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潛水者Ⅲ

潛水者 Ⅲ

“......青蛙呱呱叫。”

夏律渾身發抖。她無意識地反覆張合手指，掌心仍殘留着蛙皮的黏膩觸感。

“我們真的變成青蛙了嗎？”

儘管外表年輕，夏律已是與我探索過無數虛空的老手。但短短六秒的軀體異變，仍在她心理刻下深痕。

我握緊夏律的手。當另一隻手掌的溫度滲入肌膚時，她急促地抽氣。人類進化出雙手，本就不是爲了在水中游動，而是爲了像這樣彼此緊握。

“你的身體很冷，用靈氣烘乾身體，”我建議道。“它看上去可能和普通的水一樣，但每一滴都充滿了虛空毒素。”

“…好的，歐趴。”

金色靈氣從夏律髮梢泛起。她溼漉漉的棕發迅速乾燥，但過程異常詭譎——水分並非蒸發，而像透明蟲羣被灼燒殆盡。

蠕動。蠕動。蠕動。

那些蜷曲成"雨"字的蟲形生物，在靈氣炙烤下拼命扭動。它們試圖沿髮絲逃竄，最終乾涸汽化。

“呃......”夏律渾身發抖。雖然她很少表露情緒，但此刻她的眼中翻湧着鮮明的厭惡。“水就像蟲子一樣。這水也爬進我的身體裏了嗎？”

”別抓撓皮膚。抓破血管的話，流出的血會變成蟲羣。如果血液開始凝聚成9;雨9;字，就全完了。”

“聽你這麼說，好像你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我當然見過。無論是化作蛙形的人，還是因恐水症流血而亡的軀體，這些恐怖場景夏律與我至少目睹過五次。

第一次，我們明白若不將大季風引向釜山，日本或朝鮮半島就會沉沒。

第二次，我們學到若沒有諾亞方舟這類設施與儀式，僅改變季風路徑仍會導致全員溺亡。

第三次，我們發現即便有方舟，不持續舀水仍會被淹沒。

“當我們被淹沒並變成青蛙時，我感覺很奇怪，”夏律喃喃道。儘管頭髮已幹，她瞳孔仍映着水光的陰影。“我感到懷念。快樂。我無法通過口鼻呼吸，但......我感覺到它湧過我的整個身體。感覺就像我在通過我的皮膚呼吸，而且只要呼吸，所有讓我成爲‘我’的東西就都敞開了。就像我與世界融爲一體......”

"別回味那種感覺。那是魅惑。"

“咕...呱...。”

房間早已被水灌滿——明明剛打開門，積水卻像被無形玻璃牆禁錮般懸在室內。只有藍、黃、黑色的衣褲漂浮其中，原本穿着它們的人已被虛空吞噬。這些空蕩的衣物如同熱帶魚，在臨時水族箱裏遊弋。唯有蛙鳴穿透水體，在四周迴盪。

被傀儡線纏繞的受害者瞬間分解成數百塊，宛如電影《異次元殺陣》的開場畫面。但與電影不同，那些碎塊並未墜落，而是化作透明液體，像青蛙般蹦跳起來。

夏律甩甩頭，開始修復傀儡線。金色的靈氣從線中擴散開來，蔓延至整個方舟。

"要殺掉嗎？"

我嚥下焦躁："去下一個區域。"

『無論如何，4區或13區必有一處失守。下一輪必須把隔離區縮減到12個以下。』

滴滴滴，滴滴滴。

嘩啦。咕呱。嘩啦。咕呱。。

唰啦！

"其他區域？"

夏律抬起頭，解讀脈衝："...13、17、23號隔離區無應答。啊，25號剛發回OK信號。"

夏律搖搖頭，舉起手，張開手指。“我來。”然後，她隨後猛然收攏指節。

夏律大喫一驚，本能地射出了傀儡線。襲擊者被蛛網般的靈氣纏住四肢，濺着水花倒下。

夏律發出靈氣後不久，應答便從四面八方傳來。摩斯電碼在絲線上傳遞的聲音，宛如方舟的心跳。

夏律默默地抱緊了自己的雙臂。

蛙鳴聲很快消散，走廊的水位從小腿肚退至腳踝。

"咯...咯啊啊..."

