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合體者Ⅴ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2979 字
合體者 Ⅴ
有一個簡短的尾聲。
抵達直布羅陀後,方舟城持續着反常的歡慶。
物資依然緊缺,存糧並不寬裕,但居民們紛紛取出窖藏如珍寶的私產,揮霍得近乎悲壯。
"反正沒法繼續前進了,乾脆破罐子破摔吧。這堆廢鐵......"
道華用腳尖輕踢BusaN的前爪裝甲。金屬空腔的鈍響在暮色中震顫。
"聽說最多三天後,怪物浪潮就會抵達?哈,之前又是抵抗又是迂迴,結果還是逃不過啊。"
鏽蝕的餘音掠過海面,碎在靛藍的浪沫裏。
"所以需要慶典。飽食的亡魂會亮些。最後的饗宴......"
她雖這麼說,卻並未加入狂歡。不過眉梢也未見慍色。
是錯覺嗎?儘管工作量與往次輪迴相差無幾,這次她眼角始終噙着極淺的笑意。
被問及緣由時——
"哈。被一羣拼死犯蠢的小丑包圍時,獨自正經反倒顯得可笑......"
她說着,腳尖輕輕踢向我的脛骨。自然沒有金屬迴響。
"哼。" 道華低吟。髮絲隨偏頭的動作滑落,"真奇怪。居然是血肉做的。"
這句呢喃也墜入海浪,沉進深藍。
僅此而已。
她晃着葡萄酒杯走向某處。
我猶豫半秒是否該跟上,但她步伐裏帶着拒絕的意味——若執意尾隨,必會收到相應的覺悟與代價。最終轉身混入慶典人羣。
這一世的我,終究與她的軌跡無緣。
"噢!當真!恰似當年背水一戰的趙將軍!"
爲何她不再用那種黏稠的、渴求愛意般的半含半吐語調呼喚"歐趴"或"爸爸"了?難道她心底那片荒原,終於滲入了幾滴雨水?
"隨你。"
"懷舊?"
她轉過身來。金色眼瞳如同映在夜海中的滿月,泛着幽暗的光暈。
不知走了多久,海岸線上出現熟悉的背影。
我走過那位(已恢復青年形態的)華山掌門身旁,他正徒勞地揮舞手臂試圖制止。弟子們卻仍叮叮噹噹自說自話地刷着增益狀態,活像一羣觸發被動技能的NPC。
但願如此。
"華山弟子聽令!此番大劫遠勝往昔。背臨滄海,已無退路!"
"這些木柴全燒掉真的沒關係?"
華山掌門振臂高呼,弟子們以劍叩地應和。
"不是,這都哪跟哪......"
我們作爲搭檔的第六百九十次輪迴裏,夏律喚我"殯儀員"的次數遠多於"歐趴"。
"嗯?義肢送修了?"
"登山時不宜多飲水。"
"其他人呢?"
"這條魚哪來的......?"
"夏律?"
"殯儀員。"
"不。"她搖頭,"只是...想試試不用它們走路。"
"呃...這大概是...最後的傑作了...哈啊...焦糖拿鐵...定神的..."
"至少告訴我這列火車的出廠地?"
"此處是華山!此舟名浮世山!背臨滄海,面朝雙峯,正是風水學中的天醫吉位——"
"嗯。本就是爲今日而存。"
防波堤邊緣,雅蓮支着畫架啜飲咖啡的身影一閃而過。
"哈,平時明明那麼吝嗇......"
"完成!巴別塔200公斤無氣挑戰!"
夏律的下肢顯得異常瘦弱。本該裝着道華特製義肢的位置,如今只有普通假體。連那對閒置十餘年的柺杖,都整齊靠在身側。
我點頭:"嗯。"
"夜遊?"她打斷我的思緒。
無數面孔掠過,我繼續向前。
"哦。"
"追着影子隨便走走,就遇見你了。"
"叮!天醫陣效果觸發:華山弟子士氣提升30%暴擊率!"
這一世——
噗通一聲坐下時,我才注意到異常。
"能坐旁邊嗎?"
"叮!華山二十四梅絕劍陣·背水模式啓動:全體攻擊力增幅75%!"
"啊......"
"晚上好,夏律。"
沿途遇見形形色色的人。
經過烽火臺時,我聽見涅涅特與人交談的隻言片語。
“總統先生,我仰慕您很久了!”
"算是吧。"
潮水漲了又退。
我們並肩坐在夜色下的海岸邊,許久無話。
"殯儀…歐趴。"
"嗯?"
