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旅伴Ⅲ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5468 字
旅伴 Ⅲ
6
堂瑞琳的故事,還有尾聲。
不,其實我所有的故事都算是尾聲。至少,在到達第1183輪迴之前。
所以,嚴格來說,堂瑞琳的故事有很多很多尾聲,而我只提及其中幾件,這樣表達或許更準確。
"哦,殯儀員,醒了?"
十足討伐紀念慶祝會結束的第二天。
所有人都酩酊大醉,癱倒在地。能喝的人喝到自己的量,不能喝的人也喝到自己的量。畢竟十足的腦袋是那麼好的下酒菜。
當晨曦還留戀着夜的餘韻,在黎明時分,堂瑞琳獨自站在一棵白松之下。她的影子,與其說是在等待朝陽,不如說是在送別已然逝去的黑夜。
"嗯,醒了。"
"頭不疼嗎?昨晚可是和劍星喝了很多啊。"
"我體質是醉得快醒得也快。本來也覺少。倒是盟主您,狀態還好嗎?"
"當然。我一直都很好。"
話雖如此,堂瑞琳的聲音卻依舊沙啞。畢竟昨天在戰場上連續詠唱了41分鐘魔法,慶祝會上又高歌了一曲。就算是鋼鐵聲帶的歌手,嗓子也受不了。
"現在聽你叫我盟主,也差不多是最後一次了。有點可惜呢。"
"呃,雖然十足死了,但不知道還會冒出什麼怪物。到時候很有可能還會組建公會聯合。到那時,您還得再當盟主呢。"
"說的是呢。"
堂瑞琳靜靜地望着黎明的天空。
"說的是呢。"
我腦中的酒意也尚未完全消散,便傻傻地加入她的行列,一同觀賞,盼望着這片藍天或許能給醉意消消毒。
雖然不知道天有沒有這種消毒功能,但那又如何。
"我知道。征服全世界所有美食店嘛。"
"那倒是。不過總會有辦法的,用神祕魔法之力什麼的。"
"鐵路還能不能完好都難說。三千公會臨時用作宿舍的那些KTX火車,現在不也停運了嗎?單線公路倒是釜山那邊在維護着。"
"拜拜——我去散會兒步再回來。一個人享受浪漫,別跟來。"
"是嗎?那也沒辦法咯。"
"喂。"
"殯儀員。果然還是加入我們公會,當副會長吧?你也知道我們公會很有前途。過了這村沒這店了。以後後悔可來不及哦?"
"嗯哼。"
堂瑞琳認真地點了點頭。
"但現在說的是另一個夢想。"
身後輕輕揮着手。
堂瑞琳走開了。
"我想坐着火車,去旅行這個已經變成這樣的世界。"
"這個世界毀掉的鐵路,我一條條修好,不斷前進。從一個車站到另一個車站,永遠走下去。我經過的地方,身後總會鋪着漂亮的鐵軌。"
堂瑞琳"呀呀"地叫着,比劃着拳擊的動作。
"就這樣走下去,走下去,再走下去……走到走不動爲止。然後抵達某個海邊破舊的火車站。如果抵達的車站,只剩一根電線杆像孤獨的站務員一樣佇立着的話——"
我歪了歪頭。還有別的夢想嗎?從第4輪迴到第6輪迴,我一直輔佐她這位會長,但從沒聽說過還有別的夢想。
"嗯。"
"那可真不知道了。是什麼?"
我身旁的風開口了。
另一個夢想?
白晝的天空承載人的汗水,夜晚的天空承載人的夢境,而在那之後仍無處安放的思緒,便由黎明來收納。
堂瑞琳沒再說下去。
"嗯,不需要多氣派的火車。就一輛破舊的火車。正好是一節車廂的,我親自改造過的火車。"
堂瑞琳像剛認識似的看着我的臉。
"平時一副對誰都不關心的樣子,沒想到還挺了解我的嘛?難道是堂瑞琳宅?雖然對粉絲說這話有點抱歉,但不是那個,是別的夢想。"
"啊,那個也對。當然。那個可不能放棄。"
五根手指,用力地攥住天空。
她像唱歌般哼着。
"啊。難道是說真的要培養三千名精銳成員,實現9;三千世界9;這個名字的抱負?"
