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養育者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5888 字
養育者
今天難得簡短一回。
連尾聲也跳過,直接講個小故事。
文明崩塌後,人類多數昔日備受寵愛的行業都陷入“艱苦行軍”時期。
寵物行業,或者說伴侶動物市場,也難逃退市命運。
“我寧可自己餓死,也不會拋棄我家寶貝!”
“哥,真不騙你,後面有怪物在追……”
“走!要死我也要和我家孩子死在一起!”
人們牽着寵物奔逃時確實這麼喊的。但真正捱餓三天後,他們的想法就變得靈活了些。
倒不是愛得少了,只是人類終究脆弱。
有什麼辦法呢?七〇年代後的韓國人,普遍喪失了耐受飢餓的免疫力。突然要把腸胃重置回幾十年前的標準,叫它忍着點——這可不是說說就能成的事。
然而,仍有少數主人緊咬牙關,硬是牽着寵物抵達了避難所。可他們很快撞上了冰冷的現實——
"奇怪,昨晚我家寶貝還用四條腿走路,今早怎麼就變兩條了……?"
"說明它聰明嘛。"
"奇怪,昨晚我家寶貝明明只有一個頭,今早怎麼變成三個了……?"
"三顆腦袋智商翻三倍!我早說我家孩子是天才。"
"奇怪,我家寶貝以前最愛被你摸,現在卻用那些牙撕咬着你……"
難民營裏,飼主慘死自家寵物爪下的案例直線飆升。運氣好的,或許只丟一兩根手指;運氣差的,恐怕得賠上整副手腳。人們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啊啊啊——是怪物啊!"
"救命!我家孩子發瘋了!"
問:一個厭惡人類的終極厭世者——比如盧道華——究竟能多寵愛一隻寵物?
"黑白相間的毛色太瘋狂了..."
"我家孩子不咬人。"
最終,絕大多數主人含淚"處理"了自己的寶貝。而那些猶豫太久的人,則被他們的寶貝處理掉了。
"哇,看那隻狗。"
"盧指揮官。"
無論在哪個時代,突變這種事,偶爾也會出現溫柔的意外。
"先生覺得這隻如何?正宗猩紅金剛鸚鵡,現在可難找了。您就是把釜山所有寵物店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出第二隻還能保持正常模樣的。"
普通人或許會怒罵這野蠻的概率,但在商人眼裏,這卻是天降橫財。嗅覺敏銳的投機者從這些"安全"得前所未見的寵物身上,看到了暴富的契機。
這種現象的概率堪稱渺茫……1%?或許比殘酷的手機抽卡中爆出超稀有的幾率還低。但偶爾,世上就是會出現這樣"對虛空毒素相對免疫"的寵物,稀有得令人髮指。
"兩個頭?"
我總會給道華送寵物當禮物。
"來,帕潘雅,打個招呼。"
無需區分哺乳類、爬行類、鳥類或魚類。每個黎明降臨,寵物們都會"進化"出嶄新的物種特徵——雖然怎麼看都像故障的生化實驗。
"沒錯。一邊是杜賓犬的模樣,另一邊活脫脫就是薩摩耶。"
這就是那個時代的常態,也是當時的潮流。
這難道不是個令人着迷的實驗嗎?
"不是...這說話水平對鸚鵡而言是不是太流利了?感覺有點瘮人......"
"先生您清醒點!再這樣下去隨時會沒命的!我們不是故意刁難,要是放任一隻異常在村裏發狂,所有人都得完蛋!"
"哇哦。"
標準很簡單:領養後24小時內大概率會喪命的,標"1日";能保證十年無憂的,標"10年"。
絕大多數動物都難逃虛空毒素的侵蝕。
釜山的寵物店主們成立了"寵物協會",給動物劃分安全等級。最低是"1日"級,最高可達"10年"級。
"......?"
衆所周知,獨裁者往往偏愛寵物。
(關於這究竟算不算寵物協會的過錯——人們爭論不休。)
"估計是混入了類似ChatGPT的AI模塊。您隨便問,它都能對答如流。"
"所以這算異常?"
這就像荒川弘筆下偉大鍊金術師發現的等價交換原則[1]。
如今,但凡家境尚可的人,都流行養只寵物來彰顯身份。
於是問題來了:
"嗯......?"
