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歸來者Ⅳ
《我是一個無限迴歸者,但我有故事要講》 · 신노아 · 5053 字
歸來者 Ⅳ
"幹活?什麼活?"
"呵呵。本座自有打算。賢弟且看着便是。"
劍侯忽然走出了休息區。
我殯儀員,若是別人讓我靜待我便靜待,早就不幹迴歸者這一行了。理所當然地,我跟着劍侯走了出去。老人也只是瞥了我一眼,並未特意阻攔。
劍侯在來華山之前分明是個路癡,此刻卻彷彿突然在腦內安裝了導航並更新到了最新版,在蜿蜒山路上走得駕輕就熟。
正想着該問問到底要去哪裏時,劍侯蹲下了身子。
"……?"
起初以爲他是爬山累了在休息。但並非如此。
劍侯正從口袋裏掏出什麼東西。我湊近一看,他掏出的竟是種子。想必是從鬱陵島出發時就精心保管的種子袋吧。
劍侯正將那種子,放入岩石縫隙的土壤中。
"……?"
腦中又多了一個問號。他到底在幹什麼?
"兄長,您在做什麼?請給爲弟解釋一下。"
"呵呵。是重建啊。"
"重建?"
"或者說復原,添點詩意的風味,也可稱之爲歸來。"
重建。復原。歸來。
真是一串莫名其妙的詞語組合。
但對於我的反問,劍侯只是呵呵笑着捋鬍子,並不給出確切的回答。我反倒被他這反應激起了脾氣,決心跟到底。
-咕嗷嗷嗷嗷!
嘛,硬要辯解的話,反正在河南省本來也有事。在韓半島運營名爲"百花"的公會的覺醒者,其本家就在這附近。
春天。
"喂,你到底是什麼?"
"啊。"
拖着年邁之軀,在岩石山上上下下,絕非易事。但劍侯從清晨到傍晚,一刻不停地走着。
"教程地牢"並不僅發生在韓半島,而是全球現象。偏偏在河南省的靈寶鎮,生成了一個規模空前的超級地牢。
我獨自嘀咕。反正問劍侯,他也不好好回答。
雪停的時候,原本小小的種子、嫩苗,不知何時已長到了我的腰際高。那些樹,比世間稍早一點送走了冬天,稍早一點迎來了春天。
9;而且他走得很利索嘛!9;
但跟在後面也沒什麼意義,劍侯只是重複着相同的事情。爬上登山路,埋下種子,給岩石山上爲數不多的土壤蓋土,用自己佈滿皺紋的手掌輕輕撫摸着土堆。
我也試着盤腿打坐,搞點調息之類的事,但得出的科學結論是:無論首爾江南的空氣還是華山的空氣,都不包含什麼玄妙的以太成分。
看到那紅色,我才明白它們的名字。
"哎呀,賢弟!快幫幫本座!奸邪魔教的妖孽要抓華山派的掌門!"
首先——不是草或花,而是"樹木",這點可以肯定。但我的百科知識,到此爲止了。
"這是什麼芽?"
而且,怎麼看都不像是"弱者cosplay"。劍侯是真真正正、100%的弱者。連野豬大小的妖物都打不過,總向我求救。
第二天也是。再第二天也是。持續不斷。
讓我覺得無語的是這點。橫穿中原時,他一直偏愛我的後背,可一到華山,不知怎的能量突然爆發,登山登得這麼好。這老頭,難道至今爲止都在扮弱者?
他甚至沒有抱怨肌肉痠痛。彷彿劍侯若是汽車,華山的空氣就是汽油一般,劍侯精力充沛地四處奔走。
一週。兩週。三週。
不,他到底在做什麼?
