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怀疑论者Ⅵ
《我是一个无限回归者,但我有故事要讲》 · 신노아 · 4611 字
怀疑论者 Ⅵ
初代"不可言说者"不过是个被辍学生干掉的英国佬,但第二代继承者截然不同。[1]
高尤里如同超级巨星般登场,将世界化为她的舞台。而自她踏上舞台的瞬间,所有人皆为之窒息。
我与同伴们全数溃灭,想必整个人类文明亦随之灭绝。
在过往轮回的终章里,我始终如此记述:
「自那日后,我再未接触过高尤里」
至少,我们面对面相遇的次数屈指可数——在数百次轮回中,实际接触不过三四回而已。
请特别注意"面对面相遇"这个表述。
事实上,我与高尤里在现实中的"粉丝见面会"确实寥寥无几。当然,在梦中梦的无意识领域里,我们相会频繁,但那并非现实。字面意义上,那不过是一场幻梦。总不会有人在直播弹幕里聊过天,就嚷嚷"妈!我见到YouTuber本人了!"吧?(虽说确实有人分不清虚实界限)
言归正传。
如何区分"真实高尤里"与"梦中高尤里"?意外地简单——仅凭她对我的称呼便能判定。
首先,梦境版的她偏好称我为"公会领袖"。
诸位当知,高尤里乃是非法盘踞在我潜意识中的偷渡客,这意味着她随时能窥探我的记忆。甚至连她曾隶属殡仪员公会这件事,都是通过翻检我的回忆所得。
真实的她却截然不同。
真实的高尤里通常唤我"殡仪员先生"、"殡仪员阁下"、或干脆简称"医生"。她对"我们曾属同一公会"毫无认知,于她而言,这般事实根本不存在于意识雷达的扫描范围内。
顺带一提,她对我的称呼会随亲密度变化而升级。由疏至亲依次为:殡仪员先生→殡仪员阁下→医生。
试举一例:
「嚯。真有趣。您竟能准确叫出我的名字呢。」
友善而温柔的嗓音从背后飘来。
「对您而言,殡仪员阁下,这差不多算是初次见面吧?我们不过在釜山车站短暂对视过,不是吗?但或许…您认识我的时间远比这更久?」
忽然出现难以解释的停顿,约十分之一秒的迟疑。短暂到若非我这般了解高尤里之人绝难察觉——她的嘴唇如故障般空咬了一瞬,才继续发声。
与内心慌乱截然相反,我的语气和表情沉重如铅。
"那又如何?"
"因为——"
"这话奇怪。为何?"
可怕的是,就连这警笛声也是高尤里作为心象幻影,正用明媚笑容模仿的产物。整个世界都化为了高尤里。
说实话……或许高尤里本质上是个好孩子?也许在第88轮回害得我与同伴们全军覆没,背后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若情况恶化,大不了自尽便是。
有何可隐瞒?
"啊哈哈。再说了医生,我怎么可能不认识您呢。"
"啊哈哈。医生您的知名度和我这种小人物比起来,简直比关羽和卞喜的声望差距还夸张呢。"[2]
"……"
"哦,《道德经》啊。是讲天道运行的那段吧?您反复提及天地——是故意的吗?"
“但您定义的真读者,不正是从演义入门,啃过史书,却仍能欣赏虚构故事的气魄,让浪漫与现实并存之人吗?”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自有你不知晓的情报渠道,岂会不识你这等层级的觉醒者。"
情况危急。
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啊。
“若你只是以粉丝身份前来,那我会面就到此为止。”我继续道,“我对读者向来一视同仁,不搞特殊偏爱。”
"你们……?"
"……"
……
"呵,杰作本就如此。读者选书,杰作亦择读者。你们这些无法领略三国瑰宝的——"
"诶嘿。虽然从不留言,但我每章都追更还必点推荐哦!今早也是。"
“慢着,这事你怎么会知道……封禁绝非示好,而是彻底的无视。更何况,那些讥讽《三国演义》是过时老古董的小鬼,在我眼里根本不算真正的读者。”
"因为——我可是《三国演义:公孙瓒传》的狂热粉丝!就是巫堂老师每天在SG网双更的连载小说呀~"
“咦?可您不就是SG Net封禁读者最多的那位作家吗?”