很快,這些"安全評級"的寵物開始標出天價。
——您好,我是一隻可愛的寵物鸚鵡,名叫帕潘雅。天氣晴朗時偶爾會幻想飛出窗外,但現在更享受和主人待在溫暖的屋子裏。和主人相處是最幸福的事,所以每天唱歌度日,非常快樂。
僅釜山一地就冒出十幾家高端寵物店。不同於舊時代,如今根本找不到專營貓或狗的店鋪——貨源實在太少。不過這正合適,因爲"寵物"這個概念本身已昇華爲某種奢侈品。
"您有興趣加入‘絕對獨裁者俱樂部’嗎?"
"啊?"
當然,店主們並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意外時有發生——比如某隻標着"10年"的鱷魚,不到一週就吞掉了主人。
"我明白。不是固執——"那人撫摸着膝頭安靜舔爪的三頭犬,"是真的不咬人。"
"當然算,但那重要嗎?只要它完美扮演鸚鵡的角色。"
出人意料的是,希特勒頒佈了德國首部動物保護法,對自己的愛犬更是寵愛有加。這種現象背後,其實暗藏一條"情感守恆定律"——人類並不會因爲對同類的愛意消退就喪失愛的能力,那份情感總量從未改變,只是轉移到了其他對象身上。
"如您所見,它的口齒相當伶俐。"
但——
沒錯。即便對人類之愛只有FFF級的人,也可能擁有EX級的"飼主天賦"。
"給,馬爾濟斯犬。"
身爲殯儀員兼《驚奇TV》忠實觀衆的我,必須解開這個謎題。
“我特意挑了隻品相好的,精挑細選。請用全部的愛與關懷好好照顧它。”
我帶來的馬爾濟斯犬與癱坐着的盧道華視線齊平——沒錯,正好與她那副慣常的懶散坐姿保持平視。
“奇怪了。我認知裏的馬爾濟斯明明是馬耳他島的小型犬。可眼前這個腦袋大得能碾壓我在網上看過的所有古牧表情包……?”
"確實高得離譜。不過畢竟原本是小體型犬種,壽命應該會很長。"
——汪!
這隻112釐米高的"馬爾濟斯"吐出舌頭,親暱地蹭着盧道華的臉頰。在不同人聽來或許叫聲各異——對她而言,大概是吧唧吧唧的濡溼聲響。
"嘖,你這小混賬......"
"怎麼樣?純白毛髮,和您常穿的白大褂很配吧,盧指揮官。喫得少,幾乎不掉毛。"
"少來這套。該死,沉得要命。這麼大的狗怎麼可能不掉毛……?"
"這大概得歸功於虛空毒素的恩賜吧。"
——汪!汪汪!
不愧是迴歸者親自挑選的寵物,這隻巨型馬爾濟斯溫順得驚人。
它把毫無保留的愛意(以及大量口水)傾注在完全不懂人心的主人身上,其慈悲程度甚至超越了觀世音菩薩。
——汪!
"看吧?馬爾濟斯也很喜歡您呢,指揮官。"
"……我想退貨……"
"已按簽收處理。"
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絲滿足,然而不知爲何...
人類終究不是鐵打的。即便是看似無懈可擊的人,心絃繃得太緊也會斷。
即便她偶爾投餵,吩咐工作人員照看,或在執勤間隙輕撫它的腦袋時:
"醫生,過來!"
盧指揮官的臉上始終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汪!
它叫"醫生"。
"給,馬爾濟斯犬。"
就這樣,跨越無數輪迴,盧指揮官和這隻狗維繫着奇妙的"飼主與寵物"羈絆。
——嗷嗚!
"啊,我們教授怎麼了?"
"嚯,那龐然大物是什麼來頭?"
說實話,我只是想給道華找點牽掛——哪怕只有一點點。
"早上好啊醫生,今天也——"
"覺醒者殯儀員。"
她咂了下舌。
"看着就金貴,她從哪兒搞來這種稀罕物?"