"真是奇怪……"
繼續。沒過多久,連這事兒也嫌煩了,我便索性將華山附近的怪物徹底清除了個乾淨。
當我漸漸被關中百姓起了個近乎黑色幽默的綽號——"華山派道士"時,劍侯播種之處,紛紛冒出了嫩芽。嫩芽生長的速度明顯非同尋常。讓劍侯成爲S級覺醒者的能力,即所謂[種植作物],顯然正在起作用。
再加上道教系統的邪教恐怖分子也牽扯進來,真是名符其實的末日。能怎麼辦?只好幫忙了。
……明明第108輪迴開始的時候,想着這一回度假來着,怎麼不知不覺間,在度假勝地也開始工作了。這就是所謂的工作狂嗎?
總之。
它們對季節的禮法,是紅色,是將世界染成紅色。
雖說我有迴歸者的資歷,一般植物都能辨認,但還沒精通植物學到僅憑這麼小的樹苗就能準確區分種類。
順手也掃蕩了長安及關中地區……也就是現代陝西省一帶的異常。託此之福,人們出於感激,送來了不少糧食和衣物。
萬物都在冬日的雪影中低頭,唯獨劍侯照料的嫩芽們,卻挺直了脖子。被劍侯之手觸碰過的生命,不知季節,不擇風土,只是自顧自地生長着。
我狩獵異常的範圍也逐漸擴大。不僅陝西省,甚至擴展到了河南省。
9;莫非是在騙我……?9;
我問了,嫩芽也不回答。
託此之福,得到了關於她的不少好情報。那件事,以後的篇章裏再談吧。
就像體力加滿99,武力卻只加了10的人一樣,劍侯的能力值走了兩個極端。
冬日之手雖寒冷,卻溫柔。生命與文明,在那雪的目光下,靜靜低下了頭。關中百萬平民,僅半個月便被埋於雪下的傳聞,夾雜在雪花中飄散。
華山的墨色岩石上,落下了皚皚白雪。在這個已然滅亡的世界,冬天彷彿在爲所有生命舉辦殉葬。正如上了年紀的殯儀員那般,冬天用雪爲世界舉行葬禮的方式,安靜而圓滿。
梅花。
夏末過去了。
劍侯的奇行,跨越初秋和寒冬,仍在繼續。
最終,我別無選擇,只能跟在劍侯後面,負責保鏢工作。
"……"
老人,正在華山上種植梅花。
7
殘雪沙沙作響,讓華山的岩石顯得更加潔白。
梅花將紅色與粉色各分一半,如同在潔白的碟子般的岩石表面上,嫺靜地爲自己擺盤。
將這座巨大的山巒當作盤子,栽種着各色紅色佳餚的廚師,便是這位衣着寒酸的老人。
"現在,也該可以扦插了。"
老人的身影,融入山影之中。他每向深處邁進一寸,雪山便向溪谷流淌出紅色的血液。
老人以熟練的手勢折下梅枝。然後,在岩石之間、溪谷曲折的深處、僅有的泥土上,硬是將它移植了過去。在險峻的岩石間,梅花如苔蘚般——不,是如紅色的苔蘚般,逐漸蔓延開來。
自那以後,我減少了外出,與劍侯共度了更多時間。
華山的山勢險峻。即便來此之後,老人的體力彷彿突然變得無限,但華山上仍有太多憑藉他那纖細雙腿難以跨越的空白與虛空。我樂意向劍侯借出我的後背。
我們越過一道道峭壁,劍侯則栽種着樹木。
初春,休息站附近,梅花綻放了。
第二年,紅色的花叢染紅了華山西峯。
巨人是巨大的。他走向死亡的時間,以及他的血液盛開的時間,相較於人類生命,都無限漫長。
劍侯,調整着巨人的時間。就連他死去的方式,死去的時機,劍侯也獨斷專行。春天生、冬天死的自然之理,連這,劍侯也不曾允許。
巨人流淌的血水,歷經三年,流經金鎖關,匯入北峯。他的傷痕,在第四年蔓延至中峯。又過一年,湧向東峯。那所有死與生的流向,由劍侯的腳印指定,由他的手印決定。
入山第六年。
"……"
我站在華山南峯某座亭子的屋頂上,俯瞰下方。
天地盡是梅花。華山成了花山。
老人,在舞劍。
比浪更慢的流速,霧湧來又退去。
"成了。"
"兄長?"