"…………"
眼尖的诸位想必已察觉,我正自顾自地说着烂话——刻意地、拼命地抓住生机。毕竟笑声能减轻重力。要抵抗高尤里吞噬万物的引力,唯有抛却自身重量。
此刻这个轮回中的相遇,正是我在尾声里提到"大概三四次"中与高尤里真实碰面的场景之一。这是数千年来首次真实的、线下的粉丝见面会。
我艰难吞咽,专注感受唾液滑过咽喉的触感,以及汉江优雅的涟漪——其间正漂过蚁群的尸骸。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不也刚与我见面就喊出9;殡仪员9;吗?彼此彼此。"
求您给条活路。
饶了我吧。
为什么?为什么?仅仅两句对白,她怎么就瞬间跳过了称呼亲密度升级的好几个台阶?
脑海中警笛声响彻不休。
确实。
我几乎要精神崩溃。
我强作镇定。
"说真的巫堂老师太过分了,作者有话说里动不动就炫耀库存还有两百多章。当然双更很感恩啦,但读者角度总会贪心地想要五更呢。"
"谈正事吧。"
呜咿——呜咿——呜咿!
"门槛太高啦!"
我闭目深呼吸。"谈正事。"
"哦?呵。"
笑声滴落。
啊—哈—哈。
每段笑声的"啊"、"哈"与收尾的"哈"皆有不同的强度。它们逐渐尖锐,逐渐逼近。
就在我背后。
相距不过四寸,玫红色的笑声随吐息轻轻沉降。
"真有趣呢。"
我后颈的寒毛根根直立。
她的吐息浓稠到无需借助空气传播,直接渗入皮肤。带着烛泪般质地的呼吸。
从背后缠绕住我的脖颈。
此刻若换作他人掐住我的喉咙,或许反倒更容易呼吸。即便如此,我仍未回头。
"明白啦。虽然不能面对面交谈很遗憾——但正如医生所言——我就直说了。"
她轻声道。
"去年冬天到今春异常干旱。前年、大前年、乃至更早,持续旱魃为虐。"
"……"
"自然对人类而言看似迟缓,却仍按自己的步调循环。歉收终会招致恶果。"
耳语如丝。
"所以今年夏天将有台风——威力空前。"
"……能离远些说话吗?"
冷静地。
"说实话我也非常好奇呢。按理说它不该成长到这种规模。很有趣对吧?"
我蹙眉。原以为它因地球洪灾引发大洪水,借水相属性增幅力量……但莫非另有诱因?
更重要的是,在第687轮回,利维坦明显比以往更庞大。巨龙每片鳞甲都化作人类眼球,通体覆盖着数以万亿计的眼睛。
"……"
这番话唤醒了尘封的记忆——往昔遥远的图景。
我将滑到唇边的话语咬碎咽下。
"谎话。你现在根本是贴着耳根低语。"
疑问堆积如山,困惑愈发深重。
以我的视角——以这双眼睛见证的历史——那竟是唯一一次。
"当然。若见利维坦逼近朝鲜半岛,我打算在海岸线贴满9;虎9;字。"
"没错。"
这本就是你从前教我的策略。
"但是医生,可惜今夏单凭此法已无法镇压巨龙先生了哦。"
"早说过,我有你无从知晓的情报网。"
第687轮回,我们镇压主脑时,千谣话的拳头曾膨胀至地球大小。那时整个世界淹没在血海之中。
唯有我的声音仍清晰独立,于是字句如悬崖缆绳般被死死攥住。
"哦?当真?"
当其他异常尽数被无限虚空的血海吞没时,唯有它挣扎至最后一刻。尽管千谣话屈指便摧毁了它的全身……
- 咕҉ 噜҉... 噜҉... 咕҉噜҉... 噜҉...!
为何?利维坦虽是大洋级威胁,但按理说不值得她如此特殊对待。莫非二者存在某种共性?某种我尚未参透的关联?
这是高尤里不仅献策,更亲自出手镇压异常的罕见案例……
利维坦。
"啊啊?妙极!妙极!"高尤里欢快鼓掌,"原来您早知此计!这回可真让我吃惊了。不愧是医生,精彩绝伦!"
那场血洪不分敌我,吞噬了人类疆域与异常虚空。就在千谣话即将碾碎地球的刹那,赤红海心迸出一具异常。
"太厉害了!果然不愧是医生呢。那您是否也猜到,那条龙还在继续成长?"
本周期并未发生大规模洪灾,为何高尤里突然暗示"利维坦正在成长"?
