾燥的手掌摩挲臉頰。

該週期臨近終結時，她們都迎來了合乎邏輯的死亡，而非此前種種荒誕結局。

靈堂懸掛的不是遺照，而是雅蓮繪製的肖像。畫中的智源直視着我，彷彿在說："反正下週期還能再見，對吧？"

她並非首例。儘管剛向我彙報完的聖女尚未察覺——近期她自身的死亡率也在詭異攀升。

但彷彿嘲弄我的判斷般，劉智源與聖女開始持續發生可疑的異常死亡：失足、盛夏凍斃、嚴冬中暑、友軍誤傷、戰場上被流矢命中等荒誕死法——

『那麼反過來說...若不建造烽火臺，這種現象就會消失？』

只要不建造全球烽火臺，這個神祕異常似乎就無意抹殺智源與聖女——儘管原因未明。

我沒有尋找涅涅茨，也未接受聖火。自然，全球烽火臺計劃就此擱置。

首爾一夜之間爆發9級地震。不，不止9級——宛如地獄之口的巨大裂痕撕開地表，吞噬萬物。

東亞各要衝陸續立起烽火臺。每當需要支援時，烽煙便緊急升空。看見遠方狼煙直貫雲霄，我便趕去營救倖存者。

聖女死了。

我找不到答案。

彷彿魔法般，困擾劉智源與聖女的離奇死亡就此消失。

合理的假設。

『...至少確認了誘因。』

出乎意料，本週期智源與聖女依然迎來合理終局，未被荒誕死神染指。

爲何？

一切始於第669週期。那時我在納裏安瑪爾遇見涅涅茨，取得聖火後開始全球修建烽火臺。自那以後，劉智源與聖女的死亡率便開始莫名激增。

[一切正常。]

[在。]

直到第683週期，當我開始正式調查幕後黑手綜合徵時，這類事件達到頂峯。簡直像是...

『又來了。智源再次以荒謬的方式死去。』

第670週期——

這個疑問連在智源葬禮上也縈繞不去。

"智源附近有異常跡象嗎？"

爲何偏偏是她們二人？

『東亞區域也被允許。意外寬容呢，值得感謝。那麼最後嘗試印度次大陸與東歐——』

在新一週期，我接過涅涅茨的聖火，於朝鮮半島全境修築烽火臺。參考朝鮮王朝烽火臺遺址佈局，謹慎避免引起異常警覺。

實驗成功。

『簡直像是世界本身在怨恨智源與聖女』

異常的真身仍是個謎。或許是外神級存在，也可能是某種需特定條件觸發的弱小異常。

"聖女。"

於是在下一週期，我開始驗證。

那是什麼？爲何會如此？

『看來半島範圍可行。那麼東亞呢？日本列島、臺灣、中國大陸與蒙古平原？』

"我們只是還原歷史"——成爲掩蓋真實意圖的完美藉口。

我決定正面破解這個謎題。

『好吧。就算不覆蓋全球，但若將範圍縮小到朝鮮半島呢？』

聖水大橋上，聖女失足墜入漢江身亡——以她的能力而言，這種死法荒謬至極。更何況她平日散步路線本是潛水橋，與聖水橋南轅北轍。

『遍佈世界的烽火臺。還有這個幕後黑手綜合徵。我的行動必定激活了某種沉睡之物』

就像終於抓住了線頭。

當時我只當是不幸的巧合。

[抱歉，殯儀員先生]

[我已發動時間停止，此刻仍在維持，但無法掙脫地震範圍]

[下週期見]

這是聖女在通訊中斷前，用不到一秒寫下的留言。

隨着她的千里眼與心靈感應消失，其扮演的星座隨即隕落。而早在災難前，未能預測地震的事實就已動搖覺醒者對星座體系的絕對信任。

我精心構建的半島社會安全網，最多再撐幾日便會分崩離析。

接受聖女死訊後，我立即尋找智源。

釜山尚且完好。智源卻沒有。

智源的頭顱滾落在咖啡館基地入口。即使死亡，她的面容仍保持着不自然的安詳。

我咬緊牙關。

"所以...烽火臺的允許範圍僅限東亞？印度次大陸以外的區域想都別想？"

