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懷疑論者Ⅱ

懷疑論者 Ⅱ

圍棋中有個術語叫「覆盤」。

黑白對弈本是極重棋禮之事，棋手鮮有展露性情之機。局中指摘更屬大忌。

然則逞性使氣本是人之常情。豈能真作無我之境？

於是圍棋發明了絕妙解法——終局後雙方重演全局，將那些憋了整場的閒言指點，堂堂正正盡數傾吐。

若將「圍棋」置換爲「星際爭霸」，此法之精妙便不言自明。縱使敗北，亦不可怒退。須得與對手共觀錄像，細論何處決策有誤，何時該集結兵力。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你永遠可以相信玩家對"蹲起嘲諷"的執着。

如果你沒玩過《星際爭霸》所以get不到這個梗……那隻能怪你自己咯。

身爲韓國人居然不懂星際？這種異常根本不存在。

"前輩，有時候我覺得你是故意裝老頭子，就爲了欣賞周圍人驚恐的表情吧？"

"別隨便讀心。不愧是異常收容會的會長。"

"不...只是因爲前輩的表情意外好懂......"

眼前這個與百花女高學生會主席千謠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嘆了口氣。

"所以時隔三百年突然現身，就爲了和我聊圍棋？要下一局嗎？"

她手腕輕轉，課桌上便浮現出棋盤與棋子。眼前的少女拈起一枚黑子，眉眼彎成新月。

"順帶一提，作爲名門閨秀，我的棋藝可是相當了得。可別指望因爲是前輩就會手下留情哦。"

"嗯。"

身着黑色水手服的少女——或者說千謠話，曾在三百年前被稱爲"吞噬主腦的無盡虛空"，如今執意要使用這個人類名字的異常，自稱是百花女高那位學生會長的孿生姐姐。

在第688次輪迴擊敗主腦時，她被【時間封印】囚禁了。

"此刻正愛着你。"

棋子叩擊棋盤的清脆聲響構成奇特韻律——這種有序的噪音反而讓思維愈發清晰。

"9;所有能力都存在漏洞9;，對吧？"

"嗯？"謠話執子的手懸在半空，"什麼？"

"啊呀...不是啦不是啦。"她擺動着食指輕笑，"前輩明明已是與外神比肩的怪物，怎麼還執着於用位格解釋我的能力？"棋子落在星位發出清響，"不過是把9;人生最幸福的一天9;，在這間教室裏反覆重演罷了。"

她突然前傾身子，棋盤上的星位隨之明滅："不如說...這本就是我的謀劃。告白之後立即被封印，正如您常掛在嘴邊的那句——"

"或許呢。"

黑白交錯的棋局在謠話指尖不斷延展，我凝視着變幻的棋形陷入沉思："那麼...該把『基建』的擴張視爲投降白旗而非威脅信號？"

"所以那些設施表面援助人類，實則是寄生？"

"所以啊。"白子突然點入天元位，"『基建』恐怕正說着——9;迴歸者大人，我能提供民航客機哦。迴歸者大人，可以修建高鐵呢。所以請不要消滅我呀』。"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晦澀告白。

少女偏頭淺笑，斜照的夕暉將窗格陰影烙在她半邊臉頰上："不過啊，投降本身也可能是陷阱哦？先麻痹大意再背後捅刀什麼的...究竟是真心臣服？還是陰謀詭計？判斷材料早就都在你手裏了。"

篤。篤。

"直說吧——你的推測沒錯。"

"每次造訪都讓我感到奇妙..."

"正是。"

"那爲何知曉水晶墓碑的事？"

"總之——『基建』大概在效仿教程仙女的生存模式呢。"她指尖的黑子輕叩棋盤，"就像那羣食夢貘，託你的福不僅保住了夢境領域，甚至成了主宰者。"

謠話自說自話地擺起棋譜，明明我還沒落子，她已推演出十餘手變化。"這個神祕異常...暫時命名爲『基建』吧。啊啦，簡直像當年謀劃對抗主腦時的作戰會議呢。"

"和你埋葬的其他存在不同——"謠話脣角揚起狡黠的弧度，"被封印的瞬間，正是我銘記一生的至福時刻。怎麼可能忘記呢？"

我凝視着她沉默不語。

"言歸正傳——"

"非要說得這麼難聽的話~沒錯哦。"

"唔..."

