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癮君子 IV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564 字
癮君子 IV
- 痛嗎?
異常對着胎兒低語。
- 即便如此,你仍想降生嗎?
它的聲音透着古怪的溫柔。
單是這點就足夠反常。異常所有的舉動本應只是拙劣的模仿。可眼前這個異常卻將人類學得惟妙惟肖——披着人形外衣,揣摩人類聲線,復刻一舉一動。
- 外面的世界盡是這般活着的人。
嘩啦。
它毫不猶豫將前臂探入羊水攪動。
......!
霎時構成胎兒的水體泛起斑斕波紋。
水面化作熒幕,無數畫面如電影膠片般流轉——鄭瑞雅母親分娩時的慘叫,父親經營麪包房時的愁容,叔伯姑姨,遠親舅公,祖母......所有與胎兒血脈相連之人的苦難正在同步放映。
"噫...這不是普通影像。"264號妖精在我耳畔輕顫,"那些分明是他們未服用多巴胺時會感受的痛苦...!每種色彩都濃縮着情緒...!"
生、老、病、死。
現實世界中被多巴胺抹除的,從最瑣碎的不幸到最可怖的災厄,此刻正源源不斷灌入胎兒體內。
完成傳輸後,異常顫抖着發出一聲嘆息。
- 鄭舒雅。
- ......
- 見識過這些,你還想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嗎?
撲通。
- ......!
- 更不幸的家庭,更惡劣的環境。更可怕的教師,更嚴苛的公司,更暴虐的國度。人類最熱衷的比賽,就是比較誰的不幸更深刻——這種特質,唯有人類才能擁有。
- 憑什麼要你承受這些重負?世界變成這樣不是你的錯。你只是被動出生。大可以把苦難繼續傳遞下去。
我們在外界觀測到"胎兒體積逐漸縮小直至消失"的現象,真相卻截然不同——這個水做的孩子,正在用淚水將自己哭散。
"哦?你不是異常而是人類?"
- 啊。
- 沒錯。畢竟我們...
正在啜飲的異常突然歪頭。
它輕撫胎兒。
構成胎兒身體的水分開始減少。
啪嗒。
它的笑聲在夢境黑暗中迴盪,天真純粹得不像僞裝。
支撐胎兒夢境的心跳漸弱。律動變得遲緩,聲響愈發微茫。
- 你也可以服用多巴胺。
但心跳仍在繼續。持續二十五週的生命之火,尚未被鄭瑞雅自己掐滅。
它張開雙臂。斷肢已悄然再生。
- 不必承受。不必自己嚥下苦難,也不必明知故犯地傳遞罪孽。所以......對吧?
斷肢在半空化作黑水濺落。直到這時,頂着鄭瑞雅面容的異常才轉向我
- 比起外面那些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不幸與責任,也不想感受的僞物,顯然我們才更配稱作人類。
"作爲異常倒是伶牙俐齒。這般口若懸河,彷彿真有靈智似的。"
- 哈哈。
- 殯儀員?
胎兒猛然震顫。
寒光閃過。我的劍刃斬落了它的右前肢。
- 對。你做了明智的選擇。
如同蛻下的舊皮,羊水錶面不斷墜落水珠。那是眼淚。一個尚未長出四肢與五官的胎兒,只能用這種方式哭泣。
滴答,滴答。
- 要是連這兒的老住戶都不認識您,這行當早該關門啦。
"你認識我?"
264號仙子此刻尖叫着逃竄。真的,在戰鬥中,這根本沒用。
它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 但如果你這麼做,就會成爲第一個知曉真相卻依然選擇服藥的人。
- 這樣就能假裝世上本不存在痛苦與不幸。像你母親那樣。像你父親那樣。像外面所有行屍走肉一樣。
然而異常的蠱惑還未終結。
- 會感受痛苦與不幸。
- 在您眼中,越是悲慘的,越是受苦的,才越值得被當人看,不是嗎?
- 因爲我就是人類啊!當然有靈智!
- 當然,有辦法避開這些苦難。
像懷抱聖子的聖母像,異常輕撫胎兒。[1]
- ......
我欲言又止。單就邏輯結構而言,這確實是人類思維。
- 這不是夢。
異常伸出舌頭,接住胎兒墜落的淚滴。像籠中倉鼠般啜飲着那些水珠。
- 你們已喪失爲人的資格。
在這個多巴胺氾濫的時代,人類親手丟棄了這份資格。
- 我們將成爲新世代的人類。
我望向異常懷中的鄭舒雅:"在無人誕生的世界?"