聖女與智源皆已身亡。國道管理局勉強維持着釜山周邊監控。本週期正加速走向終結。

但我仍有未盡之事。

這世上還存在能商討此類問題的顧問。

"前輩不如放棄算了？"

橘色馬尾的少女咯咯笑着。

無限虛空——封印於千謠話靈魂中的外神，以分裂人格或盟友身份殘留的存在。雖失卻大部分力量，仍保有昔日外神的敏銳洞察。

我讓千謠話召喚出無限虛空，它聽完敘述便笑得前仰後合。

"明顯是外神級異常嘛。"

"果然..."

"哦？哪句？"

"......"

機械扭曲的雜音從它脣間迸發。

"沒錯~用前輩能理解的話說——"它用食指劃過東亞地圖，"朝鮮半島到東亞這片，似乎被默認爲您的領地了呢。"

"嗯哼。就像這樣——"祂突然切換成低沉嗓音，"適可而止吧殯儀員。東亞等地讓給你，但喜馬拉雅以南、烏拉爾以西歸我。先到先得，成交？"

"條件。"

無限虛空嘟嘴聳肩："唔~誰知道呢？"

我任由脣角泛起冷笑："你廢話連篇，倒有一句值得考慮。"

"不勞費心。"

"想當年啊——"它突然用詠歎調開口，"我統御所有噩夢，在全球開啓教程地牢。比任何異常都更早、更快、更先掀起虛空入侵。啊，那黃金時代！百物語之夜！那時的我如星辰閃耀，自詡爲森羅萬象的阿卡西記錄...可惜某位帶着時間輪迴外掛的混蛋，非要第一個拿我開刀。結果嘛~"虛空扯了扯自己的橘色馬尾，"就成了困在猴子軀殼裏的可憐異常咯。"

"啊呀~說起來，"它突然拍手，"您能保持理智不全靠聖女嗎？她和您共存了相同歲月吧？但若對抗這位外神——"聲音驟然甜膩，"她可是會一遍遍死給您看哦？當精神支柱崩潰時......"

窗外的陽光瞬間黯淡，恍如白晝突降永夜。

"你已是天寥化。"

"叫我的名字。千謠話[1] 。"

"何必裝糊塗呢前輩？千謠話。千謠話。那個妄圖以千篇故事封印百物語的愚蠢人類，早成爲我的容器、我的一部分、我的所有物。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

"對劉智源和聖女的針對性殺戮...你毫無頭緒？"

"意味着那位外神無意貿然入侵您的地盤。非不願也，實不能也。畢竟您已打下如此堅實的根基。"

"只要您開口，我定全力協助。隨您如何使用哦，前輩。"

"呵~所以？"它突然扯開嘴角，"您真要獨自招惹盤踞山脈那頭的外神？沒有我的建議，從零開始？"猩紅瞳孔裂成鋸齒狀，"再回歸兩千次或許有機會...但您的理智撐得到那時嗎？"

"一次就好。反正您能無限迴歸不是嗎？本週期叫過一次，也不會影響下週期的我。退一步進兩步——多符合您的戰略美學啊？"

"......"

無限虛空忽然狡黠一笑：

"別用那個該死的名字。"

無限虛空像蛇般歪着頭貼近，仰視我的眼神純淨如稚子。

"......"

我沉默以對。沒必要回應這種挑釁。

"人家永遠站在前輩這邊嘛~"

空氣驟然凝固。

"哈哈哈！"無限虛空笑得馬尾辮亂顫，"說實話這值得驕傲哦？輪迴數百次終於讓外神承認領地邊界，上次做到這點的還是成吉思汗吧？"

它似乎沒察覺自己聲音的畸變。下一秒又恢復如常：

"求您了前輩~就一次。叫我千謠話吧，哪怕就這一次......用您的聲音。謠話啊——您就不能這麼喚我一次嗎？"

"......"