"很簡單呀。"少女托腮望着窗外飄落的櫻花，"我人生最幸福的日子，就是向你告白的那天——而那天，正是我主動要求施加時間封印的時刻。"

"別鬧。你清楚我爲何堅持叫你千謠話。"我敲了敲棋盤，"再這樣，我可要喚你『無限虛空』了。"

"呵。"謠話單手托腮望來，"前輩剛纔說的諮詢...是指末世裏那些便利設施可能都是異常的陰謀？"

"但？"

衆所周知，被時間封印抹消的存在不會在現實留下任何痕跡。隨着存在本身被徹底刪除，千謠話亦不能倖免——在國道管理局總部留下一座透明水晶墓碑般的祕門之後，這名異常（或者說人類）永遠消失了。

"啊啦~聽說告白日是人生至福就心慌了嗎？前輩在轉移話題呢。"

——果然和這丫頭合不來啊。

"嗯...我其實無所謂啦。不過真好笑——你把我當外神而非人類諮詢，這不就成了用異常對付異常？"

她狡黠的笑眼忽然彎成月牙。我頓時語塞，想訓斥又敗給學生撒嬌的模樣...

"...狡猾的丫頭。"

我支着下巴，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棋子。

"...言歸正傳。就像覆盤棋局或觀看錄像，我想與你探討這個輪迴。"

"被時間封印的人通常不會記得前世。他們甚至意識不到自己被封印過。但..."

"呵呵~可別小看我呀。"她"唰"地展開不知從何處掏出的摺扇，"既是邪教團繼承人，又是惡役千金，還是重生者們的軍師——這樣的千謠話大人哦♪"

果然！

"嘻嘻，知道啦~"

脣間輾轉的遲疑最終化作一聲輕嘆："千謠話。無論我何時造訪，你始終記得自己被時間封印囚禁的事實...是因爲外神位格的緣故嗎？"

"早說過啦，經歷過數百次輪迴的你本身就成了特殊生態圈。"她落子的脆響在空蕩教室迴盪，"異常們自然要進化出與你共生的生存策略。"

"不錯。"

即便知曉時間封印的存在，當明日晨曦降臨，今日對談仍會從她記憶裏淡去。日升月沉，輪迴重啓。

當第十九枚黑子落入星位時，思緒已然澄明。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知道問題在哪了。"我叩着棋盤的右手突然收緊，"同伴們對異常的態度向來以我爲準——但這次，所有人竟不約而同地否定了我對『基建』的懷疑。"

"嗯哼~"

"當時只覺得好笑，現在想來...簡直荒謬至極。"

我的同伴們何等桀驁不馴？且看勢同水火的堂瑞琳與千謠話（另一位），還有不死不休的劉智源與金智秀——這羣人竟會全體贊同『異常擬態基建很正常』？連半個反對者都沒有？

"精神操縱。只能是這個。"我總結道。

謠話笑了："不愧是前輩。對，我也這麼認爲。更準確地說，這接近於常識篡改——一種廣泛傳播的認知扭曲，讓人們覺得9;異常爲人類文明做貢獻根本不奇怪9;。"

"如果真心投降，就不會耍這種手段了。"

"沒錯。而且你常去的二手商城9;蟾宮9;可能也是『基建』的一部分。"見我不語，她繼續道，"在你不知不覺間，這個異常已經滲透進你的日常生活。幸好你精神防禦夠強，常識篡改對你無效。"

國稅廳異常在收稅。

汝矣島機場的海外旅行服務。

44路鄉村巴士的長期轉乘線路。

"電車難題"的鐵路運營。

連"蟾宮"運送失蹤者遺體的服務也是。

若將"基建"替換爲"國家系統"，甚至能納入南山的中央情報局異常。

『等等...照這個思路，上次暴走的最高領袖異常說不定也是『基建』的一部分』

脊背竄過一陣寒意。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異常，實則同氣連枝。

"前輩，假設『基建』的特長是常識篡改，那麼本輪有個現象反而能說通了呢。"

