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懷疑論者Ⅲ

懷疑論者 Ⅲ

有一次，我和魔法少女協會的大巫女共飲，我們進行了如下對話：

“殯儀醬先生，你常將自己比作輔助，但在我看來，這純屬無稽之談。”

“哦？”

“小偷？不，用‘刺客’來形容你或許更貼切。” 她晃動着九條尾巴，狡黠一笑，“你自稱輔助，不過是過

於關注己方罷了。而在敵人眼中，沒有比你更冷酷無情的刺客了。”

“嗯……”

“你總是不知從何處現身，以精心謀劃刺殺敵人，而後又悄然消失。如果說‘異常’是深夜裏降臨人類的災厄，那對它們而言，你同樣是一場毫無預兆的災難。”

作爲魔法少女協會的領袖，大巫女爲所有魔法少女分配了角色與能力。而在她這樣具備覺醒者資質的專家眼中，我與其說是輔助，倒不如說更像一名刺客。

“刺客”一詞確實帶着幾分不祥的意味，但我不得不承認她的觀點不無道理。比起全面戰爭，我更偏好一對一的決鬥；而比起堂堂正正的決鬥，我又更鐘愛伏擊突襲。面對像“基建異常”這種真面目未明的敵人時，我更是徹底貫徹了刺客的思維。

「基建異常尚未察覺我已發現它的存在。」

在下一個輪迴週期裏，我佯裝一無所知，如常執行日常任務。當然，暗地裏我一直在祕密蒐集關於那個異常的情報。

「我不能向聖女或任何人求助。」

我推測『基建』最可怕的能力，正是這種大範圍的常識篡改。即便同伴們現在看似正常，誰也無法保證他們的認知何時會被腐蝕。

唯有天生對洗腦免疫的反社會者——劉智源能參與戰略討論，即便如此也需謹言慎行。

"這是爲何，閣下？"

"因爲聖女隨時可能窺探我們思維，將情報泄露給『基建』。"

"啊。"

於是我制定了計劃。

"今後所有關於『基建』的討論，都必須在食夢貘的夢境中進行。明白嗎？"

"『基建』是從775輪纔開始常識篡改？此前毫無徵兆？"

我側首表示不解。

"但對個體而言，國家本就是頭強大的怪物。公權力操控思想、限制行動、扼殺自由。"

"閣下誤會了。我並非指您是異常，而是說——您大幅提高了『基建』誕生的概率。"

藉助教程仙女的力量。

一股微弱的電流順着我的後頸竄下，我猛然意識到什麼。"你是說......在我重建人類文明的同時，基礎設施異常也隨着文明一起成長了？"

智源拎起油漆桶，以嫺熟的筆觸在殘垣斷壁寫下：

"正是閣下您本人——造就了它。"

"智源..."我斟酌着詞句，"雖然迴歸者聯盟裏確實有人主張殯儀員-異常假說，但若你當真認爲..."

"不錯，必須解開它的真面目。"

傳說在潛意識徘徊過久，終會有粉發黑影在你身後浮現——

"第776次。"

不過除了0.1%概率遭遇高尤里這個小缺陷外，食夢貘的夢境確實是絕佳的藏身處。

"原本隨着文明崩潰，國家的怪物力量已然消散。國稅廳也好汝矣島機場也罷，都像被肢解的殘軀，只剩國家與基建的痕跡。"智源突然直視我，"但閣下您——正在重建部分文明。"

"閣下......"她沉默良久，"當前是第幾次輪迴？"

"所以9;基建9;這個命名並不準確。它解釋不了9;偉大領袖同志9;這類異常。要給這種規模的異常重新命名的話——"

"遵命。"

這故事真叫人毛骨悚然。

"樓梯口那些纏得像蜘蛛網的警戒帶——『小心輕放』『安全第一』『閒人免進』...您究竟在潛意識深處封鎖了什麼危險東西？"

憑藉食夢貘的特殊能力，完全可以讓多人共享同一夢境。無論聖女的"千里眼"多麼強大，都無法侵入覺醒者的夢境——這堪稱完美的祕密會議場所。

"請想想：大韓民國已經滅亡，人類文明已然崩潰。對吧？"

"當前『基建』正全力篡改人類常識，必須趁其不備發動突襲。"

國稅廳異常、汝矣島機場、44路鄉村巴士、電車難題、蟾宮、最高領袖同志......

