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懷疑論者XVIII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4121 字
懷疑論者 XVIII
世上最哀傷的雨,是落在被遺忘墓園裏的雨。
一個尚未死去的少女,聽着那雨聲,望向我。
“您要我等待,可那會很難。”智源輕聲說,“如您所知,馬蒂斯先生,我記不住人的面容。連分辨聲音都很喫力……所以我的記憶能依靠的,只有您的氣息。能不能請您就這樣停留片刻?”
我依她所言靜立。
她仍未將掌心從我臉頰移開。手指微微調整角度,將我拉近,鼻尖輕抵。
"我會努力記住這個味道。"
一聲輕語。一次深長的呼吸。又一聲輕語。
"我不信預言,更不信邪教。可當你談論世界終結時,不知爲何,我竟覺得你莫名可靠。"
呼吸聲。寂靜中的低語。又一陣呼吸。
"所以,我會試着活下去。"
儘管她總是以一副空白的神情面對世界,但劉智源的呼吸並非全無顏色與氣味。不,她始終是那種直面世界的人,只是角度與他人略有不同。在那個微小而隱祕的角落,她像對待所有事情一樣熱切地——記憶着我的氣息。
"我的記性並不好。大概過了七八年,就會忘記這個味道。"
"......我會在那之前回來。"
"好。在那之前,我會一直活着。就算世界像您說的那樣一次次毀滅,我也會撐下去。"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
"我覺得您…很有趣。您對我的善意,很特別,也很反常。但據我所知,人的惡意可以持續十五年之久,善意卻往往消散得更快。不知道重逢的時候,您是否還能這樣待我。"
智源微微後仰,卻仍捧着我的臉向上抬起,脣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是個不自然的、強擠出來的笑容。而這份異常,恰恰是她的常態。
“我現在有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了。”
轄區派出所對她家早已熟門熟路。父親的賭博問題不過是這個家庭最微不足道的污點——光是噪音投訴就堆積如山,更別提他們與某個邪教組織的牽連。那個教派不僅在本地,甚至在整個首爾都惹出過不少麻煩。
雨。
“住在隔壁的那位大學生也報告說他的馬蒂茲被偷了。”
"...不,沒什麼。"
話音剛落,那些彷彿要吞噬整個世界的飛水蟲暴雨驟然纏上我的脖頸,像絞刑犯頸間的繩套。智源蒼白的頸項上,同樣環着一道透明的水之絞索。
"利維坦…難道在這麼早的階段就已經開始影響人類了?"
“哇,這些騙子父母,真難以置信。”
這一切始於我們埋葬了她父母的遺體,站在雨中,決定活下去之後。從那一刻起,所有人——或許整個人類——都戴上了絞索。
夜幕降臨,黎明來臨之際,我看到車窗外有人。一切就此改變。
我們倆就像刑期暫緩的死囚。
"後備箱還發現幾套衣服,估計是逃亡途中換裝用的。"
這必定與智源有關——在與利維坦"連接"前,這些絞索根本不存在。
我原本推測利維坦的據點遠離朝鮮半島,它應該是在與我多次輪迴同步變強的過程中,纔在後期對半島產生興趣。但眼前的景象,又該如何解釋?
指尖觸不到任何實體,可那水環分明在蠕動。它確實存在着,我能用雙眼真切看見,卻尋不到一絲觸感來印證它的存在。
每個人的頸間都套着絞索。
"啊,哦...這樣啊...確實難辦。"
晨起的通勤者紛紛趕往工作地點,每個人脖頸上都套着透明水虻材質的絞索,無一例外。無論望向何處,景象都如出一轍:從便利店出來抽菸的顧客,站在柏油路上與他們並肩的公交司機,在座椅上打盹的大學生——所有人的頸間都纏着那道絞索。
警察們一臉惱怒地再次前往劉智媛的家。在那裏,他們發現一位面無表情的初中女生正照顧着患有癡呆症的祖母。
"是嗎?"智源偏了偏頭。
我嚥下唾沫轉動方向盤。
"那個,智源小姐,我們正在追查你父母的下落,但進展不太順利。那天之後...他們有聯繫過你嗎?"
