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失蹤者Ⅳ

失蹤者Ⅳ

"殯儀員。即使到了現在，你依然可以退出。"瑞琳說道。

此刻，金色天秤的光輝正傾瀉在她肩頭。她半側向我的臉龐，有一半隱沒在陰影裏。

"我們可以就這樣笑着聊天......"

"結伴旅行？"

"嗯。在這個世界——第173次輪迴終結之前，我們可以一直相伴到最後。"見我沒有回應，她又說道，"不僅如此。如果你不在這裏失去記憶，至少能帶着9;自己會一直失敗直到第一千次輪迴9;的認知離開，不是嗎？"

她說的不無道理。可當我望進她的眼眸時，卻在那口邏輯之井裏窺見了翻湧的漆黑暗流。

她在害怕。

怕什麼？——怕我們在第173次輪迴裏好不容易相通的那些情感，轉瞬就會毫無意義地消逝。

這直覺很準。在下個輪迴裏，我會加倍小心保護國道管理局，讓它的指揮官免於悲劇結局；我會設下重重防護，防止堂瑞琳墮落。

但這一世，只屬於這次輪迴。

第173次輪迴的殯儀員握緊了瑞琳的手。或許他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情緒。

“別這麼想，大魔女。你並非要與我訣別——恰恰相反。你將遇見第1000次輪迴的殯儀員，這難道不是幸運嗎？”

她眨了眨眼：“什麼？”

"沒有誰是永恆的。我們的性格、習慣、人性——都會改變。換句話說，這是個機會。你將看到那個你傾心相付的男人，在數千年後會變成什麼模樣。這就像限定活動......所以沒必要悲傷。真要說什麼的話，你該感到興奮纔對。放眼這廣闊世界，除了你，還有誰能受邀參與這樣的冒險？"

瑞琳發出一聲忍俊的輕笑："這也能算告別臺詞？半點浪漫細胞都沒有！"

"但讓你笑出來了，不是嗎？"

"笑是因爲太荒唐了好嗎！破壞氣氛你倒是天賦異稟。整天唸叨三國演義裝老成，不就是怕別人跟你太親近？"

"啊，被看穿了呢。"

"...笨蛋。"她揮了揮手，"趕緊上路吧。"

"有時候那些膚淺的維帕族——或者愚鈍的兄弟會成員——"

我輕撫着小黑。

"我有一個猜想。"

她以緩慢而隨意的動作放下掃帚。

"過了幾萬年，你還在唸叨這個？"

“我說了，這只是個獎勵關卡。”

我的誠意已經得到了證明。

又一次。

"在這裏我可以施展第一千次輪迴中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戰術——比如無限使用9;靈氣9;。"我隨口舉例道。

‘啊。’

睫毛輕顫。

話音未落，縷縷金芒從殯儀員胸膛湧出，被吸入天秤。他在第173次輪迴的生命、意識、記憶所有權——全數被吞噬殆盡，直到他眼中戲謔的光彩熄滅，化作凝固般的空洞。望着這一切的瑞琳，臉上漸漸浮現出哀傷。

緊接着，天旋地轉。就像深潛者猛然衝出水面那一瞬的暈眩。待視線重新聚焦時，我望向瑞琳的目光不再來自遊魂的視角——此刻凝視着她的，是我自己的眼睛。

不過，我至今仍不明白爲何在被召喚前，我們會獨自置身於空無一人的世界。但在這混亂的虛空中，最不缺的就是謎團——或許答案會在未來浮現。

"不、不可能！你說劉智源？！我們的作戰組長就是掌控全世界靈氣的存在？！"

"歡迎，殯儀員。"

"會褻瀆總督的尊名，稱他爲僞君子，但這簡直是大不敬！總督和所有凡人一樣並不完美，可他始終砥礪前行，時刻憂心着衆人的道德操守。到最後甚至能坦承自身過錯！阿曼那種小崽子也配與他相提並論？"

"啊？"

"猜想？"她重複道，"說來聽聽。"

"嗯。"

當瑞琳的表情從戒備轉爲困惑，再到恍然與輕蔑，最終化作一聲嘆息——那是如釋重負的吐息。

巴別塔頂層的露臺上，籠罩着一片緊張的寂靜。

與此同時，同樣的變化也發生在我身上——我不再像個幽靈旁觀者那樣漂浮在"殯儀員"身側，而是突然感受到一股劇烈的牽引。魔法天平迸發的金光照亮了整個夜空，源源不斷地注入"殯儀員"空洞的軀殼。