這是她初中起當連環殺手的緣故嗎？畢竟常年與警方周旋，難免對公權力抱有敵意。

"簡直像憑空出現的幽靈。這種能篡改整個半島常識的異常，怎麼可能毫無徵兆地誕生？"

智源突然轉頭。夢境背景是廢棄工地的殘垣斷壁，她正凝視着牆上血字般的塗鴉：

"嗯。"

"說。"

"唔..."

我沉默以對。

我挑眉："哦？"

"能被閣下最終倚重，屬下不勝榮幸。不過..."劉智源的銀髮在月光下流轉，"能否請教一個問題？"

"嗯......"她抵着下巴沉吟，"結論是：『基建』原本不存在於閣下的輪迴線，如今卻突然顯現。"

"而要消滅異常，首先要揭露其本質並加以定義。"

"唔..."

"人類基建的碎片被重新串聯。您建立的國道管理局就是統一政權的象徵，甚至用聖火烽火臺連通了歐亞大陸..."

...哈？

"噓！別問！想都別想！會遭天譴的！"

"我不打斷，繼續。"

所有與『基建』有關或疑似其分支的異常名錄。

"不必找幽靈哭墳。"智源的指甲劃過混凝土牆面，"『基建』出現的理由其實很明確。"

"沒錯。更準確地說，你創造了一個讓9;基建9;肆意滋長的溫牀。"

"啊...或許它早已潛移默化地改造了很久，只是我在775輪才察覺。"

她在牆面上寫下的，正是接下來吐出的那個詞。

"國家。"

"國家機器之力。"

"國家意識形態......"

"這就是你的迴歸線上新出現的異常之名，是寄生在你成功之上的怪物。"

我如同凍僵般呆立了許久，震悚的餘波在血管裏久久不散。

海水反覆浸透我的襪尖，卻連用靈氣烘乾的念頭都浮不起來。

"我越是重建人類文明......就越是在培育另一種異常的溫牀？"

何等荒謬的悖論。

迄今爲止，我一直以"是否對人類有用"爲標準收容異常。像能用觸手鋪瀝青的空空吉斯和分泌防腐劑的巴依特，要不是把它們養在牧場，國道管理局怎麼可能在汽油比黃金還貴的世道維持商隊通行？阻擋怪物浪潮的北部屏障，不也是靠着復活異常者莫光曙才能持續運轉——

物流、貨幣、甚至治安——幾乎沒有哪個領域不曾利用過異常。

"而這一切，最終都在滋養一個更龐大、更危險的異常——國家。一個甚至可能進化成外神的異常。"

便利必然伴隨代價嗎？

或許我該徹底推翻迴歸者的戰略了。

"要放棄用烽火臺連接歐亞大陸的計劃嗎？廢止巴庫幣？還有我們可愛的空空吉斯怎麼辦？"

思緒亂如麻。

啊，無能又弱小的迴歸者，此刻只能蹲在防波堤上，茫然眺望着海平線……

"喵嗚。你在這發什麼呆呢，殯儀醬？"

該怎麼說呢——此刻我正站在日本能登半島的海岸線上，魔法少女協會非法佔用了這裏一家著名的溫泉旅館作爲總部。

畢竟在韓國發呆的話，遲早會被聖女察覺。所以我藉口拍攝《殯儀員的憂鬱》外景來了這裏。

"總之，社會基礎設施的存在不必然導致中央集權。政治形態可以有很多種——"

基建——不。該稱之爲"國家異常"了。

"從即刻起，我們不再假裝自己是朝鮮半島唯一的合法政府組織。"

遠離萬葉貓時，隱約聽見她的嘀咕："好奇怪...明明做了好事，爲什麼總覺得釀成了大錯喵......"