堂瑞琳朝着黎明,微微踮起腳尖,伸出手去。
和平時一樣的臉色。
堂瑞琳眨了眨眼。她將身體倚靠在隨身攜帶的掃帚(據她說是魔女必備品)上。
說來詭異,但感覺她彷彿隨時會倒下。
"哦。那個也想過。什麼啊,殯儀員?"
"……坐火車?"
"……什麼啊,又是這個。尖頂帽我可不戴。"
"盟主?"
"想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麼嗎?"
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我看向她的臉。
"一天到晚出故障,我不照看着就連輪子都不轉的東西。但在上面可以喫、可以睡、可以移動,還能晾衣服。就像露營車或遊艇那樣。"
"鐵道旅行。"
"什麼時候回來?"
"誰知道呢。大概一小時左右?"
一小時過去,兩小時過去,堂瑞琳沒有回來。
公會聯合緊急派出搜索隊。
失蹤三小時後,在樹林小路上發現了倒下的堂瑞琳。
那天以後,堂瑞琳再也沒能站起來。
7
"三千會長的情況怎麼樣了?"
"那個……很奇怪。"
醫療人員臉色陰沉。
"整體身體機能下降。起初懷疑是詛咒,檢查了也不是。只能說真的很奇怪……很抱歉向您轉達這樣的話,但隨時離世都不奇怪。"
"這樣啊。"
我做好心理準備,走進了病房。這是韓國爲數不多還在正常運轉的醫院的一間單人病房。
與窗邊的堂瑞琳四目相對。
她正在讀小說。不是依靠她那麼喜歡的火車,而是將身體重量託付給了輪椅車輪。
"……"
片刻沉默。
大約過了30秒。堂瑞琳"啪"地合上小說,放在膝蓋上。
"是壽命啊。"
這是兩週未見的人的第一句話。
不。
-殯儀員。劍星。不惜一切手段,撐25分鐘……不,30分鐘。
-在我死之前,撐30分鐘。
那時,堂瑞琳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了吧。
"嗯。反正關鍵不就是這個嘛?我不喜歡這種氣氛。趕緊說開,聊別的吧。"
堂瑞琳皺起了眉頭。
"您說是消耗壽命,但具體來說,等價交換是如何運作的?"
忽然想起之前那些輪迴裏,堂瑞琳在討伐十足前夕說過的話。
"我的魔法,是靠燃燒剩餘壽命變強的。除了魔法,這也是我覺醒的能力。我給它取了個帥氣的名字叫[等價交換]。嘛,也不是很陌生的能力吧?"
我一時語塞。
"呃,那個,嗯……"
不止輪椅。尖頂帽掛在病房的衣架上,掃帚也不再是魔女必備品,只是像件舊清潔用具般靠在牆邊。
所以,她其實是這樣請求的:
堂瑞琳是多重能力覺醒者。除了魔法系能力之外,還有燃燒自己壽命暫時提升火力的能力。
但討伐十足花了41分鐘。
"對。哇,十足那傢伙真是頑強得要命。到底是怎樣的怪物,能撐到我詠唱出第十旋律?我還以爲會當場死掉呢,真不知道怎麼能活到現在。總之,不是得了麻風病哦。"
"嗯。"
因爲……
"那麼,你在十足之戰中用掉了六十多年的時間嗎?"
"那麼……"
"壽命?"
想必是遠遠超越了極限的壽命消耗。
在每一輪迴中,她的行動原則"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消滅人類之敵"始終不變。
"啊,那個啊。覺醒能力時,顯示我的自然壽命是八十五歲。然後,只要在心裏想着9;把剩下的六十年用上幾年9;,火力就會自動增強。"
即使作爲三千公會的二把手在她身邊輔佐時,堂瑞琳也從未透露過她的這個祕密武器。
這間病房,在我看來,是對堂瑞琳這個人的一種侮辱。
堂瑞琳爽快地點了點頭。
我自己不也捨棄了7條性命嗎。
堂瑞琳一直在討論討伐十足,並且每次都毫無例外地提到 30 分鐘。
"這真的很奇怪。"
"不賭上性命,就無法確保勝利的敵人。不是嗎?你也是,劍星也是,參與戰鬥的覺醒者們也是,協助後援的軍人和民間志願者們也是。所有人。"
9;一次都沒提起過。9;
大部分人會因輪迴不同而行動和結果各異。
並非因爲想不出安慰對方的話。只是感到了不小的衝擊。
這話無法否認。
內心的強大,信念的堅定。
但有些東西,無論如何重複迴歸都不會改變。
堂瑞琳聳了聳肩。那表情和姿態與平日裏的她毫無二致,若非看到輪椅,根本不會相信她出了什麼問題。
我難以平復翻湧的心緒。
-30分鐘。無論如何撐30分鐘。我要構築大魔法,把十足的腦袋轟飛。
"……您在討伐十足的戰鬥中,本來就沒打算活下來嗎?"