"這個世界終結後,我們就會前往下一個輪迴重新開始嗎?"
"對。"
"你又會去福岡找到我,對那個正想殺死鄭相國的我說話,教我傀儡絲和靈氣用法,然後……"
"……"
"我不想要這樣。"夏律微微蜷起身體,雙臂環抱住自己的腰際,"不要這樣。明明一起經歷了這麼多…明明笑過那麼多次…全部忘記後重逢,問你9;你是誰9;,戒備你,從頭開始…太殘酷了。"
海浪再次湧來。
海水漫過她的義肢腳踝,但本就缺乏體溫的她,應該感受不到水溫吧。
在權力與雙重人生中搖擺的鄭相國陰影下誕生的夏律,始終拖着情感義肢蹣跚而行。
將不存在的當作存在。
將存在的當作虛無。
道華的義肢支撐着她的身體,卻治不好心靈的跛行。
"如果反正都要消失…反正都會歸零,不如歐趴用時間封印——"
"夏律。"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是我們之間早已約定的暗號。夏律睜大眼睛,慢慢朝我張開雙臂。
我笑起來:"對吧?但後來人類強大到敢挑戰神明,於是衆神之王宙斯用閃電把他們劈開了。"
區分這些還有意義嗎?
"他講過個有趣的故事。說人類原本不是現在這樣,而是9;合體生物9;。"
"……"
當無限虛空用"我愛你"告白時,我的心始終在尋找答案。
"兩個腦袋四隻手四條腿。那時候人類不用兩腳走路,而是像滾石那樣四肢着地翻滾前進。"
"……"
"有個叫柏拉圖的哲學家。"
"噫——"她素來淡漠的臉皺成一團,"好惡心。"
"……?"
我成爲無限迴歸者的意義,必定是爲了將無數人生暫停在愛的刻度上。
我想告訴夏律,這顆在無限迴歸中磨損的心,在與她共度的旅程裏得到了怎樣細微的癒合。
很長一段時間裏,只有潮聲填補寂靜。
夏律很少真正翕動嘴脣說話。失去嗓音的她,總是用靈氣振動空氣發聲。
海浪又一次湧來。
"可我無法傳遞。那些美好的日子…殯儀員你在地下室初次相遇時,罵我疑心太重的那個男人,用無數輪迴陪伴我的事實…全都無法告訴下一個我。"
"……"
"每個合體生物都被一分爲二。"
"……"
"殯儀員。"
"不對。" 我將臉頰輕輕貼在她發頂,"你每個表情每次微笑每道呼吸,都清清楚楚烙在我靈魂裏。"
"合體?"
"所以就算你哪天燒燬世界——無論發生什麼,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可是……"
"……"
"嗯。"
"……"
是凝視美之物的悸動?是奉獻的聖愛?是情慾之愛?抑或是與友情無異的牽絆?又或是渴望在對方生命裏刻下痕跡的佔有慾?
虛空所說的愛究竟是什麼?
"你掐死鄭相國時暴怒的樣子,我會記得你後來能笑得多好看。"
當人類甘願爲愛擱置生命,哪怕只有一瞬。這種情感生根時便已註定,因人性本就是愛本身。
愛的定義——無論震撼、愉悅或超脫——終將歸於一點:
"嗯。比如現在的你和我,像這樣抱着,但其實是長在一起的。"
"……"
"夏律,我愛你。"
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噫。"
"你拼命練習靈氣的樣子,你對我惡作劇時大笑的樣子,你第一次獨立行走時驕傲的樣子——全部。一件都不會忘。"
"永遠。"
我將她抱起放在膝頭。好在我的身軀仍足夠寬大,能暫時爲她隔出一方天地。
"就算心碎成千萬片,每片也都有歸處。十片碎片,十個同伴。夏律你就是其中之一。無論何時何地,我都能敲開福岡那間屋門,知道里面有個栗色頭髮的傀儡師——這難道不是恩賜嗎?"
那不自然的聲音裏,帶着跛行般的滯澀節奏。
"歐趴。"
"嗯。"
"爸爸。"
夏律緊緊抓住我的衣襟。
"下輩子…嗯。就算下輩子,也想這樣坐在你膝蓋上看海…再、再和你玩耍。"
浪花輕輕拍打我的胸膛。
在世界盡頭,潮汐只需一次呼吸就能從彼岸抵達此岸。
"所以…告訴下一個我。"
名爲夏律的少女——
這個寓意"夏日韻律"的孩子,露出極淺的微笑。
"告訴她…我曾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而我,也一如既往地,是全世界最幸福的迴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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