我並未感到被冒犯。從瑞琳的角度來看，第九百九十九次輪迴的我完全是個未知存在。根據事態發展，她可能需要動用全部力量來對抗我。

我和堂瑞琳——兩個問題兒童，但也是世界上最強的存在——聯手了。在第173次輪迴的世界裏，無人能與我們抗衡。

"準確來說不是‘掌控’，更像是管理者吧。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這真是一場奇異的相遇。一邊是大魔女，依舊用人的思維和行爲，卻操控着這座烏托邦城如同操縱自己的四肢——徹頭徹尾的墮落者。另一邊是第999輪迴的迴歸者：一個甚至可能比大魔女更接近異常的存在，視角不同，評價也不同。兩者都竭力模仿人類，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們殊途同歸。

凝固的寂靜突然被打破，我的嘴脣猛然開合。

當瑞琳聽完那個銀髮精神病患的真相以及靈氣的本質後，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

"凡是詆譭總督之人，不是活得不夠長、尚未領悟人性缺陷的稚子，就是活再久也成不了真人的自戀狂！"

啊對了，小黑是瑞琳在這個輪迴裏養的貓。看起來就是隻普通貓咪，很符合國道管理局局長的身份。

我們在露臺上徹夜長談——反正我們誰都不需要睡覺——召開戰略會議。

再一次。

"但爲什麼你是來自第999次輪迴，而不是第1000次？"

這是未被記載的暗史，而非正史；是支線故事，而非主線篇章。

“所以？你獻祭了自己的靈魂召喚出未來的自己，這計劃肯定不小吧。第一千次輪迴的‘殯儀員’到底在謀劃什麼陰險的計策？”

"其實智源她......"

"我認爲，就在我被召喚、附身到這具軀體的瞬間——這個世界可能已經變成了所謂的‘第1000次輪迴’。"

"但嚴格來說，這算不上真正的第1000次輪迴，倒更像是個隱藏關卡。我們扭曲了時間線。"

第999次輪迴的我，真正"附身"在了第173次輪迴的殯儀員軀體之中。

"哈？靈氣？那玩意兒怎麼了？"

"呵。確實說得通。"

雖然稱之爲猜想，但我幾乎可以確定。"想想看，瑞琳。‘第173次輪迴的殯儀員’剛剛死去。而‘第999次輪迴的殯儀員’拋下自己的世界，回到了這條過去的時空線。你可以把它看作獎勵關卡，或者說是第1000個關卡。"

"開什麼玩笑！可她...她之前虐貓被抓現行，我們還用黃金天平強制給她做了人格矯正..."

“她顯然是計劃好的——爲了避免讓我們任何一方識破她的真實身份。可以說，她給自己弄了個‘安全’認證。”

“這太瘋狂了...”

小黑在我膝頭喵了一聲。多虧迴歸者對擼貓之道的精通（在無數次輪迴中我已牢記所有讓它舒服的部位），它對我的好感度早就刷滿了。

“而且還不止這些。謠話她...其實有個同名的存在，既是人類又是異常。”

瑞琳歪着頭：“哈？我和千謠話副官很熟啊。”

"韓語發音相同，但漢字寫法不一樣[1]。總之，那人既是9;無盡虛空9;，又是主腦的祭司——"

巴別塔下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打斷了我的話。

"喂，讓開！讓我過去！"

"就算是國道管理局的人，也不能擅闖觀景臺！"

"但我真的有急事要見堂指揮官！"

“可我們還有規定——”

“啊！要不是情況緊急，我至於大過節的專程跑這一趟嗎？！現在不立即上報，整座城市就完了！全完了懂不懂？！要是因爲延誤彙報導致災難發生，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可...可是......”

樓下烏托邦煙花慶典的喧鬧聲浪不斷湧上我們所在的樓層。瑞琳蒼白的眉頭緊緊蹙起。

“怎麼回事？”她眉頭緊鎖，“我明明交代過所有人，明天下午之前不準上來。”

“呃……”

她看起來相當惱火，而我只能像只呆頭呆腦的青蛙一樣眨巴着眼睛。

從樓梯間飄上來的聲音，熟悉得刺耳、扎心、令人火大。

“那是……”

"啊、對…對對！瑞琳姐姐，是我啊！是我！"

我明白自己爲何被拽回過去。第173次輪迴的"殯儀員"獻祭了無數代價，藉助堂瑞琳作爲"墮落者"的力量，才暫時召喚了我和我的"未來記憶"。但根本沒理由把吳獨書也捲進來。完全沒有。

獨書還在空中撲騰，但看到我時，她眼裏真切地湧出了安心的神色。

藏都藏不住。

"你......"她警惕地開口，"不是國家道路管理局禁書管理司的圖書管理員嗎？名字記不清了。我沒認錯吧？"

"這到底......"

