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流放者Ⅷ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2897 字
流放者 Ⅷ
"你安靜得反常。"
獨書周身的氣場變了。這本是理所當然——外貌、瞳色乃至聲線節奏都已改變。但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正在坍縮。
"看來你很慌亂。"
"啊......"
此刻的獨書,或者說那個召喚703次輪迴智秀覆蓋自己人格的存在,露出苦澀微笑。這絕非平素獨書會有的表情。
該如何形容?
是了,唯有"蛻變"一詞堪堪匹配。
"其實我也很慌亂。不,或許用9;着迷9;更準確。"
"所以你真的是......?"本循環的智秀——亦即與對面之人容貌完全相同的"原版金智秀",顫抖着嘴脣遲疑道,"你真的是...我的前世?"
"我是這樣認知自己的。但9;前世9;這個說法並不準確。我是你的可能性。是當你走上某條岔路時...可能綻放的未來形態。謝謝您,殯儀員。創造這場會面,實現我的願望。"
我以沉默的頷首作爲回應。
就在十分鐘前,這場會面的主角還是我與智秀。獨書不過是個不明就裏的闖入者。但此刻局勢已然顛倒——
此處真正的主角是金智秀與金智秀。過去與未來,現實與可能性的正面碰撞。
我選擇退入沉默,將自己抽離爲局外人。這是對兩位少女的體貼:一位因我而人生主線崩壞,另一位則藉由我獲得改寫支線的機會。
她是否察覺了我的用意?
獨書(嚴格來說她也是另一循環的智秀,但爲方便仍如此稱呼)微微頷首。這個細微動作已道盡感激。
我們之間所有舊怨,在此刻徹底消弭。
對面的智秀似乎終於消化完震驚,開口道:
"聽說...你受過酷刑。"
"因爲你明白。即便災難未真實降臨,你也清楚它本可能發生。正因如此,纔會感激。"
"不想讓年幼的我...下個循環的孩子...經歷相同的痛苦。"
理由很簡單:
"智秀,對你來說這或許仍是9;未發生之事9;。但你現在很感激殯儀員,不是嗎?"
"因爲太疼了。我只是...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與情感歸於虛無。希望她們能理解,能記住。因爲那孩子...也是我。"
"他們剝下我的皮膚,每隔60秒拔一顆牙。要施展幻痛拷問,首先得親身體驗那種痛苦。"
"我是第一批覺醒能力的學生,也是最快掌握9;幻痛拷問9;的人——那正是教母夢寐以求的技能。所以每次她折磨其他養子時,我都擔任幫兇。"
"9;尚未發生9;麼。"獨書輕啜咖啡,"樸老師去世了吧?"
"不只是老師,前輩們也都死於異常。當我趕回學校時,一切早已結束。除了獨自逃命,我別無選擇。"
事實上,我早已準備好備用方案——若獨書失敗,就動用教程仙女的造夢能力,構築超現實夢境,讓本循環的智秀親歷前次輪迴的慘劇。
"他們...什麼?"
空氣驟然凝固。
"那裏聚集着無數像我這樣的孩子。智源稱之爲9;災厄工坊9;。"
獨書——這個永遠慢我一步的世界最遲鈍先知,我的普羅米修斯對應的厄庇墨透斯[1]——開始講述來自前次輪迴的記錄。
"能傳達成功嗎?"
"但我不明白爲何要把怨恨傳遞給下個循環的我。你說劉智源是變態,說那些折磨真實發生過,我都信。可那終究是9;尚未發生9;的事——至少對我而言。"
"那位爲救白巖高中學生被殭屍咬傷的樸雲哲老師。"
"但你不是那種人。"
"什麼?"
墜落地獄的始末。
"啊...是的。"
"...是的。"
故事存在尾聲。
"嗯,還當過幫兇。"
獨書始終沒有鬆開智秀的手。
獨書的眼睛微微眯起:"真幸運。原本所有人都會死,包括前輩們。"
"很痛。痛不欲生。"
"多虧這位殯儀員先生,他們都活下來了。"
"你無法感同身受的理由很簡單。因爲——"
"不知道......"
"沒錯。多年前的我,根本無從知曉自己可能遭遇的慘劇。連想象都做不到。你可以假設9;前輩們可能死於殭屍9;,卻無法構想9;因智源墮入地獄9;。"
地獄歲月的編年史。
"前輩們呢?"