這可疑的絞索究竟是什麼?
"沒有。我手機丟了。"
監控也沒派上多大用場。暴雨持續整夜,那輛車專挑偏僻小路行駛。想在那種暴雨黎明時分找到目擊者,實在困難。
"他們篡改密碼盜用了女兒的賬戶,另一個賬戶則被徹底凍結。"
甚至無人察覺。
說實話,直到我們把那輛二手車扔在道峯山附近時,我都並不怎麼擔心。我原本就猜想,劉智源除了「小地圖」外,應該還藏着別的覺醒者能力——某種我尚不瞭解的能力。
這是非常合理的推論。
現場氣氛凝重起來。轄區警員們這才驚覺,他們長期忽視這個女孩,任由她遭受家庭虐待多年。
"智源甚至完全沒有察覺。"
“給不會是連夜跑路了吧?”
"在哪兒?"
"在仁川。女兒的手機也在車裏。"
僅從這些事實來看,警方就得出了一個簡單的結論:
但後來……
“啊?”我倒吸了一口氣。
三天後,智源以失蹤爲由向警方申報了父母失蹤——她堅稱雙親只是消失,而非死亡。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我輕叩頸間的無形之環,暗自思忖。
"警長!發現那個邪教分子的車了!"
警察們將視線轉向祖母。
"嘖,該死......"
下山時,那道透明絞索依舊懸在我和智源的頸間——即便我們已活着走出墓地。
"怎麼了,馬蒂茲先生?"
"老人家,您還記得兒子和兒媳可能去哪兒了嗎?"
"嗯?"老人眨着眼,"孩子們去哪了?"
"是啊奶奶,都已經半個月沒見了對吧?"
"孩子們出門了?去哪兒了?"
警員們交換了個眼神——他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智源小姐,如果你父母再來電話,請告訴我們。若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也儘管開口。”
"好的,謝謝。"
他們離開了,邊走邊爲這個世界的悲慘狀況感到痛心。
"如今怎麼還有這樣的父母?"
"那可憐的好孩子,多懂禮貌啊。"
“說實話我們不應該這麼說,”一個人低聲說道,“但至少現在社區安靜多了。”
"確實。說不定對孩子反而是好事。"
"喂!別說了,太不禮貌了!"
閒言碎語漸漸消散在山坡貧民窟劣質混凝土的裂縫中。
沒人能想到,一個14歲的女孩會殺害自己的父母,連夜埋屍,然後鎮定地編造不在場證明。
這片街區的居民,既缺乏這樣的想象力,也沒有這般冷酷的狡詐。
她所處的環境本身,就證明了這種想象力的鴻溝——她與現實之間那道真實的虛空。
案件就此結案。
咔嗒。
[明天就要走了嗎?]
咔嗒。
[■]
[■■■■■]
"明明有這麼多社交關係,卻連一絲過往的痕跡都追溯不到。"
[■■■]
[馬蒂茲先生,坐飛機真的要脫鞋嗎?]
A:果然還是這麼讓人放心啊
[好友:611]
[■■■0;■■1;]
咔嗒。
"看來這個時代的我尚未獲得9;完整記憶9;能力,自然無法實時留存日常瑣碎。唯有重大事件纔會在時空中刻下痕跡。"
A:再等我一陣子,很快就能見面了
A:那就好!
B:別擔心
[■■■]
[■. ■■■]
A:按理說一切順利纔對...但一直收不到你的消息,總有些不安
比如——
我嘆了口氣。
[■■■~■]
這並非錯覺。光陰當真如被按下快進鍵,恍若五倍速跳播的影片,零碎片段在眼前飛掠。
[■. ■■■]
那夜過後,時間開始急速流逝。
·
我能撥打電話,也能接聽來電——但這毫無意義。我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對方也聽不見我的聲音。電話那頭傳來的,只會是"這個時代的我本應說出的話"。
咔嗒。
[大醬湯好像煮多了。等祖母喫完,我把剩下的給您送過去。]
這些聯繫人全都匿名。無論怎麼滑動屏幕,都看不到一個完整的名字。所有人都是■,就像我一樣。
B:一切正常
A:最近還好嗎?