"嗯?"
"我跟你說過嗎?其實我唱咒歌詠唱的時候,也沒想到能撐過30分鐘。按我的計算,唱到第六旋律都很懸。"
堂瑞琳用手託着下巴。
"本來這咒歌詠唱魔法,旋律疊加越多,消耗的魔力也幾何級數增長。真的是幾何級數啊。就算消耗60年壽命,理論上也不可能達到第十旋律。"
"但您吟唱得很好。"
"就是說啊。神奇吧?我在後面給你們詠唱的時候,心裏其實一直冒問號:這怎麼能行?這憑什麼能行?"
"哎呀,都緊張得出冷汗了。"
就在這時。
某種異樣的預感湧來,其色彩與不安或凶兆全然不同,但波動卻無比接近。
"盟主。那討伐十足時,您消耗的壽命具體是多少年?"
"嗯?當時太緊張了,沒仔細數。嗯,我看看……"
"……大概是250年左右嗎?"
"哦。"
堂瑞琳點了點頭。
"對。不精確,但肯定比200年多,比300年少。大概250年吧。你怎麼知道的?"
體內一道電流,某種領悟奔騰而過。
例如。比方說。真的只是假設。
如果堂瑞琳未消耗的壽命,能繼承到"下個輪迴"呢?
我不知道第1到第3輪迴,堂瑞琳迎來了怎樣的結局。大概那時也在與十足戰鬥吧。
但沒有老舒和我,就算發起討伐,敢死隊也撐不過5分鐘就會覆滅。
自老舒加入的第6輪迴起,討伐十足的進程加速了。相應地,堂瑞琳從容地燃燒着自己的壽命。多10年,多15年,多20年。
魔女朋友到底是什麼?
"當然!還有什麼讓我喫驚的?哇啊,其他輪迴的我也很厲害嘛。果然我的眼光沒錯。你的衣架上,就該掛尖頂帽纔對。喂喂,殯儀員。你願意成爲我的魔女朋友嗎?"
用力地。
放在膝上的小說滑落。嘩啦。那些未能成爲翅膀、被裝訂成冊的白色書頁,在地板上攤開,又停住了。
堂瑞琳原本的壽命是85歲。
"而且真巧。你鋪設的鐵軌,雖然我不能陪你一起走,但至少,我的壽命,會以和你步伐相同的步幅,緊隨其後。活着不能同行,死了倒成了旅伴的關係呢,我們。"
"不賴嘛。"
因此,到了第 10 個輪迴,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在壽命賬戶中積累了 250 年。
9;如果這個假設是正確的……9;
她的五根手指,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臂。那個父母和弟妹全被怪物奪走,因而只能喜歡魔女和鐵道,無法停下腳步的、有些奇怪的人,抓住了我的手臂。
堂瑞琳的雙眼,炯炯有神。
也許你的壽命會隨着每個輪迴而累積。
"我幹嘛要想那麼多,我們是同志,你說你是個迴歸者,那你肯定就是迴歸者。"
"你就沒有考慮過我的話可能是謊言嗎?"