"給,馬爾濟斯犬。"
這名字既不是她取的,也不是我取的。是工作人員看見指揮官身邊總跟着條狗時,隨口叫開的綽號。
因此工作人員都管這隻白犬叫"醫生"或"教授"。當然,盧指揮官常年穿着白大褂的形象無疑也強化了這種聯想。
那天起,盧指揮官正式躋身歷史上那些以寵愛動物聞名的獨裁者之列。
由殯儀員贈送的狗→殯儀員→"醫生"→"教授"。論證完畢。
在第200次、第300次、第400次輪迴時,我帶來的永遠是"那隻大得根本不該叫馬爾濟斯的白色馬爾濟斯"。
"作爲一條狗......活得未免太久了......"
收養醫生已過去二十年,它卻仍像第一天那樣活蹦亂跳。單是這點就足夠引起道華的懷疑。畢竟馬爾濟斯犬通常活不過十五年,而大型犬的平均壽命更短。
"聽作戰組的兄弟說,是9;殯儀員9;送的。"
"啊,那就..."
——汪。
這隻白犬獲得"醫生"或"教授"綽號的由來簡直令人啼笑皆非:
所以從第一百次輪迴開始,我總會給盧指揮官捎條狗來。
"啊這個嘛...大概是特別健康?大家總陪它玩,零食也沒斷過。簡直是狗生贏家,現在八成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傢伙了。"
"這體型簡直能當坐騎了。"
"是指揮官的狗。"
沒過多久,這隻通體雪白、威風凜凜的巨犬就成了國道管理局全體成員心目中的團寵。
在第511次輪迴的某個未來——當怪物浪潮即將吞噬世界的前夕,盧道華突然開口:
"你送我的那隻狗......醫生......"
9;想着我不在的時候,至少道華能通過照顧"醫生"獲得些許慰藉。9;
——汪!
"既然是那位的手筆,倒也說得通了。"
她指向安靜趴着搖尾巴的醫生。
"白得晃眼啊..."
就拿我來說吧,每穿越十次左右就不得不"休假"一次。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醫生猛地彈起來(!)衝到她跟前。道華嫺熟地順着它的腦袋、脖頸到背脊撫摩,醫生髮出愜意的喘息聲。
‘真是溫馨啊。’
這純粹而充滿人性溫情的互動,證明我的禮物確實送對了人。我暗自微笑,繼續注視着他們。
所以當她突然說出這句話時——
“死了多少隻……?”
我竟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什麼?”
“這隻狗。配得上‘指揮官’頭銜的體型。”
撫摸。
"毛髮白得令人驚歎,容易打理。溫順,乖巧,最重要的是——壽命長得離譜。在世界毀滅前都不用爲它送終。真是條完美的狗......"
撫摸。
她的手指深深陷進醫生頸間的絨毛裏。那雙半垂的眼睛,正直直盯着我。
"所以我很好奇。覺醒者殯儀員,在送出這條完美狗狗之前......你究竟淘汰了多少9;失敗品9;?"
我沉默不語。她含笑的雙眼在遠處看來,卻比刀刃更鋒利。
"該怎麼說呢?"她輕聲道,"突然想到件事......"
"什麼?"
"若是平常的我,大概會不留遺囑直接死去,讓下個輪迴的自己罵着9;去死吧9;收拾爛攤子。就是這些幼稚的報復不斷累積,才造就了現在的我吧......"她忽然壓低聲音,"但人類若比動物強一點,大概就是懂得反省錯誤......不是嗎?"
她的手指在醫生喉間微微施力,剛好能讓聲帶受壓。
——嗚。
"所以經歷了幾百年的輪迴後...我想爲下個自己留件像樣的禮物......"
"這隻比較閤眼緣......"
"嗯,知道......"
"哦?養寵物?"
殯儀員的職責也包括執行亡者遺願。我無法拒絕這個請求。
她在每個籠前駐足:羽色發紫的鸚鵡、泛着極光色的魚、三尾貓、身體比例失調的迷你犬、皮膚綻出紫水晶的爬行動物。每看一隻,就瞥向沉默的我。
是隻形似馬爾濟斯的小狗,前後肢尺寸比例完全錯位,連靜止站立都會踉蹌打轉。
"算是吧......"
"既然收到消息,總得做點什麼。我打算去趟寵物店——這輪迴還沒養過寵物,需要行家指導。你跟我一起......"
"去哪?"
她突然起身,帶起白大褂的褶皺。這個常年24小時窩在總部的宅女,此刻竟一副要出門的架勢。
"你覺得......?"