我也從睡夢中醒來,抬起了頭。
倏忽間,世界安靜了。在被白霧洗刷的華山上,唯有梅花香流淌,飄散至萬里。
華山上,梅花開了。
岩石間滑落的山脊,紅白花朵羞澀地交纏着。梅花的黑樹枝,倦怠地托腮倚在石上。巨人終於斷了氣,在那莊嚴的血之死麪前,人只能屏息。
不知這能否算作尾聲。
那是個有霧的日子。
"現在,成了。"
風吹來。無盡的霧浪,將整座山峯吞沒。
白色岩石與紅色梅花,再度顯露身姿。
華山上起霧,岩石便隱去了蹤跡。霧是活的。在那片不透明的水面上,唯有鮮紅的花朵,勉強探出頭來。
"……"
一個人,能讓一個命題成真。
而那命題,是美麗的。
然後,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起初,我以爲劍侯在岩石上划槳。只因他腳下,鋪展着如此濃郁的霧。
於是,再無任何比喻與隱喻,再無其他闡釋與解讀——
也無回答。
"兄長!"
但人不能在山上划槳。再仔細看去,劍侯揮動的不是槳,是劍。木劍。
"兄長?"
老人揮灑着世間的霧,如同揮灑自己的衣袖。
那一刻,我知道,我永遠忘不了這景象。
"……"
是以劍刺繡的舞姿,故爲劍舞。也是劍動時,山間霧雲纏繞飄蕩,故爲劍霧。木劍的鈍刃,彷彿能操縱整座山的雲霧,正如當年老人佈滿皺紋的手,將巨人染紅致死。
老人,在遠方,在霧海彼端,在南峯之巔。
那回音也很快被梅花香的嘰喳聲淹沒。
只有"兄長——兄長——兄長——"的迴音迴盪。
一個命題開花,需要一個老人的六年,和一個迴歸者的數百年。
"……"
但那裏,沒有劍侯的身影。
過去六年裏,我們解決大部分食宿的休息站。那裏,沒有劍侯。
霧中,花兒們嘰嘰喳喳,那嘰喳聲將梅花香急促地吐向天空。不,或許,真的或許,是老人的劍尖在散發梅香。
是劍侯踩雪的聲音嗎?或許。整個世界都被霧籠罩,難辨方向。唯有聲音與氣味,清晰地觸在肌膚上。
還剩一個稍顯離奇的故事。
沙沙。
8
不知何處,傳來細微的雪滑動的聲音。
兄長這個稱呼無人應和時,我似乎已預感到了什麼。我臉都沒洗,立刻起身,追尋着劍侯的蹤跡。
劍侯消失後,我自是要去找他。但最終,沒能找到劍侯。
若是在山上失足墜崖,總該在某處有屍體。即便被野獸啃食,也必留有痕跡。可翻遍華山,也未發現劍侯的蹤跡。
太過離譜的失蹤。
9;……莫非,真的羽化登仙了?9;
我甚至一度產生了那樣的懷疑。
但那是絕無可能的。劍侯不過是個從未練過武的老人。若他真如自己所說是"已達玄境的高手",我沒理由看不出。畢竟一起生活了六年,且超過六十天都揹着他走。
後來回到韓半島,我甚至查證了文件。劍侯確定無疑,是鬱陵島出生的韓國人。
只是,與劍侯同村而居的人們,對他的記憶並不詳細。
"啊,那位老爺爺?"
"偶爾見過。嗯?您問幾十年前他是不是也在我們村?那就不太清楚了……"
"好像是時有時無,時隱時現?"