咳嗽的聲音將她剩餘的壽命稀薄地散佈在空氣中。
但我的迴歸並沒有隨着第十個輪迴而結束。它還會繼續下去。而且根據情況,不清楚堂瑞琳能積攢多少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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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瑞琳一邊咳嗽,一邊輕笑。
我不自覺地像從前一樣,叫了堂瑞琳一聲"會長"。她似乎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像往常一樣歪着頭。
從這裏減去她現在的年齡,再扣除討伐十足之外各處預支消耗的壽命,大約還剩45年。
在過去的迴歸中,堂瑞琳所積攢的壽命不幸在這第十輪中全部用完了。
堂瑞琳恐怕連咒歌詠唱都來不及就死了。
"總之,你和我有着相似的夢想。"
聽我的理論時,堂瑞琳感到好奇、驚訝,眼睛閃閃發光。
"會長。"
"嗯?"
堂瑞琳的壽命,一點一點"積攢"了起來。
我是一個迴歸者。
"殯儀員,你真的是我的粉絲嗎?"
9;如果保存500年呢?1000年,2000年呢?9;
"有件事想鄭重告訴您。"
堂瑞琳笑了。
就算沒有【完全記憶】,我也絕對不會忘記那天聽到的那些話。
"我們都在一一修復這個世界上破損的鐵軌。被十足破壞的鐵軌。被其他怪物破壞的廢棄線路。如果我們一步一步地修復它們,最終軌道將從一個車站連接到另一個車站,其他人也可以沿着這條路走下去。"
我抑制不住內心的顫抖。
"太棒了!"
堂瑞琳始終帶着笑意,伸出手。
"……"
也就是說,在討伐十足未能成形的第1到第5輪迴,堂瑞琳每個輪迴都留下了約40到45年的壽命。
"真的嗎?"
"您驚訝的點是這個嗎……?"
"怎麼了?"
"別浪費我的壽命,好好用。殯儀員。"
"……"
"必須到第十旋律才能擊敗十足。這個消耗太大了。你得變得更強一些。"
事情就這樣定了。
"我不能用咒歌詠唱過度消耗壽命。這只是我的預感,但不知爲何,覺得十足並非終點。那些傢伙可能更強。也許需要的不是250年,而是500年、1000年。我的壽命要儘可能多地積攢,才能應對十足之後出現的怪物。"
事情就這樣定了。
"而且,儘量別向下個輪迴的我透露你是迴歸者這件事。我是個貪心鬼,購物神信徒。我絕對無法以9;爲了下個輪迴9;的方式思考。一旦知道我還剩幾百年壽命,一定會爲當下的輪迴用掉。直到真正最後、真正最後的危機來臨之前,請引導我積攢壽命。"
事情就這樣定了。
"還有,在其他輪迴裏,也一直當我的副會長。"
那個,就沒能實現。
堂瑞琳燦爛地笑了。
"今後請多指教。我時間中的旅伴。"
那天晚上,堂瑞琳死了。
堂瑞琳的骨灰,撒在了海邊。
遵守她的遺言,並非易事。
我變強了,十足已無法再給我造成困擾。堂瑞琳在討伐十足時也無需再詠唱第十旋律了。
但十足消失後,強敵仍接連出現,每次堂瑞琳都站在最前線。
她總是站在最前線。破損鐵軌的盡頭,始終是她奔赴的地方。
要暗中支援這個動不動就想消耗自己壽命的她,比想象中更難。中間甚至發生過一次壽命全部重置的慘劇。當然,那只是一次失誤。
如今超過1000輪迴,據我估算,堂瑞琳的壽命竟已積攢了數萬年。至少也有30,000年以上。
"不加入。"
想象她站在某處戰場歌唱的情景。
——旅伴·結
最近的輪迴裏,每當堂瑞琳與我產生交集,她總會這樣問。就像第4輪迴,我們初次相遇時那樣。
偶爾,我會邊喝咖啡邊陷入遐想。
第一旋律,第二旋律,第三旋律……無論怎樣延續疊加,她的歌都不會結束,最終將回盪到地平線那頭,迴盪到這世上所有鐵軌延伸到的每一處海邊。
這是沒有辦法的。
尖頂帽,還是有點那個,不是嗎,會長?
9;如果現在讓她唱歌,能唱到哪裏呢?9;
那時,我便微微一笑,回答道。
"殯儀員,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公會?副會長職位可以給你哦。"
那時,堂瑞琳才終於抵達她所眺望的某個海岸。戴着尖頂帽,懷抱魔杖,乘坐着那節單獨車廂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