"不覺得眼熟嗎？"謠話突然俯身，髮梢掃過星位。

"免費情報？"

棋局已在我們討論間進入終盤，只剩數目定勝負。

"...不。即便以我的完整記憶能力也毫無印象。"我蹙眉審視，"非要評價的話，對弈雙方約業餘二段到三段水準。"

"人家也是有良心的嘛~"她轉着扇柄輕笑，"僅僅確認異常就收取諮詢費，稍微有點過意不去呢。如果前輩對付『基建』時陷入絕境...或許有條意想不到的退路哦。"

"對了，要再支付點諮詢費嗎？說不定連對付『基建』的方法都能想到哦？"

"屬下不信任這些心理測試，閣下。"

"連壞掉的鐘一天也能準兩次..."我輕撫下巴，"沒想到最後說人話的竟是劉智源？"

劉智源。

『啊』

我沉默以對。

名門閨秀千謠話下棋時雀躍的碎碎念。

當其他同伴都認爲我杞人憂天時，劉智源說了什麼？

本應被完整記憶能力覆蓋的往昔，正在眼前少女的敘述中逐漸着色。

"真遺憾~"她笑得毫無誠意，忽然壓低聲音，"那就免費奉送個情報吧。"

"免了。確認『基建』是異常就足夠，處理方式我自己解決。"

她太危險了。

"現在請看棋盤，前輩。"

字字誅心。

起身時木椅發出吱呀聲響。走向教室門的途中，千謠話的聲音從背後追來："隨時歡迎再來...下次也要像以前那樣下指導棋呀，前輩。"

作爲曾吞噬「無限虛空」與「主腦」兩大外神的存在，千謠話確實是最佳的異常顧問。但與此同時......

每次諮詢，她索取的"諮詢費"總是些細碎的記憶、難以磨滅的往事，以及她存在過的證明。

"呵呵~每個人都有利用價值，所以前輩才留着他們不是嗎？"少女的指尖輕敲扇骨，"當然，除了我。"

這正是我不常造訪水晶墓碑的核心原因。

多麼荒謬——明明已被時間封印囚禁，早該退場的少女，卻依然能干涉我的現實。

沒錯。

那位銀髮的祕書官——唯一能在面對高尤里時保持自我意識的絕對利己主義者。

"這是今日的諮詢費哦。"

突然在商量對策時從壁櫥抽出棋盤；

網絡上流傳着名爲"不存在的記憶"的梗，據說源自某部日本漫畫[1]。

千謠話拉着我穿梭在她家宮闕般的韓屋密道；

"這局棋？"

"...我會記住。"

唰——

"閣下的見解總是如此睿智。"

"嗯。"

如同電影蒙太奇般在腦海閃回的每個瞬間，都在浮現的剎那被自動銘刻爲永恆記憶——就在剛纔，她將一段「永恆」植入了我的靈魂。

荒謬的是，此刻我正經歷同樣的事——

唯有劉智源贊同我的觀點。雖然這可能源於她是個權慾薰心的反社會者，但更關鍵的是——她對『基建』的常識篡改免疫。

"今天也很開心呢！"

正如她自稱的那樣，確實配得上"軍師"之名。

"當然不記得啦。"她脣角又浮現那抹狡黠的笑紋，"這是你在我家補習時，我們偷偷下的棋局。"

望着她的笑臉，我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喚她『無限虛空』。

"...好，謠話。"

"耶！"

隨着"吱呀——砰"的聲響，教室門閉合的剎那，現實世界的寒風掠過臉頰。

巴別塔下，被怪物浪潮摧毀的釜山廢墟在暮色中綿延。

我扯出苦笑。

『果然。無論現世還是輪迴，所有人都想攻略我呢...這才最麻煩』

又到了肅清異常的時刻。

——前往下一個輪迴吧。

腳註：

[1] 該梗源自《咒術回戰》。爲避免劇透，簡而言之：劇中某角色多次出現在"不存在的記憶"中，使對手突然對根本未發生的場景產生懷念，在無法抵抗的情況下對其產生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