"如今不過苟延殘喘，給不了驚天祕密。但若支付合適的9;諮詢費9;——"它突然正色，"我願助您狩獵這位外神。"

"......"

"一旦喚你千謠話，即便僅此一次，這段記憶也會如楔子般釘入每個週期。最終導致封印鬆動——我無法容許。"

我推開無限虛空。

"如果我不是9;完整記憶者9;的話。"

"但若您真心打算拯救全世界，而非僅庇護周遭之人...對方就會狗急跳牆。所以別太擔心啦前輩，9;他們9;只是在遞交外交協議。"

察覺我的冷淡，無限虛空自顧自輕笑。猩紅眼瞳眯成縫，閃過狡黠的光。

"有道理。"

"協議？"

"9;隨您如何使用9;。"

握住它手的瞬間，無限虛空眼中亮起狂喜的光芒——顯然誤以爲我終於妥協。

何等淺薄的誤解。迴歸者豈會中外神的語言陷阱。

我輕撫這隻手真正主人的發頂：

"謠話。"

"——"

睫毛輕顫間，猩紅光芒褪去，重新浮現那雙慣常信賴的眼神。

"老師？"

這個被我賜名的少女。我的學生。

"有件事要拜託你。很抱歉...能把這次生命託付給我嗎？"

"......"

"首爾正在陷落，星座系統崩潰，很快連北部也會被異常浪潮吞噬。但我仍需在此確認某件事。"

"需要我的力量？"

"非你不可。"

"好。"

千謠話綻開明媚笑容：

"當然要幫老師！啊，不過有點擔心朋友們...能讓她們死得不那麼痛苦嗎？"

"我答應你。真的很感謝。"

"我也是。"

謠話雙手覆上我的左手。輕柔地，傳遞來些許力道與溫度。

"無限虛空。當你全力抵抗外神時，我會抓住它的尾巴。"

不會。

當然，未知敵人與無限虛空存在力量差距。即便毀滅恐龍的小行星，相較地球也不過滄海一粟。

"我會活着，你也是。"

碰撞必將發生。

"連前輩都不叫了？"

拼圖已然就位。

"別貽笑大方了。這片土地的草葉、塵埃與呼吸——半寸都不會讓渡。"

"最後存活者...在我身邊的人必將感染幕後黑手綜合徵。"

而那道裂隙，於我足矣。

"無論何時都——謝謝老師。"

[1] 回溯第98章，千謠話的名字揭示多重含義。無限虛空被限制在漢字"天寥化"的釋義中，象徵無邊無形、無限虛無的蒼穹；而作爲殯儀員同伴的千謠話，其名寫作"千謠話"，字面意爲千則民間故事，亦可解讀爲通過人類羈絆傳承的無窮敘事。

短暫的靜默後。

當緋紅再度染上瞳孔，她猛地抽回雙手。

我微笑："人類心智或許容易被外神魅惑，但你以爲曾是外神的異常，會輕易被幕後黑手綜合徵腐蝕嗎？"

"若我猜測正確——掌控幕後黑手綜合徵的外神，這次會將觸鬚伸向你。"

"說過要使用你。很快世界就會終結。但在那刻之前——"

"什麼？"

"成爲最後存活的兩人。"

"烏拉爾以西？喜馬拉雅以南？要我認同這種劃分？"

"回答。你又策劃了什麼荒唐計劃？"

關鍵在於碰撞本身。衰弱的無限虛空也絕不會任人宰割——必會產生裂隙。

"你...你竟敢...！"

"......！"

現在，該狩獵人類之敵了。

要制服遙不可及的存在，就利用界外的另一存在——以夷制夷。

"......"

如先前所言，本故事已是故事中的故事，再無後續故事可添。

腳註：

"你算計我？"

無限虛空露出困惑神情。當理解我的意圖時，整張臉瞬間被恐懼扭曲。

無論無限虛空還是神祕外神，對人類而言都只是界外麻煩精。

戒備的目光裏混入對未知的警惕。是無限虛空。這個存在又一次從千謠話意識深處被召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