換言之,在夢中復現災厄工坊的恐怖。
她不願傳遞自己的苦難。
可我仍忍不住懷疑。
"所以請你學習、提問、傾聽我的答案。然後決定——是否要繼承我的怨恨?"
但這個方案被703次輪迴的智秀否決了。
這是她真摯的願望。自絕望中開出的希望之花,純淨如風鈴。
智秀猛地一顫。獨書已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我在一旁攥緊拳頭旁觀。
直到此刻,智秀才真正意識到——對面那雙綠眼睛裏縈繞的不是樹葉或茶香,而是無窮潰爛的腐臭。
"懷恨在心是罪過嗎?當進入下個循環,殯儀員對你的救援就會消失。難道要我命令來世的你忘掉感激,說那與你無關,就此放手?或許有人做得到。"
"僅憑情感傳遞...真的足夠嗎?"
人類終究只能對親身經歷的痛苦共情。即便承接她的願望,說服獨書與瑞琳,促成這場會面,我仍無法擺脫悲觀。
直到——
某滴液體落在咖啡表面。
"啊......"
是誰發出的聲音?
不重要。發聲者必是二者之一。
此刻智秀漆黑的眼眸正不斷湧出淚水。
"咦?"
智秀按住心口。
我們驚愕地望着她,而本人似乎更早察覺異常:"好痛...不只是共情你的故事。心臟在抽搐,腦髓在震顫,噁心反胃..."
她擦拭淚水的動作突然停滯。
"我好像...明白了。"
當手掌如幕布般從臉上移開時,那雙眼睛已徹底改變——方纔純黑的眼眸,此刻正泛着血紅光芒。
"這就是...你感受的情緒對嗎?"
我啞然失語。
[殯儀員先生]
共享着視覺的聖女或獨書的視角傳來急促訊息,儘管她本人並不在咖啡館內。
[智秀的瞳色改變了。雖然髮色依舊,但這一定是——不,絕對是——]
沒錯。
智秀爲兩者同時哭泣。
智秀突然攥緊獨書的手,將她拉入懷中。
"嗯。"
獨書——這個在已抹除時間線上自盡的復仇亡魂——長久凝視着她。
換言之,"與他人同等痛苦"的羈絆型異能。
"即便胸口如此灼痛......"
"但這份感受——我永遠不會忘記。會帶着它繼續活下去。"
幻痛拷問。將自身痛楚鮮明傳遞給他人的技能。
"你也拼命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吧?"
前次輪迴裏,智源通過人爲手段喚醒了本會平凡死去的孩子,用精心設計的實驗將她塑造成理想形態。
後來才明白,這正是她新能力的觸發條件:肢體接觸。
這是隻在703次輪迴那個虛僞路線中誕生的復仇具現化。
答案在我眼前展開。
這便是金智秀獲得的緋紅之名。
此刻的智秀,覺醒了。
那天,在迴歸者時間線上磨礪出的"幻痛拷問"永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新覺醒——
智秀會成爲什麼?
"我不知道能否如你所願向智源復仇。也不知道自己會度過怎樣的人生。現在無法承諾。"
最終開口時,只說了:
[1] 厄庇墨透斯:希臘神話中普羅米修斯的兄弟。普羅米修斯(意爲"先見之明")以智慧著稱,而厄庇墨透斯(意爲"後知後覺")則以愚鈍輕率聞名。現代英語中"prologue"(序幕)與"epilogue"(尾聲)便源自這兩位神祇的名字。
共感共振。完整接納他人情感的能力。
"啊。"
她的聲音輕如嘆息。
但若循環改變?若703次輪迴的智秀藉助我這樣的迴歸者,將意志傳遞給下個自己?
"這就夠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是的,你說得對。我原本不懂你的痛苦...不懂自己可能遭遇的悲劇。"
爲了過去與未來的自己。
她闔上眼簾。
註釋:
深呼吸時,她眼中淌下的淚已變成紅寶石色。
703次輪迴的智秀笑了。
"但你的情感正源源不斷湧來。如此鮮明地擠壓着我的心臟。"
即便現在也無法真正理解——她坦然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