瑞琳露出困惑的表情——這反應再正常不過。吳獨書要到第555次輪迴後纔會正式加入迴歸者聯盟，而現在才第173次輪迴。

順便一提，按實際年齡算李夏律纔是最小的。當然，在任何輪迴裏夏律都沒把獨書當姐姐看待過——甚至懷不懷疑她算不算人類都難說。

一股難以抑制的好奇在胸口翻湧。

“哇啊？！咿呀啊啊——！”

真正的問題在於——那個人"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兒？"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兒？

“哈？你認識的人？”她臉上明晃晃寫着“鬼才信”三個大字，“最近跟你熟到能找上門的除了高麗老人就沒別人了吧？你倆在SG Net都快搞出私人專區了。”

"啊？哦，對，是千謠話沒錯。"

“大、大叔！”

"大叔，真的是你吧？！對吧？！嚇死我了！我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在個鬼地方——！而且——！我跑遍整個釜山，除了巴別塔全都變得不一樣了！這到底什麼情況啊？！"

被魔法懸在半空的人頂着一頭紅色短髮，從頭到腳都散發着“純菜鳥”的氣場。

"既然素不相識，見面就叫姐姐倒是膽量不小。小鬼，我承認你有點魄力。"

當年擔任"三千世界"公會會長時，堂瑞琳能記住每個成員的姓名和家庭狀況。到了同時兼任指揮官的第173次輪迴，雖然做不到這種程度，但看來基本信息還是記得的。

聽到"大叔"這個稱呼，瑞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們一致決定稱這個無可救藥的傢伙爲"吳獨書"。

不愧是"墮落者"，貨真價實的異常個體。

“抱歉，瑞琳，下面好像是我認識的人。”

"...如果你這麼說的話。"

"姐姐…？"

我困惑地望向她，而她的眼神同樣回以不解。我們交換了相同的話語，理解卻微妙地錯位。

某種莫名的懷念湧上心頭，我開口道："讓她進來吧，她肯定有急事要講。"

瑞琳一揮手，魔法竟異常順暢地發動了。上鎖的鐵門應聲而開，樓下那位麻煩製造者被某種無形之力拽了上來。

"嗯？"我歪着頭，"幾位副局長？這個輪迴裏不是隻有千謠話擔任副局長嗎？"

“這個嘛…在我們成員裏，她確實是精神年齡最小的那個…”

困惑如漣漪般在我心中擴散。

‘不過居然記得獨書的所屬單位，真不愧是瑞琳的風格，’我在心底暗忖。

她在空中手忙腳亂地撲騰着，卻仍拼命用目光鎖定我，那雙眼睛寫滿絕望。

對此時的"殯儀員"和"堂瑞琳"而言，吳獨書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路人甲。

瑞琳瞳孔驟縮：“什麼？你是說在第999次輪迴裏，她會叫我姐姐？”

“嗚哇——！大、大叔你還正常——嗚！太、太好了！要是連你也變得怪怪的，我…我…”

瑞琳長嘆一口氣。"看來現在不是我們悠閒喝酒的時候。我這就召集國家道路管理局的智源和其他幾位副局長——雖然是大半夜的，反正他們本來也睡得少。既然沒有魔物潮襲擊的威脅......"

不過——

“那丫頭…那個菜鳥絕對不是第173次輪迴的禁書司成員。她八成和我一樣，是從第999次輪迴被捲過來的。”

啊，對了……在第173次輪迴裏，烏托邦幾乎所有人都完成了堂瑞琳的性格矯正程序。他們發自內心地相信，參與"社區活動"純粹是浪費生命——有這時間不如多讀點有深度的書。

所以爲什麼？

“嗯？”

“別，別，瑞琳你先等等，”我趕忙打斷。

我再次確認："所以副局長只有千謠話一位對吧？難道你在我不知道時任命了其他人？"

"...你在說什麼？"瑞琳眉頭緊蹙，滿臉寫着莫名其妙，"當初爲了拉攏百花女子高中公會，不是你提議將她們的兩名骨幹吸納入國家道路管理局嗎？殯儀員。"

咚——心臟猛地一顫。

"兩名骨幹？可我記得百花女高明明是學生會長千謠話獨裁的體系..."

"...從剛纔起你就對千謠話的事特別反常。"

瑞琳的嘴脣彷彿慢動作般緩緩開啓：

"學生會長千謠話和書記千謠話——那對雙胞胎姐妹共同統治着百花女高。現在她們都在我們這兒當副局長。"

沒錯。

直到第688次輪迴——千謠話才封印了「主腦」，並在此過程中徹底抹去了自己的存在。

此時此刻，年長的那位雙胞胎姐姐依然活着。

腳註：

[1] 指韓文發音相同，寫法相同，但所指代的漢字不同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