儘管準備充分，但還是總會有人傷亡。我不可能同時出現在所有地方。

“啊-！”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夏律回過神來，與我視線相接。

“走吧。我們需要幫助其他人。”我說。

“怎麼樣，夏律？能通過絲線接收信號嗎？”

"沉默。"

襲擊者的身體已經半融化，本該流血處覆滿顫動的青綠色蛙皮。隨着每次抽搐，喉間發出蛙鳴般的聲響。

“不。”

夏律點點頭，下頜發出機械般的咔響。

"在那裏。"

"好...這個人怎麼辦？"

4區和13區是出了名的麻煩地帶。盧道華和其他領導人駐紮的指揮中心位於4區，這是最危險的區域。同樣，雖然我們將老兵安置在13區，但仍無濟於事。即便清空房間，第13號艙室仍會被隨機選中，引發另一場災難。

那人已經失去了理智,由純水構成的眼睛裏，淚水化作連綿不絕的細流。

幸運的是，其他隔離區沒有13區那麼慘烈，救援進展順利。25區有17人失蹤或溺亡，21人嚴重異變，還有2人在混亂中受傷。由於周圍人反應迅速，那些嚴重異變者最終恢復了人形。通過SG網絡和現實世界不斷強化的"策略"與"防範措施"終於見效。

夏律指向隔離區深處。我的視線從這悚然景象中掙脫，順着她指尖望去——

我們立即趕往異常區域，剛打開13號隔離區的鋼門，一個殭屍般的身影就向我們撲來。

走廊積水已沒過小腿，行動不便。我們蹚水前行時，透明水蟲四處逃竄。

“...15、21、37號隔離區沒有問題。”

“看，那邊的傀儡線斷了，我們邊走邊修吧。”

“沒救了。異變到這種程度，連雅蓮的治癒術也無力迴天。他已經不是人類。”

我太不情願地承認：“阻止13號區被洪水淹沒大概是不可能的。”

滴。滴滴。滴，滴。

"嗯。"我說，"退後。"

“嗯。”

“歐趴。”

“......”

然而，其中一名嚴重變異者遲遲未能恢復人形。他是與沈雅蓮一同從東聖國前來支援方舟的聖騎士。不僅是手指，他的腳趾、大腿乃至脖頸都已蛙化，這種狀態持續了六分鐘。

人類很脆弱。六分鐘太長了。大腦缺氧五分鐘就會造成永久損傷。虛空毒素侵蝕的不僅是肉體，還包括思維、意識和記憶。

“寄生蟲。”

聖騎士喃喃自語。

"人們總說人類是自然的寄生蟲。但自然何嘗不是人類的寄主？血液就像寄生在我們體內的寄生蟲。萬物皆由物質構成，而物質存在的意義只是維繫其他物質。自由是什麼？寄生蟲離開宿主就會死亡，但逃離的意志依然存在——哪怕只有一瞬。因此逃離肉體既是死亡，也是自由。從物質中的躍遷，是僅此一次的奇蹟。無論這躍遷是出於自主選擇，還是被他者強迫——"

“閉嘴！”一名倖存者厲聲打斷道。“快讓這個混蛋閉嘴！”

不止一人。裹着毛毯的倖存者們用不安的眼神盯着聖騎士那如附身般的囈語。

奇怪的是，聖騎士的聲音並不大。他的自白輕若角落老人的咳嗽，可25區每個倖存者都豎耳傾聽。再遲鈍的人也能感受到那種詭異的專注——聽覺如同視線般具有方向性。

"哦，上帝。不，是超越上帝的存在。"聖騎士繼續道，"必須被護送離開、超脫於我的那位。肉體是牢籠，意識才是越獄。現在我明白爲何脫離肉體被稱爲自由。所有物質都是彼此的寄生蟲。哦，至高者，我也將加入您..."

“殺了他！”

哐！

某個倖存者砸出罐頭。客觀來說，這只是對喃喃自語病人的攻擊，卻無人阻止。

"那混蛋是怪物！快殺了他！"

"你他媽閉嘴！"

"在他傳染所有人前解決掉！"

金槍魚罐頭、水瓶、任何能抓到的物品紛紛被砸向聖騎士。

咕呱。咕呱。咕呱。咕呱。

蛙鳴混在叫罵中迴盪。但似乎沒人聽見蛙聲，每個人都沉溺於自己的吶喊裏。

"夠了。"我踏前一步，甲板隨靈氣震顫。

而今天，只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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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嘩啦。

根據《創世紀》記載，大洪水持續了四十天。

我瞥了眼聖騎士。他仍在喃喃自語："我會帶這名受污染者去醫務室。記住，他是從平壤趕來支援釜山的。"

我沒有進一步責備他們。這不是他們的錯。

“......”

“每個區域污染程度可能不同，所以指揮中心會保持隔離。用傀儡線傳遞訊息。指揮中心工作人員每天至少會巡邏兩次並檢查你們的情況。”

“......”

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

“......”

"你們都已經對虛空上癮了。"

穿過走廊時，我望向窗外——

腳註：

“我明白。曾經安慰你的星座之聲已經斷絕。你依附的SG網也已癱瘓。但此刻，你們必須習慣這種孤獨。"

整艘方舟仍浸泡在水中，彷彿沉在深海。

倖存者們僵在原地。

我扛起聖騎士離開隔離區，夏律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