- 夢境與現實,不過位面不同。
原來如此。新人類將在夢境中開枝散葉。
此刻我忽然明白未出生者們的去向。
但...
"你錯了。"
劍鋒隨話語揚起。
"並非所有人都在服用多巴胺。因此你沒資格褫奪人類身份。"
異常皺眉,像在指責我玩弄文字遊戲。
- 因爲劍侯的種植園...多巴胺尚未覆蓋全人類。但您應該比誰都清楚,和我們討論"現實"毫無意義——
"盧道華。"
異常身形一滯。
"她拒絕服用多巴胺。"劍尖抵上它咽喉,"在世人知曉副作用前就始終抗拒。"
......
"既然知道我的名號,沒理由不知道她。我說錯了嗎?"
沉默的異常突然咬牙切齒。
- ...那女人是怪胎。是離羣值。代表不了人類。
- 呃啊!
不過我很清楚:這份躊躇會消退。我的手會前進。異常終將湮滅。
"爲什麼?"鬼使神差地,我聽見自己發問,"你剛纔不是勸鄭舒雅放棄降生嗎?既然世界充滿痛苦,罪惡代代相傳——那你爲何貪生?"
十秒後,一切就會結束。
"想要永恆的安息嗎?"
黑暗空間響起銀鈴聲。源自我腕間的銀鈴鐺。
"我能讓你永遠活在最幸福的一天。既然你說替世人揹負不幸是種痛苦,就該明白這個提議有多甜美。"
叮鈴。
我斬殺過無數異常,也處決過許多人類。但凡有口舌聲帶者,臨死前多半會如此哀求。
"......"
正死死盯着我懷中的鄭舒雅。那目光裏翻湧着近似嫉妒的...渴望。
"前半句某種意義上我同意。"
異常踉蹌後退。但這是我的夢境。進來容易,想走可沒那麼簡單。
劍光再閃。又一條手臂墜落。
我將化名"殯儀員"的由來舉到它面前:
如果世上真有自認爲人類的異常...
果然。
什麼...?
- 別...別殺我...
"我有個問題。"
我從未理會。
唰!
但那雙眼睛...
可是...
活到這把年紀,我早明白單純人形與語言不足以成爲人類。何況是模仿人類的異常。
垂下的劍尖觸地。
即便如此。
但是。
若它繼續詭辯,我早已揮劍。但它沒有。一個咀嚼過苦難卻仍眷戀生命,寧可揹負詛咒也不願以死解脫的存在——我下不了手。尤其想到某個老頭能面不改色地做到。
哀求聲與人類別無二致。
- 我不想死...
劍刃斬斷它左腿膝蓋。在異常仰倒的瞬間,我奪回了鄭瑞雅。
"但後半句不敢苟同。她一人足以代表人類。"
"想要逃離地獄嗎?"
異常語塞。
"若自詡人類,就回答這個。"
這次斷肢未能再生。在盧道華這個證據面前,異常的理論土崩瓦解。
(注:時間封印原本只對人類生效。因爲發動條件是對方必須說出"請對我使用這個能力"。本質是契約,所以幾乎不可能對非人物種起效。多數異常只是模仿人類語言,無法真正理解契約。)
仰躺的異常全身顫抖。
- ......
方纔的雄辯戛然而止。巧舌不再靈動,擬態的表情逐漸凝固。
- 因爲...
如果它通過某種方式,真正理解了人類思維與語言...
"代價是被全人類遺忘。沒人會記得你存在過。"
......
"除了我。"
那麼理論上...
它自然也能被封印進時間墓碑。
- 啊。
它輕嘆。
- 再美的夢境,若被說成是幻覺......
"你剛說夢境與現實沒有區別,現在又自相矛盾了。"
- 確實。將軍了。
它露出慘笑。
- 若拒絕,就承認自己非人。若同意,則被您消滅。
凝視我的眼神異常平靜。
- 您真是殘酷的人類。
"回答我的問題。"
- 殘酷至極。
- 人類結束自己的生命稱作自殺。那麼異常主動求死該稱爲什麼?不也該稱作自殺嗎?
- ...我這一生,只做過悲慘的夢。
異常仰望着不存在天空的黑暗。
盧道華放下茶杯,神色忽然認真:"如果人人都喫那種幸福藥丸,總得有人留着清醒應對意外。"
"黨瑞琳,你沒看見平原上的稻浪嗎?"