她笑了。
當半島兩大巨頭——國道管理局指揮官與殯儀員聯袂而至時,店主幾乎把腰彎成了直角。他搓着手諂笑:"不知二位想挑什麼寵物?只要您開口,指揮官大人!本店甚至願意無償獻上,這是我們的榮幸!"
"從下個輪迴開始,別擅自替我選狗了。把選擇權交給我自己......就說是9;上個我9;留下的遺囑。只要我沒蠢到家,總會明白的......"
我便認真作答:"活不長。"
她選的......
"我要這隻。"
但這次......
當我轉達她"前世"的遺言後,新輪迴的盧道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她的目光在虛空與我之間遊移,最終漏出一聲輕笑。
反常至極。向來都是我千方百計拉她出門,這次竟是主動邀約。
我沒有回答。
醫生顫抖着,卻未掙脫她的鉗制。或許連這般疼痛,也被它當成了愛意的表達。
"嗯。我知道......"她靴子輕叩地面,近距離仰頭看我,"到時候就麻煩覺醒者殯儀員你來安葬它了......"
"明白其中含義了?"
"你來付賬吧......既然是送我的禮物......"
"哎?啊、是!指揮官好眼光!哈哈!"
"我不挑品種,隨便逛逛......"
"當、當然可以!指揮官大人請慢慢看!本店所有寵物都經過寵物協會認證,安全評級至少兩年起!絕對精品!哈哈!"
此後每次輪迴,道華都會領養不同的寵物。
"大概會比你先死,在世界崩塌前。"
"就這隻。"
——汪。
反常的是她心情頗佳。平日最厭諂媚之人,此刻卻神色平靜如水,實屬罕見。
"哼......"
"這隻?還是那隻?嗯......或許那邊更好?"
她將那隻眼睛鼻子錯位的小狗摟進臂彎。
"覺醒者殯儀員。"
"店主,就這隻吧。不算漂亮,但莫名眼熟......"
"啊,明白了......"
"哦......"
那隻小狗活了四年七個月。
通常道華最厭惡這類討好。她連去札嘎其市場買最愛的熱紅酒都專挑黎明時分,就爲避開人羣。
於是在下一次輪迴——
"麻煩你付賬......"
有時是狗,有時是貓,有時是魚,有時是蜥蜴。品種永遠在變,但有三件事始終如一:
一、她永遠傾注真實的專注、決心與耐心去照料。
二、不論什麼物種,永遠取名"醫生"或"教授"。
三、最後,每位"教授"都註定比她先死。
"這個。昨晚自己亂跑撞牆,好像折了脖子......覺醒者殯儀員,能拜託你操辦葬禮嗎......?"
與當年飼養那隻巨型白狗時的敷衍不同,從第512次輪迴起,她是真心愛着這些寵物。每次死亡帶來的悲傷也真實不虛。
但即便如此——跨越550次、600次、700次、800次輪迴——她永遠選擇那些註定在末世裏先於自己死去的生命。
每一次輪迴,我都會飼養不同的寵物,哀悼不同的死亡。
我要你記住這一點。
"這隻看起來不錯......"
簡而言之,她要求我腦海中關於她的記憶不能是"複製粘貼"。她拒絕成爲"那個老套的盧道華",飼養"千篇一律的寵物",做個"毫無二致的複製品"。她要作爲此刻真實的自己,被完整地銘記。
照這個標準來看,這真是個相當扭曲的愛好。儘管每次輪迴她都飼養不同的寵物,但歸根結底,她真正精心培育的,是我記憶中屬於她的那塊領地。她一次次澆灌着我腦海裏的回憶與傷痕,只爲確保某個真相永不褪色:
"511"與"512"之間,絕不只是微不足道的"1"之差。那裏封存着一段永遠不該、也永遠無法抹去的時間。
她用自己特有的隱晦方式,將這句耳語般的信息傳遞給我。
"你扭曲得簡直離譜。真的。"
終於,在某次輪迴裏,我還是忍不住把這句話說出了口。那時她剛選中一隻幼犬,轉身對我說道。
"沒錯......"
她輕輕揚起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
"既然如此,當初選中我的時候......你就該更謹慎些的。"
出自荒川弘的漫畫《鋼之鍊金術師》,是作品中鍊金術的基本法則:"若要得到什麼,必須付出同等代價"。
[1] 等價交換原則(Equivalent Exchange)
腳註: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