[■■■]
我忽然明悟:這意味着過去節點的重要事件皆已塵埃落定。再無可探尋的真相——更準確地說,關於劉智源的過往,能窺見的僅有這些了。
這大抵是幻境構築者千謠話給予的無聲暗示。
[■■■]
[反正我還是帶了室內拖鞋以防萬一。]
屏幕上又彈出一條新消息。這次並非來自劉智源,而是某個未知聯繫人。出於好奇,我點開了對話框。
"完全不知道對方是誰..."我盯着逐漸暗下去的屏幕喃喃自語。
A:你那邊沒出什麼問題吧?
[我倒是願意相信,但網上說不用。]
我將不斷震動着"咔嗒"提示音的羣聊設爲靜音,指尖劃過通訊錄名單。
屏幕上看起來我們聊天很順利,但實際上,什麼都沒發生。對方發來消息後,我的"回覆"便會自動生成。即便嘗試輸入真實內容,也會被"既定劇本"覆蓋。
『至少和這位對話時還能看到正常文字...其他人發來的全是亂碼。本想借着調查智源的過去,順帶弄清其他熟人的情況...』
千宥華那句"一張畫布只能承載一幅畫"的規則,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我扯出一抹苦笑。
『方纔短暫失去意識,六個月就轉瞬即逝。這場幻境恐怕快要結束了...』
本想着至少能撐到和她共赴日本騎行的那天——
『看來是沒機會了。』
就在此時——
叮咚。
玄關處傳來門鈴聲。
這棟老舊的公寓連門鈴都帶着年久失修的機械雜音,刺耳的電子音下藏着電流的嗡鳴。
『啊,是智源吧。』
自從父母失蹤後,爲維持生計,智源開始學着自己做飯。新手總是拿不準分量,多出來的湯飯便常常送到我這裏。
叮——咚——
門鈴第二次響起時已帶着催促的意味。
“來了來了。”
我從椅子上起身,拖着腳步向門口走去。
每走一步,周圍的幻象就扭曲一分。初夏時還栩栩如生的場景,此刻卻像信號不良的熒幕,隨時可能戛然而止。
『看來...接過這碗湯的瞬間,就是夢醒時分?』
那也不錯。至少我會跟她說聲告別,或許最後給她一個溫暖的微笑。可惜終究沒能實現共赴騎行的約定——那將留給"過去的我"去完成。
不過沒關係,只要幻象結束,我隨時都可以在現實中和她重逢。
如同老式電視機被砸碎的聲響,整個世界驟然斷電。
滋...
她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會這樣手忙腳亂。不會做出如此自然的肢體動作。
滋啦啦——
腳註:
我——
我不像劉智源那樣音癡。即使被噪音干擾,也能從音色碎片中辨認出來者。
"■■■?"
更不會——
"高...尤里...?"
...頂着一頭粉發。
"■■■你沒事吧?"
透過門縫看清來客的瞬間,血液驟然凝固。
叮————咚,叮————咚
"■■■?"
本應是五官的位置,只剩一片雪花噪點。
[對■起前輩...我■力維持了...但■撐不住■]
"哈啊...糟糕。"
滋啦啦——
啊哈哈哈——滋!
就在這個瞬間,噪波突然拉長、翻湧、撕裂。
"......"
"怎麼辦?明明只按了一下,門鈴卡住了響個不停..."
"......"
她沒有臉。
鏽蝕的門軸發出呻吟。
偶爾會有聲音穿透電子雜音,從脣形的裂痕間漏出。
"之前也這樣。那個...好久不見...咦?"
喉間溢出苦澀的呻吟。
叮——————
不是劉智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