過去兩年零新生兒的事件被歸爲"離奇現象"。無人記得是多巴胺造成的。聖女不記得,劍侯不記得。
"盧隊長。"假設有種食物能讓人毫無副作用地獲得幸福。"
"爲什麼?別人都喫了。"
"嗯。"
叮鈴。
劍侯發現並推廣多巴胺的事件,在下次輪迴中也不會發生。
"剛、剛炸好的炸雞之類的......?"
9;現在連夢裏都有墳墓了啊。9;
銀鈴最後的鳴響中,人形異常轟然崩解。軀體化作黑水傾瀉在地,水窪中升起透明的水晶墓碑。
盧道華推了推鏡框。鏡鏈瘋狂晃動。"怎麼問這麼蠢的問題......別人也喫嗎......?"
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困惑。
原來如此。
- 雖然說着痛苦是人類的本質...但我何嘗不想幸福。像外面的人類那樣活着。
沒錯。我見證了首個自殺的異常。
視線垂落,先看向我懷中的鄭瑞雅,又看向自己幻化的成年鄭瑞雅形體。
正是這份清醒讓我能逼死異常。但我還是問:"爲不確定的意外,放棄確定的幸福?"
我決定以後多載盧道華幾程。
我立刻點頭:"有道理。"這理由太有說服力。
"不像嗎?"
"不是,隊長你爲什麼突然敲我頭?"
"誰讓你真信了這種鬼話..."她揉着太陽穴,"我看起來像會說正經話的人嗎?"
"雅蓮,有突然很幸福的感覺嗎?"
【尾聲】
"隨便什麼...你會喫嗎?"
更驚人的是,強迫他人服用也無效。這種曾被認爲拯救人類文明的作物,這種人人攜帶食用的東西,已被徹底遺忘。如今我是唯一記得多巴胺的人。
"完、完全沒有。和平時一樣。"
人們再也無法感知多巴胺。即便罌粟稻在眼前生長,即使加工好的藥丸擺在面前,他們眼中也只有空氣。
"唔..."
"嗯...可能因爲我是反主流文化的怪胎?討厭自己的小衆愛好變得爛大街..."
熬夜第二天的黑眼圈下,她嘟囔着:"如果只有我的份...肯定喫到渣都不剩...但要是人人都喫,我大概...不會?"
"哈?明明是荒地啊。"
"......"
"多巴胺?那是什麼?"
- 現在...我想做一個幸福的夢。我是人類。
"說什麼呢混蛋..."她突然捶我頭盔,"自從遇見你,我的人生就是這句話的註腳...你心裏沒數嗎?"
某天,我清理完夢中夢最底層的殘骸後,發現自己身處夢境的第二層。那一層的風景每次做夢都會變幻,但唯有一處始終不變:風景的一角,有一塊水晶墓碑。
"像嗎?該死,你眼裏我到底..."
我默默頷首。
"確實。"
異常被封印後,世人自然遺忘了多巴胺。不止記憶,連認知都被改寫。
第二個尾聲。
我帶着幾分苦澀,載着盧道華時問道:
"嗯。"
我伸手觸碰冰冷的碑面。往常,只要指尖掠過碑石,被囚禁者的"最幸福之日"便會如幻影般鋪展開來。那麼此刻,多巴胺的異常體,它的極樂時光,也該在此重現——
然而,我看到的卻是意料之外的畫面。
"你想逃離地獄嗎?"
- ......
"想要永恆的安寧嗎?"
夢境裏,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我們最後對峙的場景。
我怔怔地望着,一時茫然。爲什麼?
——啊。
原來如此。
名爲"多巴胺"的異常,從來就沒有什麼"幸福的記憶"。它寄生在人類的苦痛之上,直至被徹底抹殺。
所以——
"我這一生,只做過悲慘的夢。"
"而現在......我想做一個幸福的夢。"
這就是它僅有的、唯一的"幸福"。
——"我是人類。"
叮鈴。
在夢中夢中,異常留下了這些話語作爲它的最終意志,隨後碎裂成無數光點,消散無蹤。
而在徹底湮滅的前一刻,它的嘴角,竟揚起了一抹燦爛的笑。
原來對它而言,最幸福的時刻,竟是自我毀滅的瞬間。
"......"
腳註:
我沉默地注視着它在夢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自毀,沉醉於那虛幻的"幸福"裏,最終不得不承認——
[1]此情景對應米開朗基羅創作的大理石雕塑《哀悼基督》,描繪了耶穌被從十字架上放下來,交給他的母親瑪利亞的情景。
這裏,存在着一個異常。
一個比人類更像人類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