在这两次长达二十秒的深呼吸间,背后始终寂静无声——唯有掺着轻笑的吐息,如苹果香气般缠绕我的后颈、脊背、腰椎。起初那气息只是轻贴肌肤,后来却像数数的手指,逐渐盘绕全身。此刻,高尤里的每次呼吸都透过皮肤传来,我几乎难以分辨自己与她的吐息。
"我从不撒谎。若不信,何不亲眼确认?"
存在的边界开始模糊。
"若是强台风……"
她的吐息如电流窜过我的头顶与脊柱,我勉强稳住身形。
哈啊——高尤里叹息道。
超级季风异常"利维坦"。这是曾需建造方舟才能净化的异常。
"哦?连这都知道?"
"已经够远了。真的。"
我再度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你是说它仍在变大?"
彼时的千谣话已吞噬两种外神——无限虚空与主脑,成为空前绝后的异常,强到足以改写我的过去。然而利维坦仍在反抗。
"即便利维坦正在变异,"我谨慎开口,"我早有对策。"
"能引发季风洪水的海蛇……你指利维坦?"
如今想来,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高尤里始终如此诡谲地……与利维坦难解难分。当初我亲率方舟追猎利维坦时,她不也如幻影般现身给予最后一击吗?
正当疑虑如菌群繁殖般倍增时,高尤里投下惊雷。
"什么?"
"它已膨胀到超规格了。即便此刻,仍在持续成长。"
高尤里绽开甜蜜微笑。
与她呼吸同步的身体,此刻正清晰感知笑声的每丝震颤。
"医生该明白吧?就算猛兽狭路相逢,通常也只是吼叫示威,不会真的厮杀。"
"……因为两败俱伤。"
"没错。所以只要吼得够凶,就能吓退掠食者。"
她顽皮模仿虎啸。
嗷呜——
"但正如前述,旱灾持续太久了。"
"……"
"当掠食者饿到极致,即便遍体鳞伤也要撕咬血肉果腹。"
我无法理解她的暗示。
高尤里以无限轻柔的姿态贴近,如同考试时偷偷给同桌递答案的孩子。
"我称它巨龙先生,但医生您……叫它利维坦。"
"……"
"利维坦。除了《圣经》,这名字还会让人联想到别的什么吧?"
利维坦。
新教圣经原文写作Līvyāṯān,英文则简化为Leviathan。
"……"
脚注:
起初那些零星细节仿佛君王披挂的"甲胄鳞片",实则铠甲由无数人类组成。
利维坦本是巨龙。但在霍布斯的封面上,它被绘作头戴王冠的君王——既是圣经中的威胁,亦是被借喻为国家象征的怪物。
自古以来,统御水域向来是帝王的特权。
"啊,看来您明白了?"
由无数眼球组成的海龙。
[3]在托马斯·霍布斯的政治著作《利维坦》(1651年)中,怪兽"利维坦"象征着国家这一强大的中央权威,其存在旨在防止社会崩溃。霍布斯的《利维坦》以“自然状态”为逻辑起点,论证人类为摆脱“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的恐怖困境,必须通过社会契约将全部权利让渡给一个绝对主权者——利维坦(国家)。这个人造的“人间上帝”以威慑性权力终结混乱,其权威不可分割、不可反抗,因为任何对主权的削弱都将导致文明崩解,重回血腥的自然状态。霍布斯由此奠定了现代政治哲学中“安全优先于自由”的绝对主义范式,将秩序而非正义视为国家的第一要义。
国家。
《利维坦》中探讨了权利、自然法、政府等诸多议题。我不仅读过韩译本,亦啃过现代英文版,凭借完整记忆能力,自然能想起原版封面模样——
"……"
沿着回归者时间线膨胀至庞然巨物的异常,此刻正朝此处而来。
利维坦。
[2]卞喜:《三国演义》中试图暗杀关羽的无名小卒。
巧合的是,恰有一本名著以此为名。
英国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的著作《利维坦》[3]——那句"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正是出自此处,多数人求学时至少会邂逅一次的名言。
每个人都扭头望向观者,每张面孔都如"眼球"般直勾勾盯着我。
"巨龙先生饿坏了,所以有点暴躁呢。它想揪出让自己挨饿的元凶。"
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利维坦庞大到足以从地平线外俯瞰尘世。虽然远观难以察觉,但若细看封面……
[1]文中指《哈利波特》中的伏地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