"找茬是吧？現在特別想揍你喵。"萬葉貓齜着牙，"本來看你可憐才來安慰的，現在超後悔喵。"

全場愕然。

我拍案而起，慷慨陳詞：

"這份恩情日後必報。"

無需再等。我踏着海浪疾馳返回韓國。

"嗯......"她嚥下塊大腹肉，"說實話，我不覺得這算什麼問題喵。"

"喵嗚，喵嗚。"

世界會毀滅不是沒有原因的。

談話中途，突然發生了夏季限定事件——長着金槍魚頭和鯊魚尾的怪物登陸海岸發起襲擊。不過作爲資深覺醒者，我們隨手解決掉它們後繼續了對話。

會議室陷入死寂。直到道華舉手提問，才刺破這片沉默：

如果你好奇那是什麼……簡而言之，類似於無政府主義。在這個世界裏，教程仙女們是革命家，而魔法少女們則是無政府主義者[1]。

"我們要以抵抗軍——不，獨立軍的姿態戰鬥！爲了守護人類尊嚴與個體自由，對抗畸形的異常國家！啊！億萬人類團結起來！自由萬歲！抵抗萬歲！"

"啊，萬葉貓。"我擺出虛無主義的表情打招呼，"真羨慕你啊，侍奉貓神的巫女。動物不需要國家或政府，自然無法理解我的煩惱......"

於是接下來的兩小時，變成了心理諮詢時間。

"雖然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但說出來會好些喵？反正我不是你們組織的人，說不定反而更容易開口呢喵？"

"我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休假。而下一個假期還要等100年後。萬葉貓，你能理解這種痛苦和怨念嗎？"

我需要一個既能保全迴歸者建立的體系，又能將異常引誘出來徹底消滅的方法。

萬葉貓一邊把現切的鮪魚刺身擺盤，一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所以總結來說——你想讓更多韓國人享受基建便利，但這樣做會催生僞裝成國家的外神，於是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喵？"

她說得沒錯。

我在全體同伴面前宣佈：

此刻我的襪子早已被靈氣烘乾，重新變得柔軟。體內能量如猛虎般奔湧。

"人類聚在一起搞組織和基建，就非得弄出集權國家不可嗎？看看我們喵——這裏可不是魔法少女王國，而是魔法少女協會對吧？全國神社結成網絡，每個據點自成一派巫女團體。大巫女不過是在需要聯合行動或簽訂協議時幫忙協調，又不是什麼女王大人喵。"

答案只有一個。

萬葉貓蹲到我身旁，影子籠罩下來。她總帶着的那把魔法傘，即便在正午也投下銀河般的陰影。

迴歸者聯盟。巴別塔會議室。

"那我們究竟該怎麼做？"

"呃，喵？不客氣？"

"我們家大巫女雖然難搞，但韓國的覺醒者們肯定更辛苦喵......"

"喵嗚？"

"啊。"

"哈？"

"啊，問得好。"我點點頭，"從今天起，國道管理局將作爲恐怖組織重獲新生。"

嘩啦！

嗯。"要說說看嗎？"

"國家終究只是力量的奴僕，如今更淪爲異常的玩物。在外神盡數滅絕之前，文明重建不過是癡人說夢。國道管理局從來就不是政府的替代品。"

從貓耳魔法少女口中聽到政治哲學雖然荒謬，但她們確實（意外地？）有着自己的理念，並組建了協會來實現這些理念——具體來說，大巫女信奉的是無政府工團主義，並將這種思想傳播給了其他魔法少女。

"多謝了，萬葉貓。真是茅塞頓開——託你的福，我想到既能維持基建又能消滅異常的方法了。不愧是《萬葉貓戰略》。"

"在這片被異常統治的半島地獄裏，暴力纔是最有意義的反抗形式！"

我猛地站起身："我明白了。"

會議室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這時——啪、啪、啪——掌聲突兀地響起。衆人轉頭，看見角落裏的智源站了起來。

"自由萬歲！抵抗萬歲！抵抗軍永恆的至高領袖——殯儀員大人萬歲！"

啪、啪、啪。

"閣下。這些人的沉默恰恰證明他們已被異常國家腐蝕。爲維護抵抗軍紀律與閣下威嚴，必須立即處決叛徒。"

"別鬧了，智源。"

"好的。"

國道管理局就此正式轉型爲人類文明而戰的恐怖組織！

腳註：

[1]爲免困惑的讀者們繼續困惑，這裏簡單說明：無政府工團主義=主張廢除中央政府的無政府主義+將權力移交工會與工人革命者的工團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