總之,劍侯出生在鬱陵島。這一點,有各種證明文件與資料可以證實。
若劍侯真的是華山派下任掌門,且最終成仙登仙——那需要解釋的部分就太多了。
首先,他得在鬱陵島出生後,最晚十五歲之前便去中國。然後,在年幼時成爲華山派掌門的嫡傳弟子。
劍侯失蹤前的年齡,大約是六十五歲出頭。而他曾作證說,在與我一起去中國之前,華山派曾在四十五年前遭受天魔襲擊。
華山派受魔教攻擊時,劍侯應已保有"華山派掌門嫡傳弟子"的身份。那意味着,他至少十五歲左右就該作爲下任掌門,受到華山派門徒們的期待……這可能嗎?
需要突破百分之幾的概率,才能發生那樣的奇蹟?何況,一個出生在鬱陵島的韓國小孩,究竟爲何、經由何種途徑,才能去成中國的華山派?
退一步說——即便是作爲迴歸者活着,我也從未聽說過只在武俠中出現的華山派真實存在。更何況天魔?魔教?
這假設離奇至極。根本無需考慮,只是虛無縹緲的故事罷了。我基於極其合理的判斷,廢棄了"劍侯=華山派掌門說"。
然而日後,在第超過200輪迴時,發生了一件非常離奇的事。
直到從劍侯那裏拿到蔬菜包子的中國青年遠去、看不見爲止,我的驚愕都一直持續。我好不容易、勉強打起精神,抓住了劍侯那乾瘦的肩膀。
"啊——"
"嗯?"
就在這時。
"中文?說什麼呢?"
"抱歉,能給我點喫的嗎?"
"老人家。"
"……"
我驚得猛地轉過頭。只見劍侯理所當然地用中文,正回應着走近的青年。
"當然。"
"嚯哦!就因本座不會說中文,年輕同道便要如此逼迫嗎!俠,無國界。本座語言能力雖稍遜,但境界高過任何人!"
"不知所謂。"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身旁響起了流利的中文。
"不是,劍侯大人。等等。等等。"
當時,我正和劍侯在仁川的唐人街逛。對我們喊着"老人家"、詢問有沒有喫的的人,是個中國人。他毫無隔閡地跟我們搭話,大概是因爲看到劍侯長長的白鬍子,誤以爲他也是中國人吧。
但剛纔看到的青年蹤影全無,試圖跟其他中國人搭話也毫無用處。
"……"
"嗯?"
"本座眼下雖無多物,但豈能連搭話行人的小小請求也不應允?"
"不。哇。不。"
我的嘴巴大張着,遲遲合不攏。
我殯儀員能被這種小把戲騙過去嗎?
當即拽着劍侯,把唐人街翻了個遍。
劍侯眨了眨眼。
直至今日,我仍無法斷定——那時在華山霧靄彼端,劍侯究竟是否真的羽化登仙離開人世;在仁川唐人街,他是否又真的用流利的中文與中國人對話;抑或,這一切,本就是我的幻象,我的幻聽。
"劍侯大人,您會說中文嗎?"
——歸來者·結
這豈非鬼神也要稱奇的事麼?
到頭來,劍侯口中連一句中國話也未曾吐出。看他那神情,也不似作僞扯謊的模樣。
正如第108輪迴旅行中揭示的,我們中會說中文的只有我。我正想着該怎麼回答才能不讓對方難堪,在身旁老人無故把氣氛弄僵之前趕緊用中文回應。
只得了一樁事,牢牢刻在心裏:
劍侯彷彿完全聽不懂中文似的,鬱悶喊道。
"嗯?本座?"
"殯儀員,你這是怎麼了?本座什麼都沒說,只是遞了包子而已。"
江湖之中,果真是奇人異士輩出啊。
"正好本座買了包子,正在回去的路上。雖不豐足,你且拿這些充飢吧。"
"嗯?您剛纔不是說中文了嗎!就剛纔,跟那個青年!"
劍侯一臉真不知我在說什麼的表情,眨巴着眼。
"啊……謝謝您,老人家!這